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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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露臺喝了桂花拿鐵,還是從前的味道。直至天色將晚,徹底下涼,才從咖啡廳離開,直奔學校後面的學生街。

“不知道那家梅幹菜鍋盔還開著沒?”以前她們一起出去跑實習,從公司搭公交回來,一車坐到學校正門口,卻還是會繞路來這邊排隊買鍋盔。

碳火烤熟的面餅裏包裹著鹹香的梅幹菜,一口咬下去,可以治愈一天的奔波勞累。拿著鍋盔往前走,還會再一起合買上一份大碗的椰奶清補涼,綿密的芋泥縫隙中鉆入冰涼的鮮椰奶,咽入口中是清心的爽!會讓人上癮。

驚喜的發現,鍋盔和清補涼還在,叔叔阿姨已經從推車升級成了店鋪。看見曾經“哺育”了自己大學四年的小店越來越好,兩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就差在人老板跟前痛哭流涕說自己有多好這一口了。

老板一定覺得她倆是傻的,所以誰也沒說。

東西沒多少,她們喝了咖啡也沒多少空肚子,還沒走到校門口就已將包裝丟進垃圾簍。

本想溜進校園,去操場晃悠兩圈。結果要辦理什麽校友卡,太晚,兩人都懶得弄,就這麽走了。

“繞著圍欄邊上走也成的”舒婷安慰她:“你看,透過這個鐵柵欄往裏看,相比他們,我們是自由的。”

邱雯笑笑,“你這話用來形容中學生還差不多,大學多自由你不是沒體驗過。”

那的確是很自由了。兩人偶爾遇見水課也會逃,跑去周邊看海,趕著23:00的門禁卡點進來;有時校運會連著幾天沒課,兩人便請假一起去周邊城市旅游。

和高中出校門都只能在飯點的階段比起來,是很自由了。

可高中也是很幸福的,邱雯想起高中那些出現在她生命中的人。不禁唏噓,都沒有聯系了。

一路逛到舒婷家樓下,不早了,邱雯要騎車回去,想起把口袋裏的香水遞給舒婷。

“我的朋友,希望以後我不在這邊的日子,你聞到它會想起我。”

舒婷看見那香的名字,她已經好久不用了。那是她大學時候,邱雯聞見說喜歡,她便送了邱雯同款作生日禮物。

熟悉的香,勾起從前的舊時光。這是舒婷今天第二次落淚了,“就不能不走嗎傻妞,我是真舍不得。”

“你可以來M市找我玩呀,不是還說喜歡江南水鄉來著?”

“成,你在那邊等著!”

能不能不走?幾乎每一個得知她要離開的人都會這麽問一句,而關於真正的原因,邱雯一個也沒告知。

該怎麽說呢?說自己從前為了追求自己的夢想,把父母忘在家裏不覺得有什麽。而今母親記不起自己了,她知道後悔了,想回去裝一個孝順女兒了?

這理由她說不出口。很多時候邱雯也覺得自己是自私的。做起自己喜歡的事,她真的什麽都不顧了,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能不能不回來?

“爸爸知道你在那邊有多開心,那是你高中苦苦堅持的夢想,我們都知道。”那是父親在得知她已經辭職後給她來電時說的。

回望自己二十七年的人生,還從未做過後悔的事。這次不回去,她就是覺得會後悔。不想遺憾,所以就那麽做了。

回到家躺在沙發上,邱雯把舒婷給自己拍的那張照片發了朋友圈,定位了A市,“滿懷欣喜來,不留遺憾走”

發完朋友圈後她就往下滑。一天結束之前,看看朋友圈裏大家的近況,總歸是一件很治愈的事。

在滑到姜邇名字時慢了下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朋友圈看見姜邇的更新了。從前會覺得奇怪,點進她的主頁看,又會發現沒有共同好友點讚。

她猜測是先私密以後,過一段時間再轉的公開。至於姜邇為什麽要這麽做,邱雯心裏也好奇過,卻沒有去問她。

她們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四年前,那時候剛參加工作不久,兩人還能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聊各自工作,後來就只有節假日的祝福,後來連祝福也不再有。

究竟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邱雯反思過。姜邇那時候和林致行在一個城市,除了周末和男朋友約會,平時也參加了許多社團活動,透過她的朋友圈,邱雯知道她大學過得很精彩。

