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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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公交站牌附近,準備打車去醫院。出租車久不見來,兩人上了公交。

這個時間點沒多少人,放學的、下班的早已回去。他們在後門的位置坐下,邱雯選擇坐在蔣斯旻外面,這樣相對自在一些。

“聽歌嗎?”蔣斯旻拿出耳機,遞一只給邱雯。

“好呀。”她也希望能聽聽他的歌單,多了解他一些。

他放的是一首英文歌。邱雯以前聽的英文歌都是一些充滿激情的,但蔣斯旻放的這首卻莫名悲傷。她不動聲色地和蔣斯旻拉開一點距離,眼睛偷偷瞥他。

又在想什麽呢?總是這樣沈默不語,憂愁的情緒再次爬上他清冷的面龐。像窗外閃爍的萬家燈火,耀眼又遙遠,看不透,捉不住,卻致命地吸引著她。

邱雯察覺到自己心臟狠狠跳了一下,是為他憂郁氣質的悸動。

感受到有目光一直流連在自己臉上,蔣斯旻偏首過來,瞳眸聚焦,“想什麽呢?”

邱雯咧嘴,手指了指他身後,“車窗沒關嚴,冷。”就這樣不動聲色地將剛才因他而起的悸動掩蓋。

蔣斯旻回頭關了車窗,又低頭看看她,輕聲問:“有這麽冷?”他看向她光潔的脖頸,白白嫩嫩,纖細透骨,好似輕輕一捏就會折掉。他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黑白格圍巾,三兩下纏繞在她頸上,沒有章法,也不管是否美觀。

邱雯渾身驟然發燙,好似血液從腳底一下直竄上脖頸,一直到她的臉頰,染上一層紅暈。她低頭想蓋住臉上的紅,卻聞見圍巾上他特有的清列香氣,臉更燙了。

蔣斯旻躬身向前看看她通紅的臉,兀自說道:“看來是不冷了。”

姜邇在校門口和蔣斯旻分別後沒直接回家,她心裏悶得慌,不想坐車回去,索性撐著傘沿著小路走回家。

路上暴雨有將歇的趨勢,零星的雨點噠啦噠啦砸在她的傘面,聽著有節奏的雨聲,她心裏漸生出一點平靜。

沿途經過一家網吧,一個中學生模樣的高個子男蹲在路邊抽煙,他前面站著一個女生,手裏捏著一張20的錢,顫顫巍巍,像被暴雨淋濕的小貓。

“不是吧妹妹,你他媽逗我呢?”男生站起身把煙頭扔地上,死死踩了一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爹媽老來得子,把你寵得不成樣子,你他媽就拿20塊錢來敷衍老子?”

男生提起女生的耳朵,把女生往自己身前帶近幾步,另一只空閑的手高高揚起,眼神狠厲,巴掌就要落到臉上。

“操!”姜邇扔下書包,兩下把雨傘收成一坨,發了狠向那男的砸去。

男生腦袋被雨傘頭重重擊中,頭一歪,身體也跟著趔趄,松開了提著女孩的手。“哪個傻逼幹的?”男生手扶著腦袋歪頭,惡狠狠地朝周圍看。

趁男生視線還沒掃到自己這裏,姜邇從他背後跑去,死命往他腰部一踢腿,男生沒站穩,摔在了地上,嘴卻沒閑著,罵得很臟。

姜邇本可以徑直走過不予理睬的,況且這麽一個高大的男生,男女力量懸殊,她不一定能打過。可是剛才聽見兩人的對話,她無端想起了邱雯和自己說起的事,她心疼邱雯的遭遇。這個女孩讓她想起邱雯,她不能不顧。

女孩見姜邇朝自己走來,眼淚一下奪眶而出,太多的委屈在這一刻呼嘯而出。

“沒事兒吧?”姜邇把女孩帶到自己身前,兩只手搭在她臉上給她拭淚。

女孩看著給自己擦淚的姜邇,眼裏滿是擔憂,像個大姐姐,俠氣又漂亮,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媽的死聖母,管到老子頭上了。”男生手撐在地爬起來,兩步跨過來,從後面拽起姜邇的馬尾,是要報仇的架勢。

林致行聽到網吧外面有打鬧聲,和朋友阿旺說出去看看。

“你別多管閑事,網吧外面是非多。”阿旺長林致行幾歲,高中畢業後就沒讀書,在巷子裏開了家網吧,勉強營生。

“可我聽見有女孩在哭。”

“你就愛英雄救美。”阿旺搖搖頭,懶得管,這種打打鬧鬧他見得太多,並不想沾一身是非。

林致行掀開網吧門口的保暖厚幕布,看見外面的人竟然姜邇,她頭發被一個男生拽著。林致行當即跑過去,一腳踢中男生襠部。男生面部痛苦猙獰,躺在地上,嘴裏卻還在罵。

林致行走過去,一只腳踩在男生胸口,低下頭,眼神幽幽看著他:“要麽現在就滾,要麽”他回頭指指那間網吧,“我叫幾個兄弟出來和你玩玩兒。”

