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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一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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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一一七

慌亂的一日總是在倒數的清晨降落開始。

其實在醫院的內部,借床位這件事情幾乎是形成了一種定錘之音,在主任一天排班滿滿,也只能做七八臺手術的情況下,需要通過考核而接收新患者的宿命是每位醫生都在背負的重擔。

盡管在平日已是如此盛景,這樣的現象在最近卻有所劇增,以前雨宮在內科實習的時候,多是骨科的同僚來緊急借床,這兩個星期卻是越來越多內分泌科,甚至眼科的醫生來向他們中醫的住院部央求。她是從早八就開始打陀螺猛轉,這邊收治的患者雖然不多,但都還沒和老師問完大病史,病例上幾乎是一字沒動,就瘋狂來回奔跑在一二棟的連接玄廊。

陳善章恰好是來借床的時候碰到的她,呼叫一直占線的如今,少年只能抱著堆積小山的資料跑來,而彼時這邊的上級醫生正好把林軒手下的最後一張床位借了出去。

“我來…我來幫忙問問,因為來了個要限期手術的,你們還有床位嗎?就借一天先也行啊。”看到他手臂上被硌得慘烈的框框條條,眉宇間交織纏繞的不是象征peace and love的紅絲帶,而是比蠕蟲還讓人難頂的,無處躲藏的快被澆滅的心靈,雨宮長長地嘆了口氣。

少女只能無奈指了指剛掛斷的電話,表示愛莫能助後,那張幾乎憔悴的垮臉終於是忍不住茫然欲泣。在他轉身離開的間隙,正午濃艷的太陽已經不再歸隱,毒辣地照射在開始泛黃的面頰,雨宮只覺刺眼,打下窗簾就是往冰涼的板凳上一坐,她早就餓得不行了,但沒有完成任務就不能下班,這又是要吃不上食堂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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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雨宮也很想趕上溫網的比賽直播,但在整理完今天的病例,擡頭望向墻壁的掛鐘,黑夜早已悄悄攀上枝頭。

猶如一場陰郁的風暴,機械般旋轉的日日總是剝奪了她的情緒,尤其是今天還跟著住院醫師去幫忙收拾了兩名糖皮質激素性骨質疏松的患者,明明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整副面孔卻布滿了被外來藥邪所侵襲遺留的萎樣和大量流失朝氣的慘狀。在三月以前她從未幻想會遇到如此虛弱的患者,就連所看的教科書都不曾有過圖像,而那不僅是生理上病痛的折磨,更多讓少女察覺到的是透過深深的眼簾那若有若無的,像是求生不得的麻木感。

她此刻還不能理解為什麽骨質疏松的人最近像是在成倍激增,雖然潛意識裏覺得不是偶然,但時間沒有為她留出思考和研究的機會,因為距離自己的實習結束還有不到半月,而少女卻忙到連最後的考核都還沒準備完畢。

打開郵件查看的時候,溫網已經進行到二輪正賽,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她都沒和少年聯系,盡管報喜的句子十分簡短,雨宮望向那鏗鏘有力的幾個音節,只想從中提煉出能給自己打氣的東西。

“幸村在第二輪擊敗了來自希臘的帕帕多普洛斯·埃萬蓋洛斯,比分我就不為雨宮小姐揭秘了,視頻在附件裏。”高橋的賬號如此說道。

她又刷新了下屏幕,除去已讀的錄取通知和父親同樣簡短的幾篇訊息,沒有冒出的小紅點在此刻反而讓她心裏能踏實很多,在這樣忙到想吐的日子裏,要是還給她來點意外之喜,雨宮覺得自己真是難以消受。

將usb線放入電腦相互連接後,雨宮把視頻傳送到了手機,她打算入睡前看會比賽,現在這樣的狀態再不擁抱軟床真的會全身關節都嘎吱作響。

視頻倒是出乎意料地不算太模糊,也許是溫布爾登的天氣不錯,並茂繾綣的大片綠意層疊鋪遍那一望無垠,穿戴白衣的翩翩身影明明早已在時光的洪流中向前走了很多路口,卻也依舊如同那年少女對他的初見。那些朦朧的,被大片深邃所遮蓋半處的晶瑩端坐在眉眼之間,年華的流瀉並未帶走他煥發的朝氣,如炬的目光深深烙印著眼前光亮的藍天與青蔥。

十分鐘的熱身時間完畢,她看著他走向埃萬,兩人的握手沒給特寫,在慣例朝豪華包廂和觀眾席鞠躬後,轉身的剎那代替上稍縱即逝的溫柔,淩厲不再隱忍於世,隨後沒有感情的廣播音調宣布了賽事正式開始。

第一盤是幸村的發球局,幾乎是上來就給了埃萬一個下馬威,見他沒有藏拙,線路很刁鉆,舉動卻依舊優雅,少女再次恍惚,想起了當年法國記者的那句評價。明明美感並不是競技體育的目標,但是能一直讓自己這樣的外行人感受到網球的魅力,雨宮是通過少年才覺得展現人體之美的感染力並非人人擁有,而很不巧,她從一開始就接觸到了那樣的高度。

大概是因為猜想到了埃萬會想要強攻,幸村選擇了通過擊落地球,移動到更靠近底線的位置,線路都飛快地砸到他的腳邊,絲毫不打算給對手任何破發的機會。少年看著沈著冷靜的身姿與對側形成兩重不相融匯的墻面,許多觀眾在了解到幸村之前,都認為日本人的含蓄之美更像璞玉,只是此刻他們開始意識到了自己的扁平性,因為比起浪漫優雅的常規代名詞之一的希臘風,似乎少年更加能擔任溫柔席卷的光芒四射這個形容。

