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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刺客信條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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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刺客信條18

第一百九十四章

阿什利第二天就在枕頭旁邊發現一枚眼熟的袖`箭, 不用說就是他射到刺客身上的那根。把箭拿起來細細觀察,銀色的箭刃帶著點紅,還有包裹住袖箭的布巾,怎麽看怎麽像阿泰爾擦手的那個, 上面還有兩根灰毛。

看來貓小姐很喜歡用這個帕子擦嘴。

灰貓小姐非常挑剔, 當年在教皇國東躲西藏的時候就會努力提高生活質量, 現在每頓等人投餵就更不妨礙人家追求生活品質。阿什利摸摸手帕柔軟的質感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這應該是阿泰爾全身上下最好的布料了。

花三秒鐘感激小夥伴給自己清掃尾巴,阿什利完全放下心來,全然信任阿泰爾的能力。不過小傻瓜來了竟然沒叫醒他,真是找打。自己也是太沒警戒心, 睡著了來個人都不知道,很容易就被暗殺啊。

“阿什利, 告訴你個大新聞!”艾德裏安推門進來, 正看到衣衫不整的阿什利正在換衣服。

“啊!抱歉抱歉。”艾德裏安也是貴族出生, 和不知道隱私權的泥腿子不一樣,他向來是恪守禮儀進門前都需要主人家的女仆帶領的。但是今天這個消息實在令他震驚, 這才忘了事。

“沒關系。”阿什利把襯衫穿好,手帕已經藏到口袋裏, 並不怕人發現。艾德裏安是他的室友,二人共享這個三室一廳的套房也能算是親密了。

“說說看是什麽大新聞,這麽激動?”

艾德裏安見阿什利神情自然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 連忙回答友人的疑問, 他幾乎是興致勃勃地說, “阿比利亞被巫術殺死了!”

阿什利一楞,他信奉神的光輝也知道有用巫術害人的女巫,但親身經歷實在是頭一次。不禁疑惑又有點不可告人的興奮,“快說說看,這是怎麽回事?阿比利亞怎麽死的?兇手呢?”

“哦,可愛的阿什利,你先把衣服穿好。”艾德裏安見友人感興趣的樣子,反而賣起關子來。他寬大的手拿起架子上的鬥篷,想要給阿什利披上。

阿什利也沒拒絕對方的好意,穿戴完畢後推推艾德裏安的肩膀催促道,“快點說,我已經等不及了。”

“好的好的。”艾德裏安很有點分享秘密的感覺,他濃密的眉毛挑起一邊,英俊的臉蛋上戴著少見的討喜的笑容,“我本來還想給阿比利亞那個賤民找點麻煩,沒想到她卻死了。就在今早,妓`館的女人去呼喚她起床,卻看見一具屍體躺在床上。你猜怎麽招?那屍體穿著阿比利亞的衣服,頭卻被換成了一只大狗!”

阿什利瞬間想起阿泰爾放在床邊的枕頭,他壓下疑惑面上不動聲色,打探道,“一個狗頭人身的屍體?沒有頭的話你怎麽知道是阿比利亞?而且也可能是什麽暴徒做的,不是嗎?”

艾德裏安一臉【就知道你會這麽問】的表情,說話的口吻仿佛自己親眼看見一般,“當然不可能是暴徒,這是可怕的巫術。那張床上沒有任何血跡,也沒有掙紮的痕跡,明顯是還在睡夢中就被巫術換了頭!”

阿什利聽了懷疑稍減,艾德裏安後面的話更是讓他把阿泰爾從可能的兇手名字上劃去。

“這件事徹底驚動高層,連國王的禦林軍都被派出去搜查女巫!然後你猜怎麽樣?”艾德裏安雙眼放光,他胸口劃了個十字,才說,“我的天主啊,他們在一個吉普賽女人的行禮裏發現了阿比利亞的腦袋!這個惡毒的女巫竟然謀害法蘭克的公民,據說大法官懷疑連主教大人都是遭到這個女巫的迫害!”

“上帝啊!”阿什利也跟著驚呼起來,他不可置信地說,“那可是巴黎教區的總主教,是教皇陛下發函任命的高貴大人。竟然也抵擋不了巫術?”從內心裏阿什利拒絕相信一個蒙受神恩的主教竟然會死於女巫之手,這不就像承認上帝的光輝抵不過惡魔的爪牙一樣嗎?

