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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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覆你什麽呢?”

被她這麽一問,蔣斯旻偽裝得很好的風平浪靜被戳破。

他一直安慰自己,邱雯過得很好,考上了理想的院校,去到了她喜歡的城市,工作也是她曾經所夢想的。好像這麽一對比,自己當年的離開就顯得無足輕重。

可是當她這麽一問,她的眼睛看著自己,笑得雲淡風輕,好像當年那些彼此靠近的瞬間都已成過往雲煙。

這一刻他承認自己的心是痛的,她看起來並沒有要和自己更近一步的想法,她只是把自己當作老同學,僅此而已。

相顧無言,蔣斯旻看著她手裏那瓶酸奶,綠色的盒身,正面寫著“青梅竹馬”,他想起那年邱雯和姜邇在周煥生日上唱的那首歌。

“我今天碰見了姜邇。”

邱雯剛插上吸管,吸溜一口後咽下,“她也在M市嗎,這我倒是不清楚。”她兩只手托著酸奶盒子,指甲一下一下敲打著盒身,“她現在怎麽樣,過得還不錯吧?”

蔣斯旻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後才說:“關心的話,留著當面說不是更好?”

“很久沒聯系了,突然約著見面好像更奇怪。”邱雯聳聳肩,釋然地笑了。

他看出來她與過去不同了,不再像十幾歲那樣橫沖直撞勇往直前,不再把理想和奮鬥掛在嘴邊,現在的她,好像對什麽都無所謂了。

蔣斯旻看著她的臉,在心裏對她完成了一場審視。這些年她是怎麽過來的,生活究竟帶給了她什麽,歲月又如何教會她成長,關於她的一切,他都想去了解,而眼前的人,卻有把自己拒之門外的意思。

“我去上個廁所。”蔣斯旻把剛才喝掉的折耳根口味酸奶順道扔進垃圾桶,味道意外地不錯。

邱雯坐在位置上等人,想起家裏沒人吸煙,又折回超市去拿了一個煙灰缸。到門口結賬時正好碰見蔣斯旻從對面的廁所走過來,“我爸叫我帶回去的。”她鬼使神差這麽解釋了一句,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心虛。

*

送走蔣斯旻,姜邇回到辦公室換衣服,上一秒還沈浸在舊友重逢的喜悅中,下一秒出門碰上總部的暗訪,立刻斂了笑。

從前羨慕在奢牌工作的女性,認為她們打扮得光鮮亮麗往那兒一站就很神氣,而且每月收入不菲。那時候喜歡一切時尚潮流的東西,卻從未把這與自己未來的擇業掛鉤。

生活往往是這樣,計劃趕不上變化,她被迫選擇了這一行業。

出挑的面容和熱絡的性格的確對她有一定幫助,然而越往上走就越難,個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姜邇沒想過有一個靠山,哪怕是在母親重病入院的時候她也沒想過要是林致行在就好了。那時候她想的是邱雯,要是邱雯和自己關系一如從前就好了。她也有傾訴欲的,只是後來才意識到沒有可以傾訴的人了。

母親那場病花掉了家裏絕大部分積蓄,後來常年靠藥養著,這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知道一般的工資支撐不了家裏開支,在朋友介紹下,她進入了這個行業。

算算,如今她入行近五年,做到分店店長的位置,已經算是晉升較快的了。店裏也有真心喜歡她的小妹妹,私下裏聚會時會探探她的口風,想知道姜邇下一步往哪裏升,自己好跟著她的步伐走。

在這個行業,刀光劍影都是藏在背後的,日久見人心。店裏的sa都知道姜邇這個店長是一步步靠自己升上來的,而且平時她待人接物都親切仗義,交往過的人很難不喜歡她。

下班時間,Anna進來敲門。姜邇正在將筆記本裝包,忙了一天,準備找個咖啡廳充充電。

“有事嗎Anna?”