“我走,我現在就走。”男生一聽他要喊人,氣勢一下弱下去,恨不能鉆進他的龜殼裏。

男生弓著腰,顫顫巍巍落荒而逃,林致行剛才那腳踢得不輕,姜邇清楚聽見了那個男生痛苦的哀鳴。

“快回家吧。”姜邇把地上那20塊錢撿起來遞給女孩,囑咐她:“遇見這種事情不能硬抗,要告訴家人告訴老師才對。”

女孩哆嗦著點頭,捏著那20塊錢,軟聲軟氣的,“謝謝姐姐。”

“行了,回去吧。”姜邇拍拍她肩膀,笑了一笑。

轉過身來,就看見林致行撿起被她扔在地上的書包,“膽兒挺肥啊。”

姜邇手指刮刮眉梢,“嗐,就見不得那禽獸欺負小姑娘唄。”她伸手去接林致行手裏的書包,對方卻並不松手。

“怎麽?”姜邇擡頭,看著林致行,不明所以。

“都打濕了,這樣回去可以?”

他將書包轉了個面,好家夥,後面濕淋淋一片,這要怎麽背回去?

姜邇一時啞口無言,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把書包反過來抱著回去了,可那樣也太傻了。

“介意進去洗一下嗎?”林致行指了下身後的網吧,說是他朋友住這,裏面有洗衣機和吹風機。

“不太好吧學長,那是你的朋友。”那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這樣是不是太冒昧。

林致行低低笑出了聲,“他還能計較這幾毛錢電費?”

“你是我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他這樣說著,拎著她包往網吧裏面走,姜邇只好跟在他後面進了網吧。

-

邱雯坐在公交上,學校裏醫院有一段距離,她在位置上緩緩睡了過去。

公交搖搖晃晃,晃得她頭直撞椅背,蔣斯旻看了一眼,輕輕伸手把她頭靠在自己肩頭。

蔣斯旻發現她有說夢話的習慣,說的什麽聽不明白。他只是有點詫異,這麽短的距離她也能睡著,甚至還能說幾句夢話。

漸漸,肩上靠著的人不再說話。蔣斯旻垂眸看去,見她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是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便擡手輕輕拍她胳膊,以作安撫。

再一睜眼,坐過了站。邱雯發現自己靠在蔣斯旻肩上,一下局促起來。蔣斯旻卻不以為意,招呼她一起下車。

“你怎麽不叫我?!”所幸他們只坐過了一站,現在調頭走回去,不會太費時。

蔣斯旻聳聳肩說: “我沒坐公交來過這邊,不知道在哪裏下。”

“哦,好吧。”坐公交或許也是他的新奇體驗之一吧,邱雯暗暗在心裏說。

進了醫院大廳,邱雯給爸爸電話,問慧慧姐在幾樓哪個病房。掛斷電話,蔣斯旻已經按好了電梯,問她:“你去幾樓?”

“我去7樓。”

蔣斯旻給她按了7層樓的按鈕,又按了一個13,外婆住的樓層。

“你會在樓上待很久嗎?”電梯轎廂裏意外地只有他們兩人,邱雯開口搭話。

“會,估計晚上才離開。”

“哦哦哦。”邱雯不知道說點什麽,便連答三個哦來表明自己沒有敷衍。

蔣斯旻忽然笑出聲,轉過頭看她:“你重覆這麽多字不累的?”

這次輪到邱雯笑了出來,她是真的覺得挺好笑,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怎麽會多說幾個字就累呀?”她還是第一次聽見這麽清奇的角度。難道他話少,就是因為覺得說話很累嗎?

電梯在五層停下,外面有人進來。

邱雯擡頭一看,是陳安夏和周竟野,一時驚訝,喊出了聲:“欸,安夏,你怎麽在這!?”

周竟野走了進來,幽怨開口:“我也在這,你沒看見我?”

蔣斯旻笑說:“可能你在她眼裏存在感不那麽強。”

周竟野:“……”

陳安夏站到邱雯身邊,語氣輕快:“我來看我爸爸,沒在原來病房看見他,打電話說轉普通病房啦。”

邱雯知道她父親的事,聽到這裏也為陳安夏高興,牽起她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周竟野和蔣斯旻站在前面,他從電梯轎廂的反光鏡中看到邱雯脖子上圍著蔣斯旻的圍巾,直覺不對勁,轉過頭來:“嘖,邱雯,你圍巾怎麽回事兒?”

“啊……”邱雯低頭看自己的圍巾,進醫院後就忘了取下來,更沒想到會碰見他和陳安夏。

“叮”的一聲,周竟野按的樓層到了,陳安夏和他一起走出去,蔣斯旻按住開門鍵,語氣調侃:“那你呢,你來醫院幹嘛?”沒等周竟野開口回答,他就松開手,電梯門關上。

電梯裏又只剩下兩人,邱雯回憶著剛才陳安夏和周竟野臉上不自在的神色,大致猜到了什麽。

沒想到啊沒想到,才多久沒關註,周竟野動作這麽快。想到這,邱雯吭哧一聲樂出來,周竟野人品不錯,長得也酷,勉強配陳安夏吧。

電梯在7層停下,邱雯把圍巾取下來還給蔣斯旻,而後走出去和他說再見。

蔣斯旻按著開門鍵,想了一會兒開口:“晚上一起吃飯吧,叫上周竟野他們,難得碰上。”