艾德裏安也不太相信,可他畢竟沒有見過主教的屍體也無從判斷對方是不是被歹徒殺死,轉念一想連紅衣主教都有死於陰謀和毒藥的,一個主教死於巫術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他將這個觀點傳達給阿什利,並且說:“那一定是那個女巫惡毒之極,她將靈魂賣給了撒旦。”

阿什利覺得有點怪怪的,但還是接受了這個解釋,艾德裏安說的似乎也有點道理。

“她會被交給宗教裁決所審判,所有神學院的師生都可以去觀看。”艾德裏安迫不及待,“我們快點去吧,我托朋友留了好位置,可以清楚看到那個女巫的臉!”

阿什利也被帶起好奇,他見過被燒死的“女巫”,但那些“女巫”的魔法似乎很微弱,和普通的女孩子沒什麽不同,現在終於能去見見法力強大的女巫了!少年身上有年輕人的活力,像是對世間的一切事物好奇,一切危險躍躍欲試。哪怕心裏清楚主教很大可能死於阿泰爾之手,可阿比利亞之死是證據確鑿,怎麽說這吉普賽女巫也是有魔法的。他全然不害怕,宗教裁判所裏神光赫赫再惡毒的女巫也無法搗鬼。

“你叫馬車了嗎?我先吃點東西。”阿什利表達讚同,“我們就穿教士的制服嗎?會不會不夠隆重?”

艾德裏安想了想,說道,“學校的衣服就是普通,大禮服是只有畢業典禮上才能穿。耶穌告誡人類應該謙卑,我們就和其他的白羔羊保持一致好了。”

阿什利想了想也同意了,他是有隆重的禮服,不過如果所有人都穿院服,他還是也不要做那只黑羊得好。

不更改衣服款式,兩人就在配飾上下功夫。他們換上莊重的銀十字架,鑲嵌鉆石的額墜,沒有權戒就戴上象征家族的寶石戒指,務必顯出二人的用心重視。

“我們去阿比利亞那兒的事情還有什麽人知道嗎?”阿什利戴戒指的時候問道,鑲嵌紅寶石的黃金戒圈纏繞男人修長白皙的手指,格外好看。

“我們沒有透露名字。”無論是城衛隊的士兵還是當初阿什利從露臺跳下的圍觀者,見到他們臉的不少,但知曉他們姓名的絕對沒有。

阿什利也清楚這已經是最好的了,起碼他們回到學院後那麽多天都沒被導師懲罰,說明還沒有洩露身份。飯後,兩人乘坐馬車趕往巴黎當地的裁決所。

說來也巧,教廷和國王之間齷齪由來已久,象征司法權力的裁決所和法院卻出乎意料地在同一個地方。從巴黎市中心的大學趕到擁有白墻圓頂的裁決所乘坐馬車不用超過二十分鐘,巴黎是個大都市道路也很寬敞只要不是節日就很少堵車,但今天道路上的人山人海打破了兩人過往的認知。

裁決所地處巴黎近郊,有一條可容納四駕馬車並排前進的道路直通前院,平日裏鮮少有市民會過去,哪怕建築物本身稱得上藝術高峰。但今天,容納四駕馬車的大道上擠滿人,有衣著破爛的乞丐也有體面的中產,他們擁堵在街道上一眼望不到頭。人群中幾輛貴族的馬車像洪流中的小船,只能跟隨潮水隨波逐流。還有更多的馬車被阻攔在人流後面,不得寸進。

“這些賤民想幹什麽?”艾德裏安惱火地說,他們也被堵在馬車前面,市民糟糕的衛生情況混合的味道簡直令人作嘔,他甚至見到有人就在路邊大便。“他們是要幹擾判決嗎?”