“2-0!”這是一分未丟的震撼,雨宮似乎聽出了裁判略帶激動的顫抖的聲線。

隨後是埃萬想要進行反擊的中程,盡管幸村很想將他封印在底線徘徊,但這裏是草地,優勢依舊存在,抓住了唯一一個正手的空隙後,兩人開啟了漫長對打,連帶著少女都摒住了呼吸,星空低垂的蔓延夜幕仿佛要碎裂屏幕裏萬千灑下的太陽光線。

埃萬用比在U17W上還要快將近14公裏每小時的速度進行了回球,當然了,這個數據還是過後電視臺的回放告訴她的。這一球正好落在場中央,而少年選擇在網上打出一記看似輕飄悠忽的正手球——這若用馬後炮來說就是躲過了一劫,因為看完了整場,雨宮才意識到,幸村早已在瞬間看穿了埃萬接下來並不上網,而是會回敬他一個強而有力的上旋。

黃色小球在空中瘋狂滾動,隨後深深地打在了幸村此刻的反手位,他抿唇微笑,雖然魅力不算外放,卻依舊捕獲了所有觀眾的視線。一個更之前更為強勁的反手上旋球在暴起的肌肉線條中頃刻抽出,隨動作晃動,撩撥披散在束發帶之外的秀色碎發在輕聲搖曳,與這樣的優雅身姿所相反的是,這一球在草地賽比較罕見,可不管是由於兩年前全英俱樂部選擇改變了草地的構成也好,還是由於少年自己日覆一日的規整鍛煉也罷,無法爭論的事實就是,這強勁的淩厲幾乎都能算作是一記硬地球了。

這一招讓埃萬可以說是始料未及,面上似乎劃過了一絲慌亂,但他稍稍往後退了幾步,與白色針織同色調的額前碎發順帶也很好地遮掩了異樣的情緒。他以一記低手重擊短球給予回應,沒成想小球的路線會剛好越過幸村的T點,原本少年完全可以憑借這樣一球輕松拿下這盤,但是此刻的對手是埃萬,幸村選擇迂回戰術的原因無他,因為埃萬的身體很柔軟,能夠做到別人無法做到的動作,還有那驚人的彈跳力也是當年宙斯選擇提拔他上來希臘隊正選的重要評判標準。

雨宮目不轉睛地看著幸村用正手回敬了一記對角線平擊,雖然不曾直接得分,明顯看著也沒有之前的球路那樣刁鉆,但這也她感受出了何為策略——因為少年逼迫了埃萬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半區,抵達自己的反手方位。

雖然沒有任何解說,但少女恍然意識到,幸村這大概是準備開始印下yips了。

戴帽少年不斷在抒情肆意的草坪上奔跑,屬於是不得不將球削了回來,而這幾次的線路全都壓在相同的線旁。幸村再次將球削回到先前的位置,這一次的擊球甚至愈發慢了,從而更加的飄忽不定——埃萬終於感覺到自己被定在了原地。他試圖掙紮這樣的困境,嘗試打出了更富有力量的回球,只是幸村對此沒有絲毫意外,他仿佛想讓埃萬就此呆在自己的平分區裏安家落戶,讓他失去了在擊球間隙回歸自己的優勢點,再深深地把每一擊帶來的挫敗感給放大。

局面對於埃萬這種依靠柔軟和迅捷動作的選手而言可以說是致命的,此刻他仿佛是棋盤上的吊線木偶,但卻在這層層編織中無法逃離了。

大概是每次雨宮都只會選擇性觀察幸村的球賽,盡管她不是什麽天賦異稟的天才,但通過這些年專註的研究,已經發現了少年不斷在上進的肌肉感受力,她想自私的表示,僅僅只是多那麽一點點,盡管排名靠前的選手每個人都擁有著凡人不可及的天賦,但這比拼到底,最後都成為了只毫厘之間的運動。而在她看來,幸村能看穿所有球技的本質,對微小的把控所帶來的越來越精準的感受熟記於心,除去非人的訓練量外,這完全是無法通過常規和思考去獲得的。

可富有能力的人都在她的記憶裏和如今瘋狂奔跑,並非自封超人而放棄枯燥無比的訓練,這樣的他又如何不會成功呢?

於是在裁判宣布第一場以6-2結束的時候,雨宮就差兩手往頭頂一伸,手機飛馳而去,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宿舍,不再是一個人住之後,她趕緊縮回,生怕打破了這份寧靜。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榻,她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波動如今蔓延的很,奪眶而出的雖然是眼淚,但更多的是感動,本來想要看一集就入睡的自己又激起了奮鬥,活脫像是剛吃飽精神食糧的垂憐人。

抽出紙巾之後,少女坐回了電腦桌前,她沒有停下播放鍵,只是不斷傳遞的擊球聲音從不催眠。毫無修飾和略顯誇張的解說,她只是沈浸在富有節奏的頻率,將亮度調低了些,隨後埋頭進了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就這樣奮鬥吧,至少能讓她在這蕓蕓眾生裏感受到奔跑起來就會有好結局,她想,也許過完最後的這段實習時間就會好了的。過完這忙碌的夏季,她就能投入夢想的行列了。

少女就這樣熬啊熬啊,終於等到了新鮮的曙光滴落在陽臺的暖瓦,直到天際完全亮起,拿起床櫃上的鬧鐘按了按,再往前一趴,於是回應世界的終於只剩下了文檔裏規則閃爍的光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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