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一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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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一八二

美泉感覺自己做了個夢。

是日大雪,滿地都是白皚皚的大片,風像是有一千尺高的姿態,而她手裏只緊緊握著還在閃爍屏幕的手機,腳下有著失足的危險,因為她正站在懸崖的旁邊。

“我知道了。”少女又一次聽到那個記憶裏的聲音,伴隨著藍天永恒的寬廣,夏蟬扒拉著冬樹,光禿禿的苔原,隨之走來的有溫柔的雲,鋪在一張憂郁的眼神上面。

一陣風呼嘯而來,打亂了眼前的景象,隨後美泉跟著它飄在空中,看見在中華街牽住的手倒帶著松開兩邊,鹿目花樣褪出的單色染在了自己的長發梢間,小紋和服的長袖被裁剪成別著校徽的短袖襯衫,過了幾秒,她發現眼前的場景開始穿插著一個身披黃色外套的少年,然後是爸爸無奈地打下車窗跟她擺手再見,媽媽將玄關的燈合上,少年對她說,他知道了。

記憶全部細碎地雜糅在腦海,這本是那天她坐在淩晨的車上深深看了一遍又一遍的過期短訊,卻不斷在少女的世界裏仿佛毫無意義地虛度光陰,她心裏的海風平浪靜,除去漂浮在中央的五彩斑斕的洩漏油——像極了橫濱街旁的倒掛燈籠。

感覺到車背硌得她有些生疼,美泉剛想摁開安全帶,沒成想自己密布硬繭的掌心像是長滿青苔,唰地倒是滑下去了。

嘶…………好痛……

“小小姐!”只是想去給她倒點水的佳日回來就看到這樣一幕,得虧雅間的門關得嚴實,不然可要被外面還沒離開的來客看到她從沙發要摔下來的狼狽狀了。

顯然少女睜開雙眼是懵的,壓住秘密的並非枕頭,而是一件折疊了的軟昵羊絨大衣,忘記了還在穿著束得老緊的色無地,她向上伸手抓去了自己的發梢,雖然沒能抹著,懸在半空就拉得她想大喊去掙紮這痛苦面具,但是,啊,所以她在想什麽呢,黑色大衣怎麽會給自己染個頭發。

“佳日,我這是…”

“小小姐剛才在儀式上暈倒了,是鈴木少爺扶您進來的,”佳日垂頭,“抱歉小小姐,我擅自和您父親繼續了接下來的流程…您先再緩一會,我現在就去和…”

是了,剛才她是在發言吧,她說了什麽?所以看佳日的態度,她是搞砸了嗎?

門再次被打開,那個幾乎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在人群裏的男人終於緩緩來到兩人跟前。美泉茫然地擡頭,卻見他的眼裏只剩尾隨的低溫。

“爸爸…”他眼圈泛紅的地方讓美泉不知所措,仿佛之前在他肩上銹蝕的都並非所屬,此刻的他只是話音未落,最先脫下了西裝。

“他們都去別廳了。美泉,”男人的動作有點刺痛她的眼睛,“休息好了就來跟媽媽說再見吧…”

這不是父親以往會對她做的動作,盡管只是將外套披給了她,美泉卻依然想起了每回站在玄關對自己揮手的兩簇身影。天涼了就穿多一件,學校的外套太薄了…她的腦袋又隱隱作痛了,直到站回屏風和墻的後面,棺裏靜靜躺著的面孔重新化了妝,已經在腳下圍了慢慢一圈的鶴望蘭,男人將手裏的兩朵芬德拉白玫分給她,整個靈堂安靜了下來。

“剛才你說的,我在後面都聽見了。”她感覺到父親似乎放下了這一周以來的別扭,只是無言表達,語言它總是言不由衷的,唯有聽見感受才會真正揮之不去。

“…對不起,爸爸,我把事情搞砸了……”盡管佳日沒有說,但她能反應過來,一定是自己沒有按照寫好的劇本去講才會變成這樣。

男人鄭重地將花放在玻璃蓋上,膝蓋一彎便原地跪下,他沒有擡頭,像是在享受和妻子最後的聊天時刻,“美泉,其實我希望你可以原諒我。我想…不用我多說,你應該也明白在這麽長段時間裏面,我和媽媽對你的選擇都非常不滿…”

“…對不起…”

“可是這不是你的錯,”倒不如別再說了,她想,她的眼睛已經閉得緊緊了,再說就要到最深處的地方了,“是爸爸沒用,最後還是讓媽媽知道你去和自己不喜歡的人聯姻了這件事。我不想說去讓你改變什麽,我們只是希望你不會後悔…媽媽她,一直知道你很愛她的,知道嗎?”