“我想不是。”阿什利搖搖頭,他也很受不了這種味道,巴黎人的衛生習慣不管多久他都沒法適應。無論是教皇國還是西西裏,偉大的羅馬帝國從來不缺洗浴場所,上一次被這麽多臭氣包圍還是在貧民窟裏。不過熏人的氣味沒有影響他的判斷力,阿什利掀開車窗向前望了望說:

“你看他們的興奮的表情,這可不像是來阻礙判決,他們應該都是想要圍觀的。天主啊,這些人就不能老老實實在外面等著嗎?他們又進不去。”

艾德裏安聽見好友的抱怨反而忍不住樂了,嘟起嘴巴的阿什利真的有點可愛。“親愛的,這裏可不是教皇國或者西西裏,這裏是法蘭克、是巴黎。這裏有整個歐洲最粗野的民眾,他們生活在神的光芒下卻只想找點樂子。”

“我以為英吉利才是海盜和野蠻。”阿什利皺皺眉,拜占庭帝國雄踞西亞盤亙歐洲,幾乎是公認的文明之光。相對的,隔海相望的英國是安茹伯爵的偏僻的領地,雖然這篇領地的軍事力量值得稱道。

“沒錯,英國人都是沒有進化完全的野蠻人。”艾德裏安一點沒有替自家外祖父的封地人民說好話的意思,他對自己的母親都沒什麽好感,更不要說絕不可能落到自己頭上的英國王冠了。“可是阿什利,野蠻人有野蠻人的道理,他們信奉拳頭大的說話算數。但在巴黎……”他哼了個長長的詠嘆調,“強硬的拳頭只會令這幫長反骨的家夥想盡辦法耍無賴。”

阿什利不得不承認,他從沒見過貧民和中產一起把貴族堵在法院門口的。“那我們怎麽進去?還有別的路嗎?”

“沒有。卡佩家的傻瓜們頭腦裏就沒有溝。”艾德裏安發出不屑的嗤笑,似乎對這個馬上就要把自己搞絕嗣的王朝萬分嘲諷。阿什利忍不住看過去,懷疑自己是不是對室友不夠了解,他原來以為艾德裏安就是個花花公子來著,值得稱道的只有對朋友算得上義氣。

“等著吧,裁決所不會讓我們等太久的。”

阿什利也沒什麽好辦法,只能坐在座位上等著。剛才被艾德裏安按著吃了太多東西,現在身處奇怪的味道包圍,他覺得胃裏的食物快要嘔到嗓子眼了。

艾德裏安也發現好友面色蒼白,一想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心裏罵了幾句難聽的,立馬命令車夫把車往回駕一段距離。好在他們來得不久,後面新到的車沒幾輛,不然被包圍在馬車中那就真是進退維谷了。

“好點了嗎?”等周圍氣味散了不少,艾德裏安拍拍好友的背,遞過一杯熱水,“喝點。”

厚實有力的手掌力度出奇地輕,阿什利被拍出一點感動,拿過杯子喝了點,感覺好多了。艾德裏安看好友的臉色恢覆紅潤也松了口氣,真誠地建議道,“等我們回去了一起去做個彌撒。”

教堂傳播福音,彌撒洗去晦氣,多沐浴神恩希望能有點好運。

“好。”阿什利也沒道理反對。兩人就這麽在車裏聊了點有的沒的,前方的洪流動了。身著紅袍的裁決所審判長走在最前面,他落後一步的是穿黑色袍子的大法官閣下,再後面就是隨行人員和幾名騎士。因為距離較遠,阿什利兩人聽不清大人物們在說什麽,但顯然他們前面堵塞道路的人都聽見了,因為這會兒正爆發出陣陣歡呼。

又幾名騎士從旁邊出來,高大的馬匹和利劍比任何言語都有效,他們將圍觀的人趕出一段距離,中間空出大片空地,貴族們的馬車也在引導出的狹窄通道裏緩緩從人群中穿過。一位位衣著莊重的貴族從停駐的馬車裏下來,在幾位神父的引導下來到空地的內層。

艾德裏安吹了個響亮的口哨,歡快又帶著諷意地說,“瞧瞧,這就是法蘭克!這就是巴黎!”

明顯地裁決所和法官,教廷和國王,都同意將這場駭人聽聞的案件在民眾面前審判。

“我們過去吧。”阿什利沒有艾德裏安的感觸,相反他覺得這種公開審判挺不錯的。來自社會各個階層的人都能觀摩審判,讓巫婆在所有人的見證下伏法,以此彰顯上帝的輝煌。“我們去看看那個撒旦得到懲罰。”

想到可以親身觀摩審判一個真正的巫婆,阿什利的興致也高昂起來,精神上的興奮掩蓋下肉`體的的不適,藍眼睛閃閃發光。艾德裏安只覺得好友像是被神恩籠罩,耀眼地不可思議。虔誠能令最粗俗的人高雅,最醜陋的人美麗,更何況本就兼備高雅和美麗的王子,那必然會如太陽般奪目。艾德裏安忽然覺得哪怕閱盡眾美,也再找不到一個比好友更好看的人了。

阿什利頂著朋友讚嘆的目光非常淡定,應該說他完全免疫所有此類目光攻擊。他們跟上前面的馬車排著隊從人群留出的空隙中過去,再在指定的地點下車,車夫會駕車去到規定的停車地點。馬車上的徽紋令他們分到一個好位置,此刻二人並肩站在前排,保證不會錯過任何細節,同時因為靠近民眾可以令他們聽見人群中壓低後依舊很大聲大的議論。

“聽說了嗎?這是個真正有法力的巫婆!”

