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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一三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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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一三零

寒流來臨的日子為巴黎帶來了更大的風雪。

十二月的中旬,今年的氣溫比起往年有些驟降,整座法蘭西島都籠罩在白茫茫的氛圍。剛起床的少年還有些睡眼惺忪,沈悶的空氣反抗著被窩裏暖和的熔爐,他的眼皮略帶浮腫,嘴唇也偶有幹裂,只能瞇著眼睛朝窗外望去。

因為是第一次排名進入到前二十,並且還獲得了兩大公開賽的冠軍,所以明天是幸村要前往休斯頓參加年終賽的日子。直到昨天的夜裏少年都還在俱樂部裏練習,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公寓的他,因為接了雨宮的電話最後改變主意,畢竟拖拉了太久,晚上的的士完全叫不到這片近乎無人的郊區,於是像是故地重游般住回了訓練營的客房裏。

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做夢,休息得不算上佳,少年的關節處還有些隱約的酸疼。盡管已經停了那股綿長的寒意,五度的太陽也顯得過分毒辣,看著它緩緩爬上山坡,亮得無法直視,還沒打掃完畢的幾號球場如同沈寂的荒涼,讓他不知道今天該穿什麽才能裹起來害怕寒氣入侵的軀體與靈魂。

巴黎並非是每年都下雪的,因為地處平原,太平洋的暖流會將空氣升溫,所以預報著到最後大多都是降雨。只是一夜飄忽,對側的房頂上積起了層層厚重,從窗外望去就像在接連著蒙馬特山的光景,這會讓幸村回憶起第一年轉職業的時候。那一年的冬天也是十二月份,毫不見外就布滿了銀白片片,他和渡邊和一人拖著一個大箱子,略顯狼狽地下了車就往大門裏跑,隨後畫面一轉,接轉到了昨夜地不速之客。

少年還記得,那是他第一次參加積分賽決賽的前夜。

五年前極速前進的他已經在法國打響了名頭,也在日內瓦站取得了幾乎全勝的成績,在決賽的最後關頭前,對手的某位代理人找上了門。

對幸村而言,雖然那並非是不可理解的事,人們一向喜愛從他們的智慧頭腦裏創造藝術,只是這藝術若要任何人都低頭接受,那才是不可能的。

當他想要將自己置身於更為廣闊的天空,接受了所有難以克服的訓練,每日的汗流浹背都在映照著擡頭可見的熱浪,成為第一個眺望日出,最晚送走晚霞的戰士,終於站在了即將敲響世界的大門前,對方的話語卻讓少年感覺到窒息。

藝術它該是美好的,就算不是呈現對生活的期望,也會是用來批判吞食心神的東西,所以他們都錯了,他選擇步入職業是因為興趣愛好,絕非普普通通的金錢所能衡量,接不接代言最後也是取決於賺錢和補貼,就像後來高橋也從來不會讓他隨便一個品牌就去簽約,男人也告訴他來錢太快會迷失人心,最終掠走那些最純粹的快樂。

彼時在巨大的鴻溝面前,一切都像是瞬息被淹沒的雜草,孤身一人的幸村第一次感受到受人要挾的痛苦,所以在電話那頭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後,他掛斷了電話,想象到少女的惶恐與孤獨,靜靜地代入了情緒。

宏偉的夜色伴隨著飄忽而至的雪花,仿佛害怕嚴寒的他們是那荒誕的產物,萬物的瘋漲才是正解,只是一直以來他都想和自己的網球融匯在一起,站在一個又一個球場之上,再逐漸變成自己熱愛的生活。所以他們所望的不過僅僅是依靠自發的本性,去做活著這件看似可大可小的事,可惜寂寞的二十歲若無人支撐,似乎也確實艱難。

想起這些與那些,陌生的房間裏沒有公寓擺好的畫架,於是他拿出素描本,記錄下了夢境與現實之間的那個間隙,這樣仿佛她是安靜地坐在他的身邊,離得很近,就像那一年的座椅不斷縮短著光影的距離,雖然有點心悸,有些擁擠,但卻是習慣了的感受。

