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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一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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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一八八

接下去的日子就像多米諾骨牌一般排山倒海地帶著漆壓壓的群山朝她湧來,每次當美泉起床,望向不知何時傭人已經為她推開的窗子,那些明明不過微風的力道總是惹得心裏簌簌作響,揪得呼吸都開始疼了,幹澀是會連咽口水都覺得逐漸能聞到血腥味的。

那天的後來物部夫妻還是沒能和勇次好好的有個告別,可很顯然,在他們三人之中,好像就只有她心裏堵得甚慌。

平日裏宣稱是健康早食的納豆美泉也開始吃不下了,好像只要咀嚼一下,口腔裏就會傳出陣陣刺痛,但那就只是個豆子,總不能是像蘋果那般脆完了硬咬得讓她直掉牙吧。

鈴木老爺子繼續為勇次請了補習教師,於是美泉往常的老據點,二樓的書房,就這樣被輕易占去了。早八的電視機不能開著看看新聞,十二點是勇次和教師到小客廳的用餐時間,整棟別墅繼續著寧靜,午後三點本應是她沒接到什麽網絡咨詢而去書房悶頭的,但盡管鈴木還是在中國出差的時候更多,可自從事態發生變化以後,美泉開始找不到自己應該存在哪裏了。

又或者說,她在這座豪宅裏從來都只是存在著,只是腳沒有離開過光滑的地面一步,可僅僅是再往裏頭加多一個鈴木的家人,或許家人對他而言也算不上,總之不管如何稱呼,那種微妙的平衡就輕易被打破了,再也回不到那種可以整天下來一言不發的日子。

勇次在做完功課後喜歡來敲她的門,以往都是傭人來請她去洗漱還有送飯上來,她漸漸無法理解勇次對自己看似用心的道理是什麽,但小孩子確確實實將原本在表層上平淡無波的湖面給吹爛了。

因為勇次還要繼續學習網球,管家大概是聽從了鈴木的建議,打算在後院批一塊地方出來建個露天球場,在修成之前,勇次還需要在外面的俱樂部將就段時間。

於是接送的任務就這麽輕飄飄地落到美泉肩頭,外加還要再面對那雙和自己一般漆黑,卻實打實在亮晶晶的眼睛。

可是美泉又不只是在煩惱這些。

盡管在這裏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讓她如履薄冰,負重得很。

二月份到現在已經是要個把月了,美泉對於黃穎楠渺無音信的狀態有些難忍,在無數個質問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的夜晚,她都一遍又一遍告慰自己,多多理解處於高強度工作下的曾經的同僚,如今她自認為的好朋友。

有時候美泉真的寧可對方的聲音能像修築工地裏不停在耳邊嗒嗒嗒嗒縈繞一般,哪怕只是新郵件到達所響起的那一秒鐘‘滴——’的聲音。

她不免的承認,自己真的大概是太無聊了,才事已至此。

然後她又不免的開始思考,然後得出了一個自己都嚇到的答案,對於為什麽當年能在學校裏孤獨的活下去,沒有及時等到幸村的郵件也並不如此刻的這種空洞,而她得出的結論便是,逝日已無期,如今她是任何一種感情都沒在身邊了。

對,就是感覺日子連盼頭都沒有了,八歲盼的是出人頭地打響名聲,十幾歲盼的是桃花結果,二十歲盼的最緊要的是健康,愛人們的健康。

而現在三十多歲的呢?

美泉忽然回答不出來自己有沒有在盼望什麽。

這些的種種,一切讓她厭煩的事物裏,居然只有一項是讓她喘息口氣的,但是這唯一一項卻是鈴木為她帶來的。

從三年前,或者大概是更早開始,鈴木就像是長期駐紮在鄰國的土地,曾經跨國的花邊新聞她看都不看一眼,那根本就攪動不到美泉的心,偶爾她也會覺得鈴木對自己的態度其實無比奇怪,他好像寧可把自己關在這座自建城堡裏,除去新婚之夜那樁舊事,之後他一次都沒有踏進過自己的客房,也沒有喊她走進過他的房間。

結果這反而變成了美泉現在最高興的事情,因為她覺得自己大概率還不能夠同時面對勇次和鈴木兩人,而鈴木作為選擇的始作俑者還真的從宴會過後就沒回國過。

她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等到勇次下課,不拿什麽課後作業來問她,離開書房,她就又默默走進去看會書,而勇次也慢慢了解到她的日常,因為從院子裏最不起眼的兩棵樹的方向往高處眺望的話,就能和她對視。

