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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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2

待到太陽完全沒入海平面,他們又繼續喝了會兒酒。杜棲蘭沒有再提私事,想必是從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裏讀懂了心意。

散場後大家各自回到車上等司機來開車。陳河吉沒有進落日餐廳,而是在附近辦事。在車上等了會兒沒見人回來,於是杜棲蘭帶莫風堯下了車到附近閑逛,散散酒氣。

兩人手拉手走在馬路邊,身側不時有車輛經過,忽然莫風堯餘光捕捉到一輛白色跑車。

咦?

剛才過去的好像是阮澤?

*

阮澤今夜特意換了一件純白T恤,簡單搭配一條茶色短褲,出門前還用卷發棒把頭發燙成蓬松微卷,乍一看年輕得像個剛工作沒幾年的大男孩。

他有一張極具外貌優勢的臉,同事們常常說他是不老男神,明明快四十歲了看起來卻還像沒滿三十。身處帝國權力中心的群體平均年齡高居不下,他混在這群人中間著實突兀打眼,不然也不會被太子死纏爛打到現在。

只有他自己清楚,眼角的魚尾紋長了幾條,偌大的府邸空曠了多少年。

驅車來到一處海港碼頭,阮澤在成百上千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中徑直走向了自己的游艇。他嫻熟地越過船艙走進駕駛室,啟動發動機,披星戴月深入大海。

他身邊也曾有人長久陪伴,那是一名英勇的戰士,年紀輕輕就功勳卓著。

阮澤與他相遇於一場極為兇險的戰役,他們所屬的部隊遭遇敵人埋伏,幾百人的隊伍被打得只活下來數十人。在援軍到來之前,這支茍延殘喘的隊伍逃亡了整整一個禮拜,他們沒有糧食補給,只能餐風飲露,摘取山林中的野果充饑。

但是山中的野果野菜始終有限,饑餓會令人失去理智,隊伍中時常會因此發生爭鬥。一開始長官還會制止,後來整個隊伍的氣壓低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長官也無能為力。

阮澤作為隊伍中少數的Omega,很輕易就成為了其他人的欺淩目標,不時有人來搶奪他手中的食物。阮澤出身貴族,家教很好,一開始他並不想與人發生沖突,選擇了退讓。結果一而再再而三,那些人恬不知恥地得寸進尺。

某天夜裏一個滿臉橫肉的Alpha甚至試圖利用信息素誘導他發|情並趁機侮辱他,好在他進行過信息素抵抗訓練,清醒地睜開了眼睛,把那個比他壯了一圈的Alpha打倒在地。

這件事觸及了他的底線,從此他看清了人性的陰暗,不再忍讓。

逃亡的第五天,阮澤將隊伍中僅有的幾個Omega聚到了一起,再弱小的人團結在一起也會形成讓人畏懼的力量,以他們為中心半徑五米的範圍內再沒有人敢冒犯。

這天下午隊伍經過了一條小溪,所有人都興沖沖地圍到河邊打水。Omega們搶不過那群Alpha和Beta,只好等到最後再過去。

邋遢了許多天的阮澤終於有機會粗糙地洗了把臉,他半蹲在河邊喘氣,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稍事休息後,他正準備把溪水灌進水袋,身後忽然響起了腳步聲。回頭一看,來者是個他從沒見過的Alpha。

Alpha不知為何楞住了,半晌沒動靜。看見阮澤起身擺出一副進攻姿態後,他才急忙擺手,從作戰服的口袋裏摸出一個野果:“別誤會,我是來給你們送食物的,沒有惡意。”

作戰服的口袋很多,Alpha上下左右摸了個遍摸出七、八個野果,用外套包在一起遞給阮澤:“把這些果子帶給你的戰友們吧,聽說你們這幾天被排擠了,食物應該被搶了不少。”

阮澤接過野果,狐疑地打量眼前的Alpha,正對上對方堅毅的目光。

他確實沒見過這個人,但他並非青紅不分。潦草道謝後他姑且放下心來,轉身把野果一個個用溪水沖洗了一遍,再回頭時那個Alpha已經離開了。

最後兩天Omega們沒有再被騷擾,這支殘部也終於與援軍匯合。

回到安全區休整的幾天裏阮澤都沒有再見過那個Alpha,直到隊伍解散重整的前一晚,他拎著那件在叢林中滾得骯臟不堪的外套站到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那個Alpha終於主動找了過來。

“我來拿我的外套。”

阮澤把外套遞給他。

“好臟,要不還是算了。”

阮澤隨手把外套扔在地上。

Alpha啞然失笑:“這麽直接啊,你就沒有一點點想幫我把它洗幹凈嗎?”