一開始姜邇什麽都和自己分享,那時邱雯正忙,課業多,沒課就跑出去取材,收到姜邇信息時總不是實時的,久而久之姜邇也失去了分享欲。

關於自己專業的事情,很多麻煩事兒,邱雯一開始也會向姜邇吐槽,那時姜邇總在外面,既沒太多時間認真思考,也沒能力給出專業建議,便總告訴她:邱雯你超棒的,要相信自己。

邱雯不再和姜邇分享這些,她明白再這樣相處,兩人都累,會漸行漸遠。後來她開始規劃自己的假期,在手機上約著姜邇出去玩,可對方卻用假期要去兼職來拒絕。

她哪裏是去兼職,怕是答應了和其他朋友出去吧。姜邇性格豪爽,人又漂亮,在哪裏都能玩得轉。邱雯這樣想著,漸漸對姜邇失望,她們在不同城市,水遠山遙,不同路了。

一開始邱雯也覺得自己挺幼稚,和舒婷出門采風時會故意拍合照發朋友圈,文案也透露著自己的開心,然後等待姜邇的反應。

結果那人只是點讚,不置一詞。後來工作,姜邇漸漸不點讚,也不更新朋友圈了。兩人除了偶爾的節日問候,徹底成了陌生人。

看著這條時隔多年的朋友圈,邱雯恍惚間以為自己眼花了。

照片裏是兩個咖啡杯,邱雯點開仔細看了幾秒,註意到照片右上角有一個黑色的手機倒扣在桌面,看上去很商務的樣子。文案簡單寫著:太久太久沒見!

邱雯在腦子裏思索了一會兒,高中同學裏,有現在很商務的男人嗎?周煥還是譚雲飛?直覺告訴邱雯這兩者都不是。

她很快點出去,心裏笑話自己,她人緣那麽好,朋友這麽多,怎麽的,你全都認識?

邱雯有一個習慣,只要看了朋友圈就一定點讚,但唯獨在姜邇這裏她會猶豫。

她第一時間永遠是想當作沒看見就此劃過,可轉念又想自己這樣太別扭,不如大大方方點讚,證明這並沒有什麽。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也接受了和她之間的陌生和分寸。

她摁了讚,沒再看下去。想起舒婷今天給自己推了個名片,她雖沒有往那方面發展的意思,但看看還是可以的。

不知道舒婷給對方說了什麽,邱雯正想點開看看僅陌生人可見的十條朋友圈,就發現對方先添加了自己,備註親切又誠懇,讓她不得不點通過。

對方自我介紹說叫Hedy,接著發來兩張照片。都是邱雯大學期間和舒婷一起去山裏取材時拍的。

照片裏邱雯一身休閑運動服,背著比她身子還壯實的登山包,杵著根路邊撿的樹枝棍從山下往上走,照片就是走在前面的舒婷偷拍的。

“舒婷發我的這兩張照片特別符合我們這一季的概念,您方便過來試拍一下嗎?HighLand出手很大方噠!”

邱雯在腦子裏回憶了下今天在商場見到的那家巖石外墻的門店,心想,它們走的是登山風嗎?今天人太多,她沒註意看裏面的服裝風格。

“不好意思啊,這些照片都是大學時期的照片了。過去太久,感覺已經不一樣了。”

邱雯還沒不理智到去轉行當模特的地步,自己幾斤幾兩她還是清楚的。

Hedy還在堅持:“真的不考慮嗎,試試也是可以的呀,薪資真的很高。我是沒這種氣質,不然我就上了。”

邱雯被她勾起好奇心,聽說過在奢牌工作待遇很好,可一個兼職模特又能得到多少?

“我好奇,有多高啊?”

對方很快發了一個數字過來,又補充一句:一套衣服這麽多,一次拍六套,一天可以結束。

果然貧窮限制了她的想象。邱雯算了一下,這一天下來,抵得上她在A市一個月工資了啊!然而她也沒有因此頭腦一熱就說自己可以,只說待遇確實不錯,但自己實在不是專業的。

Hedy也不好再三堅持,只說反正都在M市,很近的,等她考慮清楚了再來也是可以的,距離拍攝還有段時間。

邱雯怕邱樹明在家忙活,騙他說自己晚上到家,實際上打車從機場到小區樓下時剛過中午飯點。

她在機場喝了杯咖啡,一路也不算餓,直接上了樓。

在A市的很多東西都已經扔掉,重要物品也在前幾天寄到家裏,今天她只提了一個行李箱,裝了些隨身衣物和洗漱用品。

兩個老人在睡午覺,邱雯在房間門站了一會兒,把房門帶上。看見廚房還沒來得及洗的飯碗,穿上圍裙,靜悄悄收拾起來。

碗還是她高中時候用的那一套,這麽些年過去了,還沒有換。她家裏條件還不錯,父母的工作,無論是工資還是性質,都算體面。然而邱樹明和陶書嫻都是低調的人,上一輩都是餓過飯的人,受老一輩節儉思想,沒有鋪張浪費的習慣。

她把碗從水槽裏拿起來清,想起這套碗是她親自選的。那時候小分隊的人總愛上對方家裏吃飯,似乎只有見過父母的友誼才夠堅固,他們都愛借此證明。於是,不是去蔣斯旻家,就是來邱雯家,後來也去譚雲飛家,他家父母不在,只有一個爺爺,很是自在。

“嘶”,一個不留神,缺了個口的飯碗蹭到了大拇指,開始往外冒血絲。

邱雯忍著疼,把手放到水龍頭下用清水沖了幾秒,又走到電視機櫃底下找創口貼。

電視機櫃子年久失修,拉出來聲音不小,然而她此刻流著血也管不了這麽多,悶頭翻著創口貼。

邱樹明聽見聲響,以為家裏進了賊,披上睡衣外套,警惕著走出來。

“嗐,我說家裏進賊了呢。”爸爸往這邊走,“小賊找什麽呢?”

