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一二八

關燈
第134章 一二八

鷲宮雅曾經無數次叩問過自己什麽是冬天。

在她的心裏,第一個冬天充斥著熙攘的人群,不大個頭的櫻花樹只是在光線下搖曳,童年裏的時間富含著表面的溫暖,就是規整擺放的屏風後面有種不帶人性的喜氣,而她在八歲之前,一直以為那是一視同仁。

第二個冬天,大概是她升上了冰帝高中部後的那個炎夏,那個時候的她,即使夜滲寒意,白日吸收了無盡熱氣的滾燙小路會打擾她制定下一次練習賽的事宜,她也任勞任怨,而蒼白的晨曦總是夾雜著回憶裏大大小小的笑臉,直到惹她生氣的主角打破孤僻的院落。

鷲宮還記得那時的天色已是暗淡,焦黃的月亮上來得緩慢,像是被包裹住的朦朧,什麽也看不清楚,說是含苞待放也可以,說是撲朔迷離又或許更加貼切。暖風吹來的煩惱隨之點燃了不知何時也許會消失的悸動,冬與夏的記憶只是盤旋著,痛苦著,她的臉蛋只是扭曲,神色如嘍啰,像是被打破幻想的無處可依的三歲小孩。

第三個冬天它很漫長,她也不再輕易相信看似隨處可尋的綠洲,藍天下的海市蜃樓像是膠皮糖果的碎渣,只是永夜的極光打不到東京並不算高的經緯,承受住指尖握筆的疼痛和不被理解的努力,她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收買忠心,直到陽光陷進無時無刻在甭亮的眼眸,一路落到濃郁而靜默的夜。

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搞新的公司大概是活了這麽多年,鷲宮做過覺得最刺激又瘋狂的事,尤其是最後將實質握有項目的老人們一起架空,業務轉移就變成了幾乎是打上背叛者標簽的重要作品。過程如今去回想已經如同上一世發生的量子糾纏,往事不必再提,但最後承接鷲宮系原有的大頭和下屬全資子公司後,鷲宮家基本就實現了大洗牌,連合作體系都和跡部推薦過的幾家風投公司都一並煥發新的光彩。

如果讓她自己來形容,大概現在的她只會裝作無所謂的來一句,誰沒見過點風浪,誰沒見過世界是如何崩壞的呢,而其實,她自己也只是難以去巧妙回答當時行此險招的心情,因為穿越那些數落的身影,居室盡頭的面孔是她依舊想疼愛的一家人,而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無法理解。

所以當鷲宮雅查到雨宮母親的住院部,還親自捧著自家院子裏種植的鮮花,上電梯前在腦海裏搗鼓著到底應該說什麽開場白,結果磨磨蹭蹭,在走廊不遠處就看見兩個垂頭喪氣的,用她高傲的言語來形容就是‘哪個不長眼的在這門口散發什麽死人的腥味呢’的時候,她承認,自己就差沒把可能會刮花臉皮的大型手榴彈給扔雨宮的臉上。

“雨宮美泉!”她沒吼完,但大概想說的是,你跟我打架的勇氣就這麽被毒打得消磨殆盡了?你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受挫了吧?

-

雨宮顯然也沒想到喊出自己名字的聲音很熟悉又有些陌生。

別過身去相對的目光像在大眼瞪著小眼,當然後者的小眼是雨宮自己的,她一向沒有鷲宮雅長得那麽艷麗,況且備受打擊快要站不起來的如今,她沒有閉上雙眼自己都覺得是萬幸。

熟悉是因為曾經的噩夢源頭經常是她,陌生是因為鷲宮的聲音有些尖銳得不合時宜,透過那像是要捕捉獵物般的鋒利,雨宮顯然懵了,而雨宮爸爸也楞了,下意識加本能地就拉著自己女兒要往身後遞。

三人見面的次數本就不多,上次還是在機場送她去實習的時候,再次相逢在這紫外線並不強烈的十一月,熱鬧是不可能的。盡管知道這應該沒什麽大事,父親還是對小時候的打擊更加介意,而這個舉動落在鷲宮眼裏就更加諷刺。

果然壞人做了一次就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啊…鷲宮也意識到剛才那聲叫喊過於倉促,隨後站定在兩人面前,鞠了鞠躬。

“抱歉,我剛是想確認是不是你…那個,叔叔好,我今天是有點事情來找雨宮…額,也不是…那個,如果打擾你們聊天的話,我很抱歉。”

“啊,沒關系的…”男人緊攥的手略微松了個手指頭,只是站位依舊,“但是我們可能不太方便。”

分秒很短暫,但是瞬息依舊會被淹沒,鷲宮大概也猜到了會有這樣被驅趕的場面,她也不著急,隨後將花遞給了雨宮爸爸。

“那我就不進去打擾了,雨宮,我在一樓門口等你,你看怎麽樣?”