起身將目光從窗外收回後,幸村走到了桌子面前,隨手再勾摹了幾縷小花,載著心靈失重的緘默落在了結束的句號前,隨後拿出手機開始打字。

其實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和你分享……不過,日子還長,所以“早安,今天…加油哦”,他只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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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收到幸村短信的時候,雨宮已經在前去實驗室的車上。

溫柔的信件雖然簡短,但依舊蘊含了沈重而幹凈的浩蕩,盡管少女不知道他為何四五點的交界便匆匆起身,也沒有多問,打算整理完今天的一切再寫信過去。

她的教授是很少早晨到班的,在職這幾個月,雨宮已經摸清了男人的習慣。他並不愛在周一的早八舉行晨會,而是要放到雙休前的星期五,拖拖拉拉地說些任務分配,實際也不過是在她看來無聊的廢話,畢竟誰不是做過實操才畢的業,就連采買工具都能拉扯個把鐘頭,此前的種種她疲於梳理,但不代表沒有潛藏於心。

將具體的情況在車上告知了鷲宮家派來的人後,律師只是點了點頭,想來是鷲宮已經替她想好了所有,她便不再思前想後,專註著緩和緊張的情緒。

雨宮從來沒有想過心境的變化會如此之快,只是用了一個周末,她的生活就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未與年長之人鬥膽交流的她還在思考著如何拿捏字句,都不知道該說自己是過分早熟還是晚熟,但總之選擇了離開的她,一定在別人眼裏會是不成熟的那個。

“小姐不必緊張,萬事有我,鷲宮小姐既然把任務交付,我就不會做出保證不了當事人利益的事。”

她看向開車的男人,默默說了聲謝謝,油然而起的情緒最後隨著引擎的熄火而落下凡塵。

-

現在想來這還是少女第一次在工作日晚打卡,還是晚到中午過後的那種,但大概是鑒於他們內部的情況太過特殊,早上六點的時候她打電話給鷲宮,隨後獲得了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和叫她在家等人來接的肺腑之言,她也就全程打算擺爛了。

‘所謂研究人類健康的進步階梯的場所——誰會想到是依靠壓榨人力來建造起學界的高樓大廈,根本就是與健康背道而馳,更何況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指標。連我都會每周去接受信箱裏的批評信,和員工認真較量其實是件利大於弊的事,到現在我已經能說出每樣儀器具體的保養時間了。’鷲宮的嘴巴依舊犀利,她覺得自己大概是永生難忘。

是啊,反正這裏對雨宮而言就是爛透了,她每次都被迫犧牲了周六寶貴的時間,權衡計算起來她才是該休息的那個。這樣的環境再呆下去,心機用盡都只會是在爭取本該有的利益,她會覺得很孤獨無助。

於是佯裝淡定地刷開門禁,擡頭迎向各色目光的那一瞬間,雨宮的心不免得些許慌張,但是下一秒就換上了銅鐵面孔。

所有人都意外她會這個點才出現,甚至工牌都沒帶,只是拿在手中,分秒後還是川島反應了過來。

“雨宮桑知道自己今天遲到了嗎?現在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咯。”

“抱歉啊川島前輩,”她定了定眼,伸手指向辦公室的方向,“我找教授有事。”

後方陌生人的出現讓人群有些茫然,不時傳出了竊竊私語,還沒等她走向那道關閉的門,光線最先為她敞開。

“什麽事這麽吵鬧?”男人似乎不滿這擁擠的氣息。

“…教授,”川島只能為他解說,“雨宮來了,還帶了個外人。”

他們好奇的眼神將少女盯得有些發毛,但一想到關起門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她還是寧可避免所有的意外,律師倒是比她還先出手,上前打了招呼,不知道在教授的耳邊說了什麽後,兩人就目中無人般走去了樓梯口。