邱雯沒意見地點頭,她本就沒吃下午飯,肚子也有些餓了。

她照著邱樹明說的房間號找到慧慧姐所在的病房,裏面坐著的站著的,圍滿了房間,哪裏還有邱樹明站的地兒。

慧慧姐娘家婆家的人都在,女性長輩圍在病床前照看著,邱樹明幫不上忙,就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閉目養神。邱雯知道,自己爸爸只是比較傳統,家族觀念重,認為這種事情,他作為娘家人必須站攏。

“爸”,邱雯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頭靠在邱樹明肩膀。有點硌頭,沒什麽肉,邱雯這一刻切實感受到邱樹明的衰老,心裏一陣感傷。

“怎麽這麽快就到了,不是說要等雨停?”邱樹明頗為意外地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女兒。

“現在雨已經停了呀。”邱雯沒說自己和蔣斯旻一起過來的事兒,孤男寡女同撐一把傘,饒是邱樹明在交友方面不限制她,但也保不齊會多想。

“好,那進去和慧慧姐說會兒話?”邱樹明帶著邱雯站起來。

“好呀。”她很久沒見慧慧姐了,自從慧慧姐結婚以後就很少回奶奶家,只有過年才會見上一面。

“慧慧姐!”邱樹明拎著她的書包,邱雯一身輕快地穿過人群去和慧慧打招呼。

剛生產的女人身子虛弱,慧慧姐穿著一身藕粉色的加絨睡著,頭上包著羊毛帽,婆婆正在餵她喝烏雞湯。

和慧慧姐簡單說了兩句話,邱雯走到旁邊去看嬰兒床上的小侄女。嬰兒的頭比她手還小,臉上皺皺的,五官沒撐開,明明是新生兒,偏偏看上去舊舊的。

作為家裏的三好學生,邱雯一頭紮進去,就成了周圍長輩念叨關懷的對象。

幾個年長的伯娘叫邱雯微微皺起的眉頭,開口打趣她:“小雯你這什麽表情呢,當年你生下來,比晶晶還皺巴巴呢,你爹媽不還是一樣歡喜得緊。”

晶晶是她們給小侄女取的乳名,大概是希望她以後閃閃發光吧,是帶著愛意的名字。

另外幾個婆婆阿姨也加入這場談話,“就是就是,小雯呀,你爹媽人到中年就你這麽一個寶貝女兒,以後你可得好好陪在他們身邊盡孝,別高考完心就野了想去天南海北地闖,留他們做空巢老人喲。”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邱雯不知道說什麽,她向來不知道怎麽應付親戚所謂的歡喜和逗悶子,只得扯了下嘴角,露出一點笑來,面上要過得去。

“和小雯說這些做什麽呢,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把她綁在身邊做什麽,我和她媽媽可又不是半身不遂走不動路了。”邱樹明笑呵呵上前,把處在八卦中心的邱雯帶到後面的沙發上坐下,“今天的中心人物是慧慧和晶晶,我的好姐姐好妹妹們,饒了我這餓著肚子也要冒雨跑來醫院看她慧慧姐的小雯吧。”

“呵喲,還沒吃飯吶,樹明你趕緊帶小家夥下樓去吃飯,這兒有我們。”幾個婆婆這會兒善解人意起來。

親戚就是這樣,愛說一些為你好的話,不管你愛不愛聽。但感受到你真心的時候,也會一顆心為你著想。你沒辦法徹底討厭他們,有時候甚至就是需要他們,需要這樣的七嘴八舌,需要這樣稱之為“家的溫暖”的只言片語。

邱樹明問邱雯: “想吃點什麽?最近你媽媽不在家,那些她不讓你吃的垃圾食品,老爸帶你去放縱放縱。”

邱雯擺手說不用了,“剛才在醫院碰見了幾個我的同學,我們說好一起去吃飯來著。”

“那行吧,老爸也不打擾你們年輕人聚會。”邱樹明拿上自己的包,和病房裏的人告辭,又問邱雯:“書包不用帶去吧?我先給你帶回家,省得你背著重。”

邱雯想說那裏面其實也沒放什麽書,但感激邱樹明的體貼,“好呀,那我就去找同學了。”

“慢著”,邱樹明從皮夾裏掏出幾張一百的遞給邱雯,“不是說在醫院碰見的同學麽,人家有家人在醫院的話,你也不能空著手進去,下樓去買點果籃。”

邱雯看著紅花花的鈔票眼睛發亮,又覺得這也太多了,一個果籃才多少錢,“爸,這太多了,我都怕媽媽不在家這幾天把你小金庫挖空了。”

邱樹明輕輕揪了下她肉嘟嘟的臉蛋,“這點錢就把你老爸挖空,你未免太小瞧我。拿著,待會兒不是還要和同學聚餐嗎,你也偶爾請請人家的客。”

“哦,好吧。”邱雯拿著幾張一百的揣兜裏,喜滋滋地下樓去買果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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