少女其實自己內心也正翻滾著巖漿,只是那不是新剝的,是一層接著一層堆疊起來的等待風化的部分,而她預感自己會對現實反胃不適的概率絕對大於63%。

“爸爸…”雨宮松開了那雙已經如柴的手,連同不再飄逸的發絲一起埋進了男人背後的襯衫,她不想被看到脆弱的一面,卻也不知如何安慰比她更脆弱的父親,“你剛說的事再考慮一下吧,或許…或許還有轉機的。”

只是活了這麽多年的中年人怎麽可能比她更不清楚生活的危機,是痛苦還是愛,就算要照單全收,也得有那個資格才行。

依舊是輕柔地拍拍少女的頭,雨宮爸爸沒有說一個字,默默轉身回去了病房。一夜蒼老的背影被拉得展長,那條光線匯成的筆直通往眺望窗臺的小路沒有傳來多餘的聲音,他的腳印灑在路上,宏大的靜默照應在她的眼睛。

“那,我們邊走邊說?”鷲宮指了指電梯,她嘆了口氣,想要離開也很無奈是那個方向。

-

兩人相顧無言走到拐角的停車場,冬日負暄,時光只是花開花落間匆匆而去,將硬木頭裏羸弱的花骨朵催生了開,如今又想順風將破爛掬向天空。

原本雨宮想坐到後排,但是鷲宮給她按開了副駕駛的門,接過牛皮紙袋後,她意識到大概不是什麽輕松的話題,不然大小姐也不會突然找上她。

“好聽的話我也不會說,雨宮,你願意過來我們新開的實驗室工作嗎?”在影取町準備拐進國道的時候,鷲宮直言了此行的目的,著實也把她嚇得不輕。

“…哈?”少女思考了兩秒,信號燈恰好亮起,隨著加速踩下的油門,腦子也沒有飛速轉動,“你新開的…不是,不對,對,你新開的實驗室?”

“嗯,雖然也可以說我們缺少人手,原本想發出去的招聘啟事要的也是藥理學碩的人才,只是…和現在的,應該說和我想展望的市場發展不太一樣,所以!你這個人選是剛好的,也出去實過習,對漢方也了解,中成藥的市場才是我認為更能做的。然後就是你剛看的這份資料上面有詳細的職責和要求,你現在應該能獨立完成調研吧?”

先不說這是不是雪中送炭,雨宮意外的是鷲宮自己開設了公司,而且資料很厚,看到一半她就發現身邊這位猛虎司機幾乎快把秘密都透露給了她,就比如說這個公司的股權分配。

“我能問一句嗎,”翻到最後一份,她不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確定沒有拿錯資料給我?”

“你在意外那份股權轉讓的合同?”刷開閘門後,鷲宮只是給了她一個自己體會的眼神,“雖說你學的醫,但這麽基礎的東西你不會看不懂吧。”

不不,不是這個問題,是她很難想象自己竟然像被邀請技術入股般當員工,雖然就是個零頭,但零頭也是個甜頭啊。

“你如果不滿意可以再評估協商,但我相信這個條件應該足夠吸引你了。進來之後你不用承擔那些維護設備的日常管理工作,專心研發就好,這個是必要前提。”

“可是…”

“我想知道你在猶豫什麽,你應該知道,我不會無聊到隨便找人來挖你的母親住哪裏吧?還是說你覺得我是個會做虧本買賣的玩家?”

“餵…你這是要挖人跳槽的語氣嘛…”其實雨宮也知道,這何止是不用商量,鷲宮的話已經很明顯,那就是她知道她缺錢,而作為老板的她缺得力的下屬,可是她剛也說了,明明能公開招聘碩士,卻還是找上了自己…想到這裏她鼻子就一酸,腦電波唰就想起一年前鷲宮送別自己的畫面,明明那時的大家都在既定的正軌上,如今母親住院,她自己也快自身難保。

所以不得不說,這裏羅列的條件真的很吸引,雨宮想要跳槽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但她立馬考慮到鷲宮的公司大概算是個新貴,就沒有辦法馬上說服自己答應。鷲宮能查到醫院的地址,那肯定就知道了她母親現在治療所要花費的銀兩,如果公司迅速破產哦不是,迅速倒閉,那她也只會跟著一起gg,說不定比現在還更慘。

“你…現在呆的地方應該不少規矩吧,”少女承認,她確實很敏銳,雖然往深一層去想,少女的導師都能和其他有名的醫院和藥企環環相扣,本就是醫藥起家的鷲宮家又怎麽可能不了解那些骯臟事,“你把這個選擇當作是賭博也好,反正人生不就是在不斷賭博的路上,不過我要告訴你,我的賭博就沒有輸過——因為它向著正確的方位。”

窗外飛馳的風景挾持了雨宮的喉嚨,原本從裏會蹦出沈積的疼痛,開著內循環的小車冗雜了後排座位歡呼的電子屏,讓她感覺到一陣悶熱。這股熱氣延伸到了少女幾乎失去彈性的心臟,她沒有說話,一切在同一瞬間如遭受電擊,她的回憶開始念出獨白,漫步在煙灰色堆疊的樓宇,懸在頭頂的沈重過了許久,終於和此刻的安逸雜糅交匯。

雨宮覺得,這是她第一次等自己做決定,仿佛等到了街邊樹冠的積雪都落入雲間,等到穿過枝椏的重疊交錯還是理不清通過路口的身形,可是她該往前走了,至少,有條靜僻小路出現了。

她怎麽會安於現狀,她又怎麽可能能安於現狀,她想做的事情有那麽多,想要能讓她盡力發揮的舞臺,如今鷲宮邀請她,就算對她而言是舉手之勞,但對雨宮而言,自己的擔憂已經被她推翻了浩蕩一片。

“為什麽是我?”少女握了握拳,答案其實已經在心裏得出。

“你…你什麽時候這麽多廢話?”鷲宮也不由得握緊了方向盤,讓她說實話簡直比登天還難,“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會超越你,所以你不能輕易倒下。真是的,問這麽無聊的問題…”

“那帶我去看吧,實驗室。”

“你!”車輛只是遲鈍了一瞬,隨後引擎響起了更大的轟鳴,瀟灑地駛向最右道,地面摩擦的節奏卻比雨宮的心跳更加平穩,所以她覺得,這是這些天來經歷的最溫柔無比的共振,除去某人的傲嬌的話,大概就是最完美的畫面,“哼,你可坐穩了,要是暈車我真就瞧不起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