她的辭職信在車上已經連同其餘工作上的資料一起放在牛皮袋裏交給了律師,哦不,現在應該稱他為暫時秘書,盡管很好奇他們到底說了什麽,但雨宮還是默默站到了遠處,細細打量著剛才看向自己的同事。

背對著她正在覆印資料的男人好像頭頂又多了幾縷白頭發,只能窺見側臉的另一個男人眼瞼下的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少女越是仔細觀察就越不明白,這份工作到底為他們帶來了什麽,是在時間的盡頭磨洗了一切痕跡嗎,讓所有人的脊梁愈發拱起,愈發彎曲,直到教授的電梯聲響起都不再需要條件反射,轉首就已經是定型了的九十度折腰姿勢?

但雨宮是問不出口的,她覺得自己是不能接受,但不是不能理解,就好像如果自己沒有收到鷲宮的邀請,她也是根本沒有逃離的窗口的,或許真的有那麽一天自己也會變成沒有思考能力的動物,只是成為工具,不是攀爬向上的工具,就是為了討生活而壓抑情緒的工具。

心律裏空空如也,直到過了許久,她的腳站得已經有些發麻,男人才回到了她的跟前。

“等他確認完所有的資料都齊全後我們就可以離開了,小姐先把工牌交上去吧,離職的文件已經給您確認了會在過兩天郵遞,我擅自將地址填在了鷲宮宅,您看可以嗎?”

“當然可以,麻煩你了…”她一時恍惚,除了不知道自己今天出現到底做了什麽,還有些莫名的惆悵。雨宮自知自己一直是個敏感的人,所以到現在也沒法完全地怨恨她的同事,只是教授這樣的除外。

“因為此前的記錄小姐從未缺席,並且是提前進組,沒有拿過補償金,所以最後我商量的是拿雙倍月資賠償。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今天我們就到這裏吧。”

嗯,說句實話,這位律師是真的管用,雨宮自己對這個結果都意外得不行,畢竟哪有企業願意給你大發善心,就算她是提離職,沒有明著面被掃地出門,比法律規定被辭的n+1還圓滿已經是恩賜了。

離開的步伐總是略顯輕快。雨宮和律師一起回到了停車場,被粉身碎骨吹落的枝椏落在了轎車的門前,她伸手撿起,扔回了隨身的垃圾袋裏,結果反而男人還說了句謝謝。為她打開車門後,雨宮深吸一口氣,也鄭重地還給他一句謝謝。

“雨宮小姐果然和鷲宮小姐所說的那樣客氣,不過這是我的職務,並不值得您為此,”只是短短幾個小時,男人已經感受到了她的脾氣,“或許接下來是我多言了,但我認為雨宮小姐有些排外,相信這種暫時的情緒會在加入鷲宮家後有所緩解吧。”

“律師先生給我感覺有點精明呢,”雖然前面的話讓雨宮覺得有些逢場作戲,但後半句倒是說到了她的心坎,“這是職業的敏感性嗎?”

“當作是敏感也可以,但我認為這是值得被保護的天賦,雨宮小姐明顯對我與那位教授的對話很感興趣,卻一直沒有詢問,在我看來這也是你應該被保護起來的敏感性。做我們這行,學不會察言觀色是萬萬不行的,”在她下車前,男人笑了笑,隨後指了指她的背包,“雖然我待會會將報告整理再交給鷲宮小姐,但我想,她一定更願意從您的口中得知好消息。”

“也是,謝謝你提醒了。”少女揮揮手,準備關上門的時候,悠悠然的最後一句聲音仿佛穿透了所有傳遞過來。

他說,祝您往後的生活愉快。

所以發完給鷲宮的短信,準備給某位同樣牽掛自己的少年留言之前,她想,即使生活愉快不止是她能決定的事,但她會努力的,因為她還有想要做的夢,有很多很多想要到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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