佳日默默地走遠,她想或許不是美泉忘記讓她先行離開,留點她們一家人的私人空間,而是美泉已經覺得被不被聽見都是一樣的了。

“不是這樣的!爸爸沒有錯…”他沒有錯,媽媽也沒有錯,她自己…可能沒有錯,只是歸根結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從一個看似小小的毛病,然後暧昧的治療,拉長的戰線,她又能以何種姿態去迎接所有的變故。

到現在美泉都沒有和父親提過一句,她覺得一開始的治療方法是錯誤的,因為在她那天聽見黃穎楠告訴自己教授離開醫院的時候,她就直覺地明白這件事沒有結局。

一直以來,她是個活在溫室裏的花朵,最大的一次打擊便是和鷲宮拉扯落水,她的父母大概就更不用說了,鷲宮家內部的矛盾比起這些…大概是小巫見大巫的東西,她父母已經那麽多年遠離職場爭鬥了,又怎會明白現在的社會都變成了什麽樣。

或許媽媽曾經評價自己的話真的是非常中肯的,那就是她永遠都有著自己的主見,這件事情她並不想讓爸爸知道,因為失去媽媽,他已經是承受不住的,想浸泡在明亮的藍裏融化自己,這種抽象的事情只會構成願望和欲望,而不會構成萬物和世界。

是她不想再有身邊的人離開了,她很自私,她也是這麽覺得的。

“小小姐,時間差不多了。”外頭傳來明顯縮小了的聲音。

“美泉,向前看吧。親愛的,我們現在去陪你走最後一程…不要害怕,孩子和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背過身去了,卻又聽見他的話音回過了眸,眼睛裏終於又充斥回想要流淌的眼淚,因為她聽見父親最後默默的念了一句,你長眠,而我常念。

這個瞬間少女便反覆地活在裏面,那種太過抽象的痛感像牽絲引線般時不時就出來扯動著她,有句話跳開框架而言,川島說的是無比正確的,家是她這個小小細胞的細胞壁,她大概是走不了了,只是用盡了譬如沙利度胺的作法,背叛了自己,終究少女也沒有獲取奇跡。

美泉覺得自己今天的記憶就像那些爐子裏紙錢燃剩的餘糧,灰燼與它們終將也難舍難分。

-

三十天後。

按照傳統,逝者的骨灰盒需要存放滿三十天才可下葬,她倒不是等不起,畢竟竣工墓園也花費了差不多的時間。

只是在等待的時候,她除了焦慮接下去和老爺子的契約,還要再被添一道堵。盡管這是美泉單方面的認定的堵,始作俑者的父親只留下一封信,離開了這片讓他傷心的地方。

爸爸是想以自己的離開來勸她不要再繼續寄人籬下的生活…少女明白,但這不是她說能結束就結束的事情了…不如說是她‘借的錢’太多太多,她也沒想到所有的安排都是鈴木做的,現在她們兩就是窮光蛋,畢竟就以爸爸賣掉房子的錢也只夠給墓園之後的修繕費。

要解除婚約嗎?那她怎麽跟老爺子談倒是輕松,只要說義務已經無需履行,她確實能跟鷲宮家脫離關系了,但問題是鈴木這邊,非常棘手,偏偏這家夥最近還挑不出什麽錯。

美泉第一次這麽希望他能在上一次八卦新聞,真是諷刺。

下葬的那天只有少女和佳日,還有鈴木家的管家司機幾人,情與貌總是略有相似,只是春風已比天色的微瀾要更動心聲,美泉一直和他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做工師傅將碑前還沒封上水泥的地方挖了個洞,等待著她把盒子放進,佳日等人畢竟做這些察言觀色的工作久了,都很自覺地沒跟著她上去,待填好窟窿以後,師傅去尋個吸煙的場所離開這裏,廣袤的視線內唯有少女獨自一人。

她的記憶一直在尋找她們柔軟愉悅的快樂時光,可這都不足夠,就像只要有陣風再撲來一次,少女就不止是跪在墓碑面前那麽簡單。

這裏不會有醉踏進來的人吧,土裏的蟲子會水滴石穿鉆進水泥縫裏嗎?她看著有些自嘲,感覺自己真是想太多了,可惜再怎麽天馬行空的想,腦海裏都全部還是那副猙獰的、沒有打扮的面孔摔下項鏈的那副模樣。

還有的,還有就都是灰蒙的黃昏和彼岸的高樓,那時的她能夠感覺到強烈的一抹藍色在眺望,她確定是在看她。

“媽媽,爸爸讓我和你說聲抱歉,他今天來不了了。”美泉只是覺得自己像個過客。

“我希望…你和爸爸都能夠原諒我,只是到現在我都還沒有讓媽媽原諒我…你會原諒我嗎?或許本來是有機會讓我們再陪你很久很久的。”

她就這樣跪在碑前,獨自說了很多的話,這次美泉終於能袒露自己的為難,其實她也知道她們早也猜到了。凡事想要獲得結果,那大概是必須先付出什麽,只是她們面對的賭局最終是毫無勝算,遠山在餘光裏微藍著,蒼白的話語很貼切,直到膝蓋已經麻木了疼痛,少女才抹了把眼淚,重新站了起來。

天空中似乎有朵溫柔的雲,只是壓得迫近,看起來是要下雨,她在轉身的時候忽然瞥到了不遠處小樹林裏有被風拂過的痕跡,灌木叢還在輕輕地晃,有種熟悉的感覺。

但美泉無意回頭,經由上次暈倒前的幻覺,她的預感就是要飛快地投入進下山的洪流中去,因為現在就是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幻覺總是在悄無聲息間潛進自己的腦海的。

春天的風刮得好不燦爛,只是牽起少女的衣袖,不可避免的回聲游蕩在石板大街。

春天的風走得鋪落聚散,只是藍色的餘光掃卻,最深邃處的發梢藏匿回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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