“我知道!這個吉普賽女人曾經在勝利廣場表演,我和丈夫還去看過。”

“是的,我也去過!上帝啊,我居然曾經距離撒旦這樣近!”

阿什利朝聲音的發出者看過去,這個中年人臉上全然沒有一點害怕,滿是獵奇的興奮。這令他感到不適。巴黎居然是這樣無知的城市嗎?不敬神恩,蔑視魔鬼,這和未開化的野蠻人有什麽不同?

“你知道什麽?我姨婆的朋友親眼見到城衛隊搜查那個女巫的魔窟!”一個年輕的女人高聲叫嚷,發現自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後更加得意洋洋,她昂著脖子像一只洋洋得意的母雞一般說道,“那些吉普賽人都是女巫的同黨!你們猜搜到了什麽?一個老鴇子的斷頭!”

“切!”還以為能聽見什麽新消息的人紛紛發出嗤笑,這些過時消息他們早就知道了好嗎?

“嘿,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嗎?”見眾人的註意力移開,女人也著急了,趕快著將所有知道的東西吐露,“除了老鴇子,還有小孩的心肝!”

“喝!”眾人倒吸涼氣。那女人見再次吸引了註意力,立馬得意起來,用炫耀的口氣說,“從吉普賽人的帳篷裏還搜出一個赤果的嬰兒,旁邊還燒著熱水、放著刀子!”

“那真的是巫婆了!”

“燒死她!”

“燒光吉普賽人!”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當接受審判的主角到場時,呼聲幾乎排山倒海,直到高臺上的審判長大人不得不出面制止。

女人大約三十多歲,眼窩很深,鼻子有點勾,十分符合教廷宣傳中的女巫形象。她穿著破舊的白色麻布裙,脖子上拴著一根麻繩,麻繩的另一端牽在一位騎馬的騎士手中,她有點坡腳以至於被脖子上的繩子拽地踉踉蹌蹌。

阿什利有點失望,哪怕這個女巫看起來醜陋,但她似乎和普通的醜陋女人沒什麽不同。也許等下就可以見識到對方的魔力?圍觀的民眾們顯然沒有阿什利的疑惑,事實上他們更加興奮了,離地近的人已經伸手去拽女巫的頭發、抽打她的臉和身體、擰她身上粗糙的皮肉。

隨護的騎士和士兵也不阻止,只有當羞辱行為影響到行進速度時才出聲呵斥,再用鞭子驅趕。

不長的路足足走了二十分鐘,當女人被押解著跪倒在空地中央時,她已經看不出多少人樣了。

“女巫,說出你的名字!”隨著審判長嚴厲的呼喝,激動的人群安靜下來,不是情緒被冷卻而是被壓抑地更深,一雙雙野獸般的眼睛投註到吉普賽女人身上,似乎隨時準備扒光她的衣服,咬碎她的喉骨!

女人抖了抖,她曾毀掉無數女孩的生命,而今跪在冰冷的審判臺上卻依舊會瑟瑟發抖。

“愛梅拉,大人。”女人顫抖著嗓子,仿佛不堪重負辦低聲說道。

顯而易見的,這種毫無氣力的回答不能令審判者滿意,連觀眾都發出陣陣噓聲。不過審判長並沒有多意外,這種陰溝裏的邪惡老鼠一旦暴露在陽光下完全不值一提。

“愛梅拉,你可認罪。”審判長冰冷地說,“你受到指控用巫術謀殺偉大的主教先生和一位巴黎公民,在上帝面前你的一切謊言都無所遁形。”

“我是清白的!”愛梅拉痛哭流涕,她心裏清楚背上女巫的罪名來到審判所下場只有死亡,但求生的本能令她忍不住為自己爭辯,“我只是卑賤的吉普賽賣藝人,和高貴的主教先生絕無仇怨又怎麽會殺害他?我根本不會巫術!”