“Mila姐,今天上午的事兒謝謝你,我想請你喝東西。”

Anna是上午被客戶找麻煩的sa,姜邇出來賣笑臉,承諾給出一些實質性補償和福利,又放低姿態講了幾句好聽的話,解決了這件事。

“我是店長,店裏的客情維護是我分內的事,你謝什麽勁兒啊?”姜邇把包背上站起來,兩步走過來,拍了下Anna肩膀,“你那點工資好好存著吧,走,姐請你。”

二人在附近找了家清吧坐下,一人點了杯雞尾酒。姜邇想到Anna上午老老實實和顧客講規則的模樣,有點好笑,這麽規矩可怎麽行?

“Anna,下周總部會調新店長過來,人不錯,你在她手下好好幹,多學學,早點升上去。”

姜邇辭呈已經通過,就等著下周總部的人過來交接就可以走人。今天和蔣斯旻說的自己準備辭職,並不是說說而已。

母親最終還是沒撐過多久,去年離開了,家裏就剩下父親和自己。父親退休金完全夠他一個人的生活,店裏工資和年終獎都很豐厚,姜邇這兩年也存下一些錢。

從這辭職後要去做什麽?這姜邇完全沒考慮過,之所以離開,就是覺得這份工作已經不能再讓自己開心了,她在這裏也看不見自己的價值。

從前在這裏不舍晝夜,拿到獎金後給母親治病,那時候她覺得這就是價值;如今沒有了母親,父親也不需要她的補貼,她在這裏除了做了身心俱疲,再沒有任何獲得感。

她在網上診斷,度娘說她這叫職業倦怠期,休息一段時間就好。於是她前不久遞了辭呈,主動給自己放一段長假。

母親走後,她的心一下空了起來。雖然做學生的時候總拿自己父母和邱雯父母做比較,可更多時候她是愛母親的。母親時常嚴厲,可在一些細節中又總能讓自己感受到她的愛,一個沒受過太多教育的中年婦女對子女最質樸的愛讓她動容也懷念。

姜邇的朋友圈就是在那時重新開放的。她急需一些娛樂活動豐富她的精神生活,填補母親離開後的空虛。

她和林致行沒有互刪。林致行的朋友圈沒有設置時間權限,是全部開放的。他很少發朋友圈,偶爾點進他的朋友圈,往下翻,還是很輕易可以看見他過去發的關於她的朋友圈。

姜邇心笑,這麽多年過去,裝什麽深情?

姜邇大一那年林致行大二,他們的確是交往過一段很好很好的時光。兩人的大學就隔著一堵墻,姜邇課少時就會溜到林致行的學校,和他一起吃食堂;遇上周末,兩人周五就買上高鐵票,一起去周邊的城市過周末;或是周中有人沒課,另一個就翹課出來,和對方一起坐兩小時地鐵去看海。

那些時光現在捧出來回憶,仍是能治愈當下痛苦的時光。姜邇今年二十七了,只談過那一段戀愛,開始得太美好,結束時卻遍體鱗傷,兩人都把最惡毒的話說給對方。因為過於了解,所以知道怎麽說最傷人。

今天碰見蔣斯旻,她高興發了條朋友圈,微信裏加的人多,點讚評論信息源源不斷,她習慣堆在一起處理,有點批奏折的意思。

周煥很早就點讚評論,說自己的中國行馬上結束,下周到M市,正好幾人可以聚一下。姜邇沒意見,反正從下周開始,她就是無業游民了,馬上打字回他:“我沒問題,你找蔣斯旻安排。”

*

邱雯上了蔣斯旻車,在導航上輸入自家地址後就靠著椅背休息。

車內放著音樂,立體環繞聲,邱雯眼睛看向窗外,路邊的街景飛速掠過,看不清景致就到了小區地庫停下。一如他們的這段關系,懵懂的開始,中間缺失掉的一部分如浮光掠影轉瞬即逝,現在又突然重逢。