阮澤皺眉瞪他:“我為什麽要幫你洗衣服?”

Alpha眼神飄忽了一瞬:“確實……你也不像是會幫人洗衣服的樣子……”

“我什麽樣子?”

“咳咳,沒……沒什麽……那個,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再見面,最後關心你一句吧——像你這麽好看的Omega,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

阮澤明白他的意思,想到那群在那種極端情況下還會精蟲上腦的人,胃裏又開始陣陣泛惡心。不過——

阮澤挺直了身子,經歷了長期刻苦的訓練,他的體質已經強過很多Alpha,雖然仍與面前的人有體型上的差距,但氣勢完全不輸於人。

他說道:“我知道自己好看,我還知道,我有能力打倒那些不懷好意的人。”

Alpha忽然狡黠地笑了:“我知道你能打倒他們,你的事跡我都聽說了。我只是,單純想誇你好看而已。”

說完這句Alpha就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阮澤一時沒反應過來,等想明白自己是被調戲了的時候,人早就沒影了。

幸運的是,隊伍重新分配後他們又被安排在了一起,阮澤這才知道那個Alpha叫宣禹。這次的隊伍很久都沒有變更,他想辦法和宣禹打了一架證明實力,對方還笑著說他記仇。

他們日漸熟稔,忽然就在某日托付了身心,成為了可以彼此依賴一生的戰友。

有好事者私底下議論宣禹僅憑幾個野果就睡到了阮澤,他倆聯手把那些人全部揍進了醫院。這件事瞞不過家中長輩,雙方父母都是帝都有權有勢的人物,兩家一拍即合,他們半推半就地結了婚。

結婚那天,高大的Alpha俯身低頭在他耳邊輕輕說道:“其實那天我去見你之前就知道你不會洗那件外套,但沒關系,我自己會洗。你問我你在我眼裏是什麽樣子,我當時想的是,‘我老婆的樣子’。”

“我要幫你洗一輩子衣服。”

聲聲誓言,猶在耳邊。

彈指須臾,已然多年。

*

通訊頻道中驟然響起“滋滋”的噪音,緊接著傳來不知名的人聲:“警告,警告!你已進入軍事禁區!警告,警告!你已進入軍事禁區!”

今夜風平浪靜,游艇設定了自動巡航。阮澤原本在閉眼小憩,他任由通訊頻道聒噪了好一會兒,才擡手按下操作臺上的某個按鈕。頻道中的人忽然閉了嘴,沒過多久噪音也完全消失。

阮澤慵懶地擡起眼皮,透過駕駛室正前方的玻璃向外望去。操作臺地圖上的小紅點逐漸靠近了某個目標,不多時,濃稠的黑暗中顯現出一點微弱的光亮。

夜間的大海一片茫然,無數浪花在其中迷失消亡,唯有這座突兀的燈塔在默默指明方向。

燈塔建在一座非常小的島嶼上,它露出海面的面積甚至比不上帝國皇宮的後花園。島嶼上只有兩座建築,一座就是燈塔,另一座是燈塔旁邊的小平房。

阮澤知道島嶼附近的海域中有一處等級極高的軍事基地,進入這片海域的船只都會被警告、驅逐。鮮為人知的是,軍事基地中有一支秘密部隊,名為“暗刃”。

暗刃是一支非常特殊的部隊,它只聽命於皇帝,與皇帝手中的其他軍事勢力不同,它是連太子都只能聞其名的存在。它是皇帝陛下藏得最深的底牌,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改寫著帝國的命運。

為了保證隊伍足夠隱秘,隸屬於暗刃的人在職期間需要抹除原有社會關系,以新身份悄無聲息地活在帝國暗面。

而這支隊伍的現任負責人,名叫——

宣禹。

手指不重不輕地壓在操作臺上,阮澤臉上的情緒從多年前的憤懣變成了如今的釋然。其實只要習慣了就好,都是泯軀濟國,形式怎麽樣似乎並不重要。

十年了。

這十年中,燈塔的燈光每三個月亮一次,燈光亮起就意味著宣禹住在旁邊的小平房裏,等待他的愛人。

阮澤每個季度有一次前來燈塔與阮澤見面的機會,每一次從收到警告開始計時,只有八個小時的相處時間。原本他連這樣可憐的機會都沒有,是皇帝陛下顧忌他的權力才適當做出退讓。

“砰”地一聲,游艇靠了岸。

阮澤跳上簡陋的碼頭,不同於帝都港灣中鱗次櫛比的景象,這裏十分寂寥冷清。他習慣性想要整理衣領,才發現自己並沒有穿軍裝。

遠處的礁石上,隱約可見有個高大的人影迎風而立。

那人看起來陌生又熟悉,他過去常常出現在家裏的魚塘邊,出現在阮澤的枕邊。阮澤很努力地想記住想記住那些場景,但十年的時間足以讓記憶糊上一層厚厚的灰塵,取而代之的是一艘游艇不停在大海中往返的畫面。

十年,軍校的學生會畢業,送出的鮮花會雕謝,後院養的魚會死去,一起挑選的車子需要報廢換新,不管阮澤再怎麽被稱為不老男神他的眼角也會爬上皺紋——

“老婆!”