“願仁慈的天父寬恕你,膽敢在上帝面前說謊的異教徒。”審判長神色冷漠,一位身穿黑衣的律師上前說到,“尊敬的審判長閣下,大法官閣下,請允許我展示證據。”

得到允許後,士兵牽著一頭白色公山羊擠開人群,進入空地。

“閣下,這頭山羊是魔鬼的化身。”律師先生侃侃而談,他用浮誇的詠嘆調說道,“山羊是撒旦的使徒,是魔鬼的坐騎!這個女巫多次在廣場上用山羊施展巫術,所有的市民都親眼見過!”

“不!它就是只普通的山羊!”愛梅拉高聲嘶喊,卻沒人樂意聽一個女巫辯解,律師示意士兵掩飾給人民看。

士兵將一個皮制的手鼓放到山羊的蹄子下,只聽律師發問,“你個邪惡的山羊,撒旦的化身,你的主人是不是眼前這個罪惡的女人?!”

山羊的左前蹄敲了下皮鼓。

“上帝!”

“天主啊!”

鼓點聲淹沒在眾人的驚呼裏。

律師等周圍的聲音小下去了,才再次發問,“你的主人認識阿比利亞女士嗎?”

山羊再次敲打皮鼓。

“你的主人是一名女巫嗎?她使用過巫術謀害他人嗎?”

山羊敲鼓。

此刻連神父都無法阻止市民們炸裂般的情緒,只有身經百戰的律師先生依舊牢記使命,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主教閣下和阿比利亞女士是你的主人,這個邪惡的女巫殺死的嗎?!”

山羊擡起前蹄,敲擊兩下皮鼓,並且發出一聲嘹亮的“咩~~~”!

“燒死她!”

“燒死女巫!”

恐懼和興奮扭曲了人的臉,爛菜葉子和骯臟的口水紛紛朝女巫襲擊。站在民眾外圍觀看審判的貴族們頓時遭了殃,阿什利被艾德裏安護在懷裏,才躲過被一顆臭蛋砸中的危機。

場面亂成一團,有位貴夫人被後面的賤民吐了一口濃痰,瞬間發出嘹亮的尖叫。這叫聲尖銳至極,蓋過所有嘈雜,阿什利都忍不住吞了口吐沫。

“肅靜!肅靜!”法官喊了兩聲,貴族的仆人們立時上前保衛自己的主家。山羊自然是不理解這些魚唇的人類在發什麽神經,只繼續它的表演。士兵看了看高臺上的律師大人,得到肯定的眼神後拿出一個布口袋,倒出一堆雕刻有拉丁文字母的木塊。山羊湊過去,用蹄子從木塊堆裏撥拉出幾個,擺成一排。

“阿多尼斯!”

“這是主教閣下的名字。”

遇害的巴黎主教人品低劣卻擁有希臘中浪漫的美男子之名。

這下連阿什利都震驚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出了問題,難道主教大人不是阿泰爾殺害的?

審判還沒有結束,士兵又帶來新的證人,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和一個不過七`八歲模樣的男孩,看起來是祖孫兩人。老漢的腿有些坡,背也駝著,走起路來全靠他的孫子攙扶,那男孩有一頭柔軟的棕發可愛地緊。

律師指著這對祖孫說道,“大人,這是老鮑勃和他的孫子小鮑勃。他們一家都是西蒙伯爵的佃農,土生土長的巴黎人,每天做三次禱告每周末都會去教堂,最是虔誠不過的了。”

“上周,老鮑勃從水溝裏打上來兩條黑魚,帶著小鮑勃來巴黎城中販賣想換點家用。這個女巫給了他們一枚銀幣買走了魚,可等他們回到家裏,那枚銀幣變成了石頭!”

“是的大人!”老鮑勃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顆黑色石頭,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的聲音沙啞,嗓門卻努力拉地很大,牟足了勁讓高臺上的大人物們聽地清清楚楚。“就是這塊石頭!這個巫婆用石頭變成銀幣買走我的魚!上帝啊,燒死她!”

