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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一九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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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一九零

原本熾熱和冰冷應該是毫不相關的,可是現在在美泉的眼前,它們嚴絲合縫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於哪一年的雪季,眼前的道路忽然就好像是積累了厚厚的一層,車輛碾壓在不染塵埃的純白上。窗外浮生寥寥,剎那間她感覺到自己的左臂一沈——扭頭悄悄望去,有一層馥郁的鳶尾藍內斂而沈靜,正不偏不倚地靠上了自己的肩頭。

那是一份輕飄飄的重量,是一份美泉覺得非常熟悉的觸感,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呆在原地,對方卻沒有擡眸,只是懷著淡淡的笑靨,輕輕閉著眼睛。

這樣的夢,靠著自己的夢,她曾經做過。在十多年前,在暈眩直升機,在甜美的後半,夏天變成冬天。

“精市……”是因為時間已經衰朽到了某種境地,所以她才再次來到下雪的地方嗎?如同自言自語般念出那個深藏心底的名字之後,美泉看著向晚的黃昏垂暮在少年恍然伸出的臂彎裏折了又折,指腹間的凸出不免地遮擋了部分的劇烈,他白皙修長的手在空中並不潦草地劃了個半圓,當還在揣摩的時候,停到她落在胸前的發絲。

心不受控制地在晃蕩,龜裂,冬日一場紛繁的大雪將的士的車檐壓垮了一個接一個大洞。美泉看著他起身,扭過頭來,剛剛還在臂彎裏輾轉的橙紅色侵蝕得愈來愈多,像是要令他愈發折損,攀爬在上面的顏色越來越紅,直到一切都順著輕輕捧住美泉的臉頰的手臂如融雪般流了下來。

“…我知道了…美泉……”失速垂下之前,幸村輕聲喊出了她的名字。

“精市?精市…!”

原本應該烘暖溫馨的畫面被最冷調的殘紅占據,周遭車架的支撐骨開始變形,慢呼呼在飄落的白皚皚被卷往了視線的遠方,這下不再是那副隱晦的大雪了,正如篝火燃盡的殘骸不會改變它的底色,天邊稀少的藍像是被誰打翻了丙烯顏料,美泉還沒來得及去回味,便隨著餘燼一起盡數給拋入漆黑。

眼前人不見了,風聲太過於泛濫,她有一瞬感覺自己什麽也摸索不到。正當她嗚咽的殘像快要破裂之時,美泉忽然感覺,自己碰到了個冰冷東西。

像是弧形的,手一顫抖還能觸碰到附近連接的管線,她一下就拉響心裏的警報。

剛才還在下雪的北海道此刻將她拋卻在沙礫地裏,大片大片都是蠟黃,頭頂的天,膝下的地,將她卷進來的洋流此刻潰敗在這裏。

炎熱的灰塵吹了過來,卡在睫毛之間的顆粒密密麻麻,讓她慣性地閉上眼睛,有點刺痛,身邊也逐漸響起錯落起伏的吶喊。

“還楞在這裏做什麽?換上防護服過來啊!”陸續來往的擔架裏躥出了不知道是誰,美泉被狠狠拍肩,啊…原來是在叫她啊。

可是正當想要站起,定眼細看,霧霾濃重的周遭不知何時已經堆積了大片陰影,美泉沒戴防護面罩,緊接著鼻腔裏沖進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萬物並未賦予一切回響,溺亡其中的大有的是如土地裂開的肌膚,僵硬如荒野,讓她險些想要驚叫出聲。

重塵並非落煙,她小跑向曾經熟悉的那排臨時搭建房,雙手用力搓了一遍又一遍,包裹完自己走出門檻的時候黃昏已經封疆,逐漸漆黑下來的透明墻壁點燃了微渺的光,沒什麽流星會劃過。

跟著前面的大白衣一起,又看見還在運作的吊瓶,夜與日在輪轉,她馬不停蹄地照顧著一個又一個送進規劃線紅區的病人,沒有一刻空閑能讓美泉去思考為什麽見不到黃穎楠幾人,只是空氣又太冷了,腦子過載的她有一瞬間真希望後羿能給個太陽。

當她已經準備把自己是追隨什麽而來的這件事情拋諸腦後時,天色徹底暗下,晾衣繩上的口罩排列得東倒西歪,在不算太小的縫隙間,那抹藍色再次經過,只是這一次呈現了拋物線的形狀,人就這麽徑直地倒在門前。

美泉嚇壞了。

傳呼鈴是她親手按的,拍床和無數次扯落面罩的動作是她親眼所見的,那只繪畫著結實線條的手臂如同河川,內裏鑲嵌流淌的卻是紮眼的紅,滴到她起了皺紋的白鞋套上,少年的指尖在扒拉著她,一側去撿呼吸罩的手像有千斤重,另一側被抓了又抓,是直至要將衣服劃破的尖銳感。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所有,身後陸續湧進人群,將她架起來,鉗制住,樣子無比狼狽,那些過於奔騰的夏季情緒和冬日的嚴寒先一步穿過了她,燥熱了氣管,冰封了關節,監護儀已經沒有了工作對象,有人在她的眼前流血,掙紮,最後不動了,所以她也楞在原地。

緊接片刻靜默的是不約而同的指責,他們好像找不到方向與出口,因為什麽都模糊了,於是絕望便是至高清處,令她暈眩的並非眾人的口舌,而是自己沒有救下唯一的藍,器官的收縮如同是被親手捏碎掰扭,攝取的是她再難擡起的手臂。

“是你害死了他!”