一對深陷的眼眶透過了他的身影,同樣深沈的顏色並沒有烙印上她的眼睛,敗絮好像才是視野裏一直以來的主角,從來沒有其他。

如此周而覆始的平淡生活原本應該無限期的持續下去的,直到不速之客到訪的那一天。如果說是她常年熱愛出門逛街,於是走著走著忽然在某個拐角街頭遇到了對方,太多的可能性紛至沓來,美泉都不會覺得意外,可偏偏這次對方換了件更素雅的衣裳,好看的花邊也似乎抹沒了,展開的雙臂拎著一箱不知道是什麽,但包裝無比華麗的東西。

當美泉聽到來者夫婦的名諱的時候,她沒太猶豫便回絕了管家的拒接。

“夫人,我們是不能允許您有機會去陷入任何危險的,少爺也會很擔心的。”管家的眉頭都要凝成一團的程度。

“抱歉…可是既然你還會尊稱我一聲夫人,那就聽我的,把物部夫婦請進來。”美泉想想,自己好像是住在這裏,這麽多年第一次拿身份去壓人,盡管這總歸是對她而言可笑至極的,可她就覺得自己,現在此刻,就應該這麽去做。

不管怎麽說,鈴木輝臨走之前也沒有留下具體不能讓其他人拜訪的這樣的話,管家只覺自己是多操幾份心也沒什麽用,就算遙想回來,物部夫婦會選擇在鈴木出差的空檔過來拜訪,連他一個外人都只覺別有居心,那又怎麽樣呢。

“抱歉,鈴木夫人,這次是我們沒有提前通知擅自前來拜訪…”傭人們行雲流水端上了煮爐和泡著正山小種的玻璃壺,料想到物部夫婦大概不會品用這種熱飲和味道,美泉讓她們單獨上了水果茶。

“我想,大概是物部先生和夫人有什麽要緊的事,才會發展至此,”她本來就沒什麽好向兩人追究的事,只是愈發好奇起來對面的氣氛,“若有什麽,可以但說無妨。”

那天三人在院子裏偷聽到的可以算是全部了,說不尷尬那是美泉自己都萬萬不信的,這種既不燦爛又不榮光的不期而遇,換做是誰都當場想要打個地洞。

然後她現在還得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讓她慶幸的是物部梓從進門到現在都沒有直視過她,但慶幸的同時,美泉又忍不住地往她低頭的方向去瞟。

“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夫人不愧是底蘊豐厚的名門之後,”物部一絲毫沒受隔壁自家妻子的低氣壓的影響,隨後自說自話地打開了那個華麗的箱子,“其實,這本是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但想到如今我兒…勇次他”

在聽見名字的時候,物部梓端住杯子的手顯然晃了下。

“實在是不好意思,勇次君的話,今天是剛好在上社會實踐的課,所以沒在家裏……”美泉以為他們是想要見一面。

這倒是輪到物部一開始讀不懂氣氛了,他特意挑鈴木必定不在的日子過來,剛才還親自打開了盒子的頂層給美泉看那天他們在小路邊撿到的這個,一看就是定制款的袖釘,結果美泉什麽反應都沒有。

物部一有點慌了,開始想難道說他挑錯人威脅了?但其實他自己這蠢腦瓜子也不多想一想,鈴木和美泉看到他們夫婦吵架又如何,倒不如說兩人沒有反過來威脅他們別要多點就不錯了。

偌大的客廳感覺幹凈得就連隔得老遠的呼吸聲都能清晰聽見,實際上內裏的彎彎繞繞千頭萬緒,只有美泉的腦回路在此刻最直白。

男人不得不硬著頭皮在註視之下給了物部梓兩眼,隨後女人的聲帶倒是開了,就是明顯的中氣不足。

“鈴木夫人,那日我和先生的爭吵被夫人你瞧見了,真的深感抱歉…”客廳亭亭玉立著歲寒松柏移植過來的小枝,只是物部梓怎麽看都無法融入進去的意思,“我…還想要為那天一時沖動攔住你的去路而道歉…”