“他說謊!我明明就是用的銀法郎!”吉普賽女人發出瘋狂的怒吼,她瘋瘋癲癲地朝老人撲過去,卻忘了脖子上還拴著繩子,一下子就士兵拽倒。繩子系的是海盜結,專門用來吊死罪犯的那種,被女巫這麽一拉頓時收緊,眼見地她就翻起了白眼。

此番作態沒有得到任何同情,人們只會認為醜陋邪惡的巫婆妄圖傷害老實人。阿什利也沒什麽多餘的憐憫,這個女巫將靈魂賣給撒旦還圈養撒旦化身的山羊,實在該死。就只有一點,明明已經證據確鑿,他心裏還是會冒出不起眼的疑問的泡泡,仿佛另有隱情。

士兵們又帶上阿比利亞的斷頭,擡著狗頭人身的屍體過來,人的頭和身體比對一下完全確認阿比利亞的身份。案情已經非常明了,吉普賽女人就是個邪惡的巫婆,她用巫術把阿比利亞殺死還給換上狗的頭,目的就是帶走阿比利亞的頭來當做施展巫術的材料。

又有幾對夫妻上來指控女巫用巫術殺死他們的女兒,直到此刻吉普賽女人似乎完全認命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似的跌坐在自己的腿上,腦袋埋入泥土裏顫抖地像是得了羊癲瘋。

“……火刑。”審判長在上帝的見證下給予罪人公正的懲罰,燒死她的軀體,讓她的靈魂去地獄接受折磨。

火刑的材料是現成的,很快幹木頭和柴草堆成一堆,上面立一根粗大的圓木,又橫著拴了一根,擺成十字架的形狀。高高壯壯的士兵將女巫拽到臺子上,不顧她癱軟的雙腿拉著她的頭發將她摔在十字架上。另外兩個壯漢分別架住她的手,牢牢貼在木頭架子上。一個瘦高的男人手握一根七英寸的長釘,尖銳的頭抵在女巫的手掌心,帶著血跡的錘子狠狠一砸!

“啊!!!”女巫發出慘痛的嘶吼,像是野獸般原始和痛苦,她身軀劇烈抖動想要掙紮,卻被麻繩牢牢捆綁在原地,還有士兵用手壓制,只能活生生被長釘穿透手掌!

先左後右,很快她的兩只手都被長釘`釘在了十字架上。這個女人滿臉是淚,鮮血成線般滴落。

阿什利看得有點不舒服,他看過很多次火刑了,一般都是抽一頓鞭子再直接用火燒死,釘入長釘還是第一次見。可艾德裏安似乎很習以為常的樣子,只能理解為不同教區的習俗差異。

然後士兵推來一小車燃燒的碳,行刑者從炭盆裏拿出一雙燒紅的鐵鞋。他將鞋拿到女人的腳邊,迫使她穿上,接著又是一番撕心裂肺的嚎叫。

“為什麽還要上刑?”終於,阿什利忍不住問了。“在教皇國,我們都是直接火刑。”

“這是個會巫術的巫婆。”艾德裏安理所當然地說,“如果不將她釘住,她汙穢的靈魂就可能在火刑時飛走;穿上燒紅的鐵鞋,她的靈魂就無法走路。教皇國是偉大的教皇陛下神光普照的地方,那裏有陛下恢弘的威能,再邪惡的靈魂也無力逃脫,可這裏是法蘭克。”

阿什利對這個理由無言以對,他忽然想起爸爸說過的,巴黎城是光怪陸離的城市,裏面的貴族和教士都是一群怪胎,他要做的就是引導他們征服他們將他們馴化成溫順的羔羊。

女巫被釘上長釘,穿上燒紅的鐵鞋。處刑臺的柴草被潑上桐油,劊`子手`手持火把,點燃下方的木塊。

呼哧~~~

火焰躥高,燃燒物發出嗶啵聲,滾滾熱浪夾著濃煙鋪面,阿什利靠得不算遠,幾乎能感受到火焰炙烤的熱意。

女巫徹底放棄了掙紮,她昂著頭眼睛裏透露死氣,灰蒙蒙地倒映著藍色的天空。當火舌舔上腳踝,她已經沒了感覺,只是肌肉不可遏制地發出生理性地抽搐,連鮮血也被火焰燒幹。

終於進行到自己熟悉的部分,阿什利不能否認地吐出口氣。如果法蘭克人再搞什麽刑罰,他實在不保證自己能看得下去,而這種場合無疑是不可以離席的。

“我們待會去哪裏?”艾德裏安沒對燃燒的女人投以太多目光,反而想和阿什利說話,“等會我們去塞納河邊散步怎麽樣?”