邱雯從窗臺的盆栽裏拿出鑰匙開門,從鞋櫃裏找出一雙幹凈的男士拖鞋給蔣斯旻換上,自己跑進屋去看陶書嫻。

陶書嫻在邱雯離開後不多久就已醒來,一直坐在沙發上待著。邱樹明在廚房備菜,雖然邱雯說了自己回來弄,可他還是閑不住,把陶書嫻安置在沙發上坐好,給她開了電視,自己便系著圍腰在廚房幹活。

“爸,你過來坐下,待會兒我來。”

蔣斯旻放下手裏的購物袋,走到廚房和邱樹明打了聲招呼,表示自己和邱雯說好了,兩人一起做菜,讓他過去歇著。

“蔣斯旻,我沒記錯吧?”邱樹明解開圍腰,幾人在沙發上坐下,“當年邱雯周末經常帶著一堆同學來家裏吃飯,你是長得最好看那個,當年你阿姨就和我說很喜歡你啊。”

蔣斯旻順著他的視線去看坐在角落的陶書嫻,老人頭發白了不少,面容清臒,歲月的痕跡無處遁形。

“阿姨你好,我是蔣斯旻。”他走過去在陶書嫻右手邊的單身沙發上坐下,湊在她耳邊大聲打招呼。老人年紀大了聽力都不怎麽好,更何況是生病的老人,說話最好對著他們的耳朵說才行,這是他以前照顧外婆時得出的經驗。

陶書嫻聽見聲音,擡頭去看眼前的男人,歪頭笑起來,和邱樹明說這孩子真好看。

邱雯解釋說陶書嫻記性越來越差,有時候就連自己她也認不出了。“不過我媽審美還是在線的哈,還知道你說你長得好看呢。”

蔣斯旻也笑著點頭,說:“審美雖然主觀,但我帥得比較客觀。”

邱雯被他的自信逗笑,雖然他說的是實話。

“好了,爸,你過來坐著陪媽,我們去廚房做菜。”

“對的叔叔,廚房今天就交給我們年輕人。”蔣斯旻也站起來,把正準備起身的邱樹明按下肩膀坐著。

“哎喲小蔣,我不和你們爭廚房,我是要坐過去陪你阿姨。”

邱雯大笑出聲,站在一旁弓著身子拍肚皮,蔣斯旻食指輕輕擦過鼻梁,拉上邱雯往廚房走:“不早了,趕緊做菜。”

邱雯把父親取下來的圍腰穿自己身上,又在櫥櫃裏找出一條新的遞給蔣斯旻,接著開始把袋子裏的菜一一拿出來。

“搭把手?”

蔣斯旻把身子背對著邱雯,示意她幫自己系一下後面的綁帶。

他莫不是小腦發育不完全?手這點彎都繞不過來。邱雯走到他旁邊,從他手上撚起兩根綁帶,熟稔地交叉系了一個活結。

綁帶收緊的瞬間,男人勁瘦的腰部曲線被合身的襯衣勾勒得一覽無餘,邱雯站在他身後一步不到的位置,嗅到他身上溫熱氣息的時候呼吸不自覺加快,“好了”,潦草系好結後就走回原來的位置。

“叔叔阿姨有什麽忌口嗎?”蔣斯旻負責處理比較難加工的活蝦和鮮牛肉,切肉的聲音在案板上有節奏地當當響,聽上去很熟練。

“沒有忌口,少油少鹽就好。”邱雯在洗手池沖摘好的芹菜,驚詫於他的刀功,“你什麽時候還學會了做飯?”

蔣斯旻把切好的牛肉放進盤裏拌上澱粉,拿上案板和菜刀走到她邊上來清洗,“還不是回來和你們一起吃,把嘴養叼了,回去以後吃不慣那邊東西,只好自己學著做飯咯。”

“自己學的嗎?”