“…?”電視機終於如美泉所願開始在低聲播放她平時會看的新聞臺了,可她突然就覺得耳邊浮現的更像是毫無信號的雜音。

“說來慚愧,身為家族的一份子,即便不過一支小小的力量,我卻還沒有學會丈夫和二少爺的懂事與智慧…時間飛逝,卻是一如往日的婦人之見…這次前來拜訪我們非常希望能夠得到夫人的諒解……”

“快起來!”美泉被她忽然跪下的利索給嚇壞了,“這…您…事不至此的…快快請起吧。”

“不,今日若是求不得夫人你們的原諒,我們是萬萬不敢……”物部一也隨著她並排磕下去了,“請求你了…夫人,請看在我們曾經生養過勇次的份上…物部家雖然式微,但我們願意與二少爺一起共進退,還請夫人能代為轉告,不要忘記了我們……”

偏偏她的腦子才剛剛給面前這兩位的大煙花炸開得妖艷燦爛,那邊勇次回家的大門就敞開來,小孩子還保有些天真浪漫,輕快的步子和我回來啦~諸如此類的信號釋放開來又是那樣空曠,美泉心裏一個咯噔,勇次的聲音果不其然地停在了自己隔壁。

這得是多強大的心臟才能面對這種都不知道應不應該用尷尬來形容的場面,她上一秒還想反駁物部一說的那句搶活的生養,下一秒就迫於壓力開始思考要怎麽阻止勇次了。結果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勇次已經又扯著自己衣袖躲到了身後。

風過林梢,只有勇次自己心裏最清楚打的是什麽算盤,他恨眼前這兩個大人,無論如何他都想給美泉暗暗來些壓力。可是當他醞釀好欲哭無淚的心情,朝美泉擡頭的時候,他忽然就猛的發現,美泉真的在看她,他的親生母親,她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什麽荷塘裏襤褸的敗絮,而荷塘裏長不出花,大片都是水草,擠得水洩不通的水草們掙紮著呼吸,所以荷塘裏久久在泛上不規則的漣漪。

他看著美泉就那樣迷失在那兩人的眼神裏面,天空缺了塊稠密的蔚藍,所以落在地上的都是白茫茫,本該柔軟的地方呼嘯而過著無盡的空虛,那是疾風所帶來的泠冽,讓他不由自主地揪著美泉衣袖的手抖得厲害。

就不能站在他這邊嗎?這對夫妻都是名副其實的劊子手啊。

可是勇次逐漸發現,美泉已經連顧及他都做不到了,因為衣袖底下緊握的拳頭已經在紅染料裏深深紮了一個又一個月牙彎,他只能杵在原地聽著悠遠的聲音回應著好,管家不知是什麽時候來的,然後把兩人給請了出去。

美泉幹脆直接癱坐在了地板,是很透心涼,可是那都不足以和心裏的困惑和斷了線的神經去對比,然後她想起了自己身邊還有一個勇次,垂眸望過去的時候,勇次這次是真的忽然就想要掉眼淚了。

因為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樣悲涼,這她第一次伸手過來揉揉他的頭發,有些紮手,但就好像紮手是因為上面無不雕刻著千瘡百孔的記憶一樣,她撫慰一下這裏,又順著拍了拍他的肩頭,後背,她在撫摸每一寸碎玻璃片,於是勇次覺得自己受不了這樣的神情。

“我恨他們,嗚嗚…美泉媽媽……”這個反應根本就不是勇次排練好的設想,他忍不住哭了,又在心裏埋怨自己的懦弱。

但這一哭倒是讓美泉更難受了,她不可能去對著一個小孩去說,請你還是更恨那個始作俑者,你爸爸吧,這種沒人性的事情她從來就沒做過。

美泉只是覺得現在的他才是一個符合年紀的小孩,所以幹脆什麽都不要說好了,更何況又有誰會真的理解她為什麽疼的一部分是因為物部梓的經歷,她什麽都不該做的,因為自己就已經深陷其中,漩渦是一天比一天的深,這裏的所有都是殘缺不堪的。

“走吧,勇次君都出了一身汗,先讓她們帶你去沐浴。”她只得主動牽起那雙稚嫩的手,上面已經開始有陸續坑窪凸起的繭子了,心裏拂過此刻唯一的暖和,將他交給了傭人。

勇次就這樣看著她緩緩沿蜿蜒的扶梯上了樓去,她的背影還是黑壓壓的一片,他本來在期待在這片漆黑裏能亮起什麽,只是美泉一次都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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