“河邊?”阿什利承認觀摩了血與火的場景後,去迷人涼爽的塞納河漫步無疑是種享受。他正想答應,艾德裏安卻誤會他沈吟的意思,立時說道,“河邊確實常有賤民,你不願和他們一起也沒關系,我有一艘船,我們可以坐船游覽。”

阿什利:……

“好,你會劃船嗎?”阿什利覺得自己問了蠢問題,艾德裏安的樣子怎麽可能會劃船,一定是仆人……

“當然。”艾德裏安爽快地承認,“我是劃船的好手,等學校的帆船比賽時,你來看我表演!不過我在塞納河上的船個頭不小,恐怕我一個人劃不動。”

“額……沒關系。”阿什利十分驚訝了,“我只和我的媽媽坐過一次船,我們從教皇國去西西裏的時候。”也許他嬰兒時候也坐船從西西裏去往教皇國,反正他已經不記得了,就當沒有好了。

“那你一定會喜歡的。”艾德裏安愉快地說道,“再沒有比塞納河更美的了。”

女巫的慘叫驟然響起,又漸漸微弱。她的痛苦搏得圍觀的市民歡呼,也有人早已移開註意力不再關註。神父手持巴掌大的小巧聖經,繼續念著禱祝的福音,他的語調抑揚頓挫,似乎也根本不受影響。

待火刑結束,空氣還帶著餘溫,一群老婦人推著工具上去清理。她們動作熟練,面無表情,明顯是熟練工了。

“我們走吧。”阿什利無心再留,催促著艾德裏安離開。不過兩人今天註定是沒法游覽塞納河了。在走到馬車處時,一位身著裁決所教士服的神父已經等在那裏了。

“二位閣下,審判長大人有請。”神父的禮儀很完美,只是在艾德裏安這種生而高貴的貴族眼中可以看出明顯教條的痕跡,想來對方的禮儀是來自教會的嚴苛訓練而不是家庭教導,這人是個平民。

“哪位審判長?”艾德裏安高傲地問。法蘭克教區的裁決所共五名審判長,分別處理不同類型的教區事物,雖然按理說無論是哪位相邀他們都應當赴約,但是搞清楚邀請人是理所應當。

“二位閣下見到了自然就知曉了。”教士含糊其辭的說法另兩人都皺起眉頭,艾德裏安更是直接粗聲粗氣地說,“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見面了。”

說罷直接拉著阿什利作勢要離開。

教士見此不住心慌,若是兩人離開,他的差事就真的完了。裁決所人才濟濟,他平民出身全靠姐姐當上審判長大人的情婦,才能獲得現在的社會地位。審判長大人身份尊貴,更隨在大人身邊,他也是很多小貴族和低等教士巴結的對象,平日裏沒少收賄賂,也就養成了眼高於頂的性格。今天本來是替大人邀請兩個神學院的學生,在他想來審判長何其尊貴收到召見的兩人應該誠惶誠恐才對,也就會給他多塞點金幣打探消息。然後他再稍微透露點本就該告訴這兩個學生的事情,就足以獲得更多的感激和金幣了。

沒想到如今他剛剛擺出姿勢來,這兩人根本不接他的暗示,還直接要走!天,他可從沒遇到過這樣的!

心裏一慌,教士極力維持鎮定,只是他的收緊的下巴暴露了內心的不安,“這可是審判長大人的邀請。”

“是藏頭露尾的不知名閣下的邀請。”艾德裏安傲慢地說,根本就不接話。實際上按照他和阿什利的身份,別說只是五位審判長中不知道的哪位,就是法蘭克大主教的邀請也可以回絕,當然一般情況下他們是不會這麽做的。

教士果然慌了,在發現兩人的車夫已經揮起鞭子準備駕車離開了,趕忙伸手拽住馬車的車廂。

“是唐吉坷德大人。”教士壓低聲音,保證音量控制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範圍內,“唐吉坷德大人派我來邀請二位,大人在裁決所的會客室靜候。”

聽到【唐吉坷德】的名字,阿什利和艾德裏安交換了個驚訝的眼神。這位閣下可是鼎鼎有名,他不是五位審判長中威望最高的,權力最大的,甚至還有賤民的血統,可絕對是最出名的。全巴黎就找不出一個不知道這位審判長的市民來。當然,這出名可不是什麽好名聲,而是荒誕怪異的代名詞。