“當然,我媽廚藝還不如我。”

“那我很期待蔣大廚待會兒的手藝。”

“且等著吧。”

兩人一起在廚房備菜,聊著有的沒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說說笑笑,這菜也就漸漸做好端上桌。

邱雯把陶書嫻扶過來挨著自己坐,待會兒方便給她布菜。以前和母親一起回外婆家,她就嘗看見母親挨著外婆坐。外婆生病後意識總是不太清醒,不給她夾菜,她就只會一直吃碗裏的白米飯。

邱樹明拉著蔣斯旻聊天,說起從前他們小分隊的事。從蔣斯旻口中得知,大家最近都不太聯系了。

“這怎麽行?你們幾個高中時候,不是跟連體嬰似的嗎,上哪兒都是五個一起,一個不帶落的。”

“哎爸,這有什麽好強求的,你現在和你高中同學還在聯系的,又有幾個?”邱雯不想談之前的事,關於階段性的情感,她已經逐漸接受,也就不想別人總提從前的事,她喜歡把時間和精力用來關註當下。

邱樹明搖頭嘆氣,很是遺憾的模樣,“邱雯,你媽媽剛確診的時候,我們在醫院遇見了姜邇。人家自那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來家裏看書嫻的。”

邱雯夾菜的動作一滯,擡眼看著對面的邱樹明,“她在醫院做什麽?”

“她媽媽前幾年病重入院,在ICU住了好長一段時間。這孩子孝順,不僅不跟家裏要生活費,還反倒掙錢給家裏匯療養費。她媽媽回家後養了幾年,去年走的,這她沒和你說?”

邱雯看了他旁邊的蔣斯旻一眼,很顯然他也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樣。聽見這個消息,邱雯很難說清楚自己當下的感受,是心疼很多還是陌生更多。

心疼她的遭遇,原來她當年口中的兼職並不是拒絕自己的托辭,而是她確實需要錢;陌生的是,她們竟真的走到這個地步,家裏人的生老病死都可以不知會對方的地步,是不是以後,和林致行結婚也是悄無聲息的呢?

想到將來有一天,或許她在街上和她的小孩擦身而過,她也不會知曉。這讓邱雯覺得難受。

“現在她父親也內退了,在家閑著,偶爾還會過來家裏和我下棋。”邱樹明再次搖搖頭,“看看這事兒鬧的,我們大人因為你們小孩結緣聊到一起,你們牽線搭橋的小孩些卻走散了。”

“叔叔,先吃飯吧。邱雯和姜邇的事,我在中間搭個橋,讓兩人見面聊聊,你別操心。”蔣斯旻說完看一眼邱雯,要她搭腔。

“對的爸爸,你別操心,過幾天周煥回來,我們會聚聚的。”

今天姜邇的朋友圈她還是點了讚,剛剛拿手機,看到了周煥和姜邇在評論區的對話。

蔣斯旻明天一早的飛機,要飛回A市去看藝術展的布景,結束後本想洗完碗再回去,邱雯死活不讓他碰,催著他離開。

邱雯把人送到樓下,蔣斯旻在樓梯口堵住她的去路,轉身看著還在樓梯上距離自己只有兩步之遙的女人:“行了,夜裏風大,你別出來了。”說完看了眼她單薄的針織開衫,被夜風吹動拍打在胸前,擾人清心。

註意到他的眼神,邱雯臉嗖地一下滾燙,“蔣斯旻你看哪兒呢?”

伸手推他一把,自己在樓梯上沒站穩,一個趔趄就要摔下來,蔣斯旻兩只手伸出來攬住她的腰身,用力把人往懷裏帶,才止住了這一場下墜。

逼聳幽暗的樓梯間,冷風從外面呼呼灌入,吹落她的頭發,拂到他的側臉帶來一絲癢意。

兩具滾燙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心跳因為剛才的趔趄而疾速跳動著,邱雯有那麽一瞬間的呼吸不暢。

蔣斯旻卻是低下了頭,聲音帶著蠱惑逗她:“不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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