“是你害死了她!”

“你害死了我們!”

美泉驚恐回頭,看到那些原本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軀體全部以一種扭曲的姿勢站了起來,他們一個接一個往這唯一的病床走來,他們骨折的手如敗柳枯枝般向她伸來,一切都在低沈嘶吼,她下意識地撲向床上已經沒了呼吸的他,捆在帽檐裏的剛好能紮起的辮子在被用力撕扯,膝蓋和腳愈發和冰冷的地板根深蒂固在一起。

就在還想最後深深看少年一眼的時候,她努力從賣力地荊棘裏擡起頭,然後終於瞧見一頭熟悉的黑色長發。

分明的英俊的臉不見了,合上眼睛前露出的是從不顯眼的黑,霸道又溫柔的幸村消失了,躺在那裏的,是十五歲的雨宮美泉。

“…啊啊啊啊啊啊!”

-

淩晨兩點五十八分,東京都,金井綜合醫院。

距離將美泉送來醫院的時間已經過去三個小時,期間一開始想讓她在家裏休養的鈴木因為事情太大,又不能去臨近的虎之門——港區裏的醫院不是那麽能隨意封鎖消息,和避免見到有接觸的其他家族,最後只能硬著頭皮把她送來這裏。

無奈也是真無奈,鈴木回想起她倒下那刻都覺得心有餘悸,這小妮子真就從頭到尾就沒聽過自己的話,過度呼進氧氣想要給她紙袋輔助呼吸,她倒好,還給他死死拍開,那一刻鈴木是真的想要刀人的心都有了。

不然哪能這麽快就折騰到要來醫院呢。

急診後沒多久,院方就按鈴木的要求迅速安排了vip套間給美泉入住,管家原本是要和他一起守在這裏,但鈴木得推他回家維持秩序,尤其是今天上班的所有傭人和園丁,逢人都不能洩露任何。

可以說他今天是被氣到火冒三丈的程度。

因為鈴木徹底失戀了,還是正主直接下死刑的那種。

美泉給他的感覺是非常顛覆常規的,他的常規,他對她的渴望太多時候是一種能在雪地裏抱起自己的溫暖,是一種能在他完成一份業務時誇獎自己真棒的言辭,是一種期待她能幫自己叛逆老爺子的嘴皮,是一種渴望她站在前方給他講課,見他釣魚然後緩緩走下來,揉揉自己頭發的姿態。

家裏住進她的數多年,鈴木朝著無數個女聲說過我愛你,唯獨從未對她說起。

每次想要真的拉住對方那瘦弱手臂,他的腦海裏都會不斷響起一句已經非常久遠,久遠到快要忘記了的,他不願意承認的話。那是一位永遠年輕的婦人對鈴木說的,她說,輝君,牽住媽媽的手,不要亂跑哦。

所以,他自己也躲開了。

只要一看到美泉,他的心情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覆雜到無言形容,於是鈴木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因為太愛她了,才收回自己的手。

可他又是止不住地恨她。

美泉的背影總是融化在他的眼底。

她總是毫不掩飾,但也不像其他人對他的好與壞那麽誇張和淺顯,她就是那樣恒靜,靜到他怎麽刺這團棉花,都不會給一絲絲喜聞樂見的反應。

可是木頭上面,真的會結出這樣的棉花嗎?

鈴木深深望向床上那安詳面孔,暗夜的星星墜落在屋瓦,配合著檢測器滴聲的頻率,成為了今晚的奏鳴曲。

在主任與他大致說明美泉情況的時候,鈴木就記得,對方看著就不願配合去吸二氧化碳混合氧,最後不得已去註射應該是鎮靜劑一類的東西,一切焦躁才看似塵埃落定。她算是比較明顯的精神性通氣過度,原本一般而言都不會非常嚴重,查體無陽性體征但依舊難以迅速緩解,導致呼吸內科的醫生都止不住搖頭。

看到那些場景,鈴木心裏並不好受,可他無論在哪都只能遙望,深深的遙望,包括在現在如同不再醒來的夢境那般,他緩緩趴在美泉床邊,遲遲難以伸出手去觸碰她忽然微微皺起的眉頭。

整宿他都無緣入睡,朝她昂起的頭顱引得脖頸僵直到不敢轉動分毫,不知紛飛多久,白皙漸漸在暗處升起,溫度像是給了他放肆的力量,鈴木挪挪椅子靠前,然後輕輕擡起她的手,終於讓它搭在了自己的頭頂。

沈淪進去總歸是很安心美好的。

比起去有什麽去撫慰自己冰涼的臉頰,他更多想那雙起了繭子的小手就這麽揉揉他的發,就如同淩亂的春天雕零,落花開始化作炙熱的火焰,將他送往那片燎原的盛夏。

只是夏天總歸會結束的。

尤其是人為私自篡改的季節,因為灰燼裏發芽的大概率不是什麽草,而是看似墨綠的火焰,實則高溫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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