唐吉坷德閣下畢業於裏昂的一所不知名的大學,他是學習哲學和數學出身,全家都是虔誠的教徒,畢業後也順勢投身教會。按理說是平平無奇的成長經歷,可這位在成為教士後就開始不停幹下荒唐事。比如十六歲就和當時年近四十的公爵夫人睡到一起,並以此獲得一個小教區的領導權,在被那位戴了綠帽子的公爵大人發現後不但沒被弄死,還憑借舌頭和一點點技巧謀求到馬賽教區的主教一職。等公爵夫婦都去見了上帝,他又火速勾搭上兩人二十八歲的長子繼續他的個人事業,可謂是逮住一只羊往死裏薅羊毛的典範了。此外他熱衷於享用美人,尤其是風姿艷麗身材豐滿的已婚婦人,在那位年輕公爵的幫助下來到巴黎後更是變本加厲,阿什利毫不懷疑他可以說出巴黎超過半數的貴族家的臥室布局。

除了風流韻事,唐吉坷德本身的政`治道路也飽受爭議。他是首個反對女巫`裸`身受刑的教會高層,他喜歡死刑到他手裏的罪犯十個裏有九個都會上絞架,但每一個死去的人都穿著衣服並容許他們的親人在死前探監。他貪婪成性,收受賄賂,生活奢靡,但所有的低等教士都想到他手底下做事,因為他給的獎賞比任何高層都多。

大家都叫他“荒唐的唐吉坷德”。

阿什利從沒接觸過這樣的人,他認為唐吉坷德是個貪婪的野心家,又直覺這個人還沒有壞透,可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對方都不是他理想中審判長的樣子。

“去嗎?”艾德裏安問道,他不介意去見見這個【荒唐的唐吉坷德】,但還是要聽取阿什利的建議。

教士用期盼的眼光盯住阿什利。

“去的。”阿什利沒猶豫太久,去見見這個人也沒什麽壞處,正好看看這位大人找他們到底為何。該來的總會來的。

“帶路吧。”艾德裏安跳下馬車,一手牽住阿什利,“你帶路。”

走路被人牽是一種十分別扭的感覺,起碼阿什利就這麽認為。他用個巧力把手掙脫出來,在艾德裏安疑惑地看過來時說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會走丟。”

艾德裏安梗了一下,“你認真的嗎?”

阿什利臉紅了,“我當然是認真的。”上次在巴黎城裏走丟是人太多了好嗎?不代表我就是個路癡!尤其是現在還有人領路好不好?

“好吧,你走在我前面。”艾德裏安一臉【真拿你沒辦法,但我就是不相信】的表情,讓阿什利走在前面他就可以看著人了。

宗教裁決所在很多人想象中是充滿黑暗和恐懼的,仿佛那裏應該終年不見陽光,彌漫著陰冷的黴味,再時不時充斥兩聲犯人的慘叫。事實上,裁決所的刑訊室也的確如此。這裏關押了整個巴黎乃至法蘭克大教區的瀆神者和叛國犯,他們被鎖在終年不見光明的牢房裏遭受酷刑,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也有新人進入,牢房裏只有慘叫、絕望和死亡。

但除了刑訊室的部分,裁決所也不過是一棟普通的宮殿,甚至因為經費和用途原因不夠華麗,也並不舒適。建築的拱門很高,穹頂上繪制著宗教故事,主題多半是不信者受刑虔誠者進入天堂。在屬於法院的區域裏還會有國王的光輝,可大部分空間還是屬於教廷。

阿什利跟隨爸爸他曾去過西西裏的裁決所很多次,巴黎這邊卻是第一次。這裏比西西裏的更高大、更宏偉也更冰冷。走在幽深的長廊裏,阿什利忽然好奇神聖羅馬帝國的裁決所會是什麽樣子?拉特蘭聖約翰大教堂該是多麽壯麗?父親的叮囑再次回響在耳邊,為階梯、為榜樣。

若有一天,我是否能在聖約翰大教堂加冕?

“到了。”教士恭敬的聲音打斷阿什利的思緒,他從奇怪的幻想中回到現實。沸騰的野心還是先放下,不說遙遠的加冕,現在還是先摸清門後那位審判長的底,說不定就是個機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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