“您見過這麽漂亮的賊嗎?”邱雯回頭看他一眼,又接著翻創口貼。

“怎麽流血了?”邱樹明拉著邱雯坐到沙發上,走到沙發旁邊的書架上邊的櫃子裏拿過一盒創口貼,撕好一張給她貼上。

“以前不都放電視機櫃裏的嗎?”邱雯不覺得是自己記錯了。

“放那下面你媽媽愛翻,一不留神,全給你倒地上了。”

倒是越來越像小孩子了。

邱雯想起以前外婆還在的時候,一家人回老家過年,舅媽就常常念叨,外婆晚上不睡覺,天天夜裏在家裏走來走去,白天大家都醒著的時候,她又一個人坐在沙發角落睡著了。

一開始大家聽得心裏難受,久而久之又像是接受了這樣的現狀,都習以為常。

“爸,我請個阿姨來照顧媽媽吧,你也不年輕了,還要負責做飯做家務的,太累了。”

“別花那錢啊,我和你媽什麽時候讓人伺候過了?再說了,你剛辭職,這邊工資不比A市,你打算喝西北風呢?”

“錢您就別擔心了,我接了個兼職,工資不比在A市低,而且工作時間還短。”

邱樹明眉毛皺起,想到了什麽,嚴肅起來:“你不許去那些地方,像什麽樣子?”

邱雯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表述有歧義,笑出聲來,“爸,你想什麽呢,我說的是正經兼職,人家大品牌。”具體是什麽她還是沒說,畢竟不是什麽確定的事。

邱雯手負傷,邱樹明不讓她再處理這些衛生,把女兒趕回房間休息去。

房間很幹凈,看得出來邱樹明時常在打掃。邱雯把行李箱拖進來,看著自己房間角落堆著好幾個快遞箱,全都是她打包寄回來的東西。收拾時沒覺得,這會兒一看,根本站不開腳。

她從最上面的箱子開始收拾,裏面全是她舍不得丟的書。有的是陪伴過她很特別的一段時間,有的是朋友生日時送她的,總之都是意義非凡的。

邱雯的房間書架比衣櫃占地還廣,然而一箱書堆上去後也不見多少空閑。她從隨身背著的手提包裏把那本《海子詩集》拿出來一同放上去,卻怎麽也塞不進去了。最終決定放在書桌抽屜裏,才擦幹凈不久,省得又落灰。

她受傷的是左手,右手拉抽屜仍有力,都是前些年工作走南闖北歷練出來的。一不小心全拉了出來,抽屜最深處的一個香水瓶連帶著包裝盒,突兀地映入眼簾。

那是姜邇送給她的香水,超出她消費水平的禮物。

十八歲生日那天,邱雯選擇獨自度過,卻在第二天收到姜邇一起逛街的邀請,“知道你們這種文青總有一些我們不了解的想法,你自己過生日可以,但是明天我必須給你補過一個!”

那天兩人約定好來一次大人的購物,各自換上自認為最成熟最像大人的衣裳,偷用媽媽的化妝品給自己化了個卡粉卻不自知的妝,神在在地攜手走進市裏最高級的商場。

“女人,今天這裏的東西你隨便挑。”姜邇指著商場的門店說。她自認是個粗人,很愛錢,就是覺得錢是最好的。她最好的朋友生日,那她也得拿出十足的誠意來。

兩人一家一家逛,起先不知天高地厚,進了手包和成衣區,得知價格後灰溜溜低逃出來。邱雯說算了,咱別打腫臉充胖子了,姜邇卻不依,“那兒,香水,香水我買得起。”

門店名字是串英文,邱雯沒聽說過。但是店裏很好聞,接待她們的sa是個很漂亮的姐姐,看起來大不了她們幾歲,耐心地給她們試香。

姜邇問她如何,每一個邱雯都覺得好聞,但都不是特別喜歡,就是好聞而已。sa姐姐手裏拿著最後一款,介紹說這是一款中性香,並遞給她一張卡片。

白色的卡片頂端印著品牌logo,下面是關於這款香的介紹。

“……它讓人想起鉛筆屑”

“它喚起了人們對學校生活和單純歲月的懷舊感……”

sa姐姐把試香紙遞給邱雯,腦子裏頓時浮現出許多和蔣斯旻在一起的瞬間,原來他身上的味道叫這個名字。

邱雯眼裏的欣喜沒有逃過姜邇的眼睛,盡管邱雯再三拒絕,她咬咬牙還是買下了,本就是為她生日存的錢。

這香水一直放抽屜裏,當時讀書沒有機會用,如今不知失效了沒。她噴了一點在手腕,很淡的雪松氣息,像是歷經歲月長河,蒸發後的餘味。

今天在機場也聞到了這香水味,當時心下一震,而後又覺得自己可笑。

這不是什麽小眾香水,在A市她聞到過不少人用這款香,男女老少都有的。

只是為什麽今天會突然有心痛的感覺,邱雯想不明白,也懶得想,還有很多東西要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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