那人左手提著水桶右手擡著魚竿,三兩下從礁石跳上碼頭。他擔山踏浪而來,呼喊聲穿透黑夜,令阮澤從思緒中抽身。

“怎麽只穿了這麽點衣服?”宣禹一路奔跑到阮澤面前,見他在獵獵作響的海風中只穿了短袖短褲,立馬脫下沖鋒衣外套披在他肩上。他認認真真地幫阮澤攏了攏外套,確保自家老婆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阮澤擡頭看進他眼底,那裏滿滿當當只裝著一個人。

他突然扶住宣禹的肩膀深深吻了上去。

——但是,那顆因愛而熱忱的心從未在時間的流逝中被消磨,它依然會在愛人相見的那一刻瘋狂鼓噪悸動。

外套猝不及防滑落在地,宣禹睜大了眼睛。他認真地回應著這個吻,冗長的親吻中蘊含的是道不盡的思念與苦楚。

“我好想你。”阮澤的聲音悶悶的。

宣禹溫柔地撫摸著愛人的臉龐,像在端詳一件易碎的藝術品:“我也想你。”

“再等等,很快就可以結束了。”宣禹寵溺地哄道,“走,我們去烤魚吃。”他彎腰拾起了什麽,阮澤定睛一看,是一柄魚竿和一只裝了魚的水桶。

阮澤忽然停住腳步,他想起了剛才那個迎風而立的人影:“你剛才在釣魚?”

“對啊,怎麽了?”

“你還摸了我的臉?”

宣禹慢騰騰地回頭,看到阮澤臉上幾不可查的小泥點忍不住促狹地笑了:“這不是看你太失落了,一時間沒忍住嘛,就是突然很想親你、抱你。老婆你別生氣,咱們出任務哪次不是滾一身泥,你現在臉上只是有幾個泥點子而已,不臟!”

阮澤狠狠捶他一拳:“現在又不是在野外作戰!我們的情況相當於異地分居,三個月才能約會一次,誰約會想沾一臉泥點子!”

虧他今天還做了發型,換了身幹凈的衣服!還好剛才這人剛才一跑過來就給他披了件外套,不然白T恤都不知道要變成什麽樣了!

宣禹卻是心想:老婆說我們在約會,他好有儀式感,他好愛我!

宣禹興奮地拎著魚竿和水桶跟在阮澤後面拾級而上。這條路他們都已經走得很熟悉,路的盡頭是燈塔和平房,平房裏有齊全的生活設施。每次宣禹都會提前來這裏把屋子打掃幹凈,他需要把電烤架裝好,為了節約時間還要把自帶的羅非魚處理好,然後才回到海邊開始漫長的等待。

宣禹嗜好釣魚,不然也不會在後院修一個魚塘。阮澤喜歡烤肉,為了解決過剩的魚,不得已練就了一手烤魚的好手藝。盡管如此,魚還是剩了太多,宣禹因此被阮澤批評了一頓,他只好放生了大部分魚。

後來雖然不需要再解決過剩的魚,阮澤的手藝卻並沒有落下。

阮澤仔細地翻烤著烤架上的魚,不時撒下一把調料。宣禹去取了塊濕毛巾來幫他擦臉。等待魚熟的間隙裏,他們悠閑地聊起了天。

“耀晝港的事怎麽樣了?”

“以你的情報來源,不是一清二楚麽。”

是了,杜棲蘭和緒景偷運非法武器的事情正是宣禹告訴阮澤的。

這件事一則緒景向皇帝報備過,二則以暗刃的情報他們早就察覺到那艘貨輪有問題。所有事情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皇帝就如同巨網中央的蜘蛛,四面八方的風吹草動他都能夠立刻知悉。

阮澤之所以會牽涉其中,只因皇帝無法完全信任任何人,哪怕那個人是任職海運大臣多年的緒景。他需要一個強大到可以代表他的人去港口監督,甚至在出現變故時及時出手矯正。

暗刃的人需要身份保密,宣禹不能親自出面,於是他把消息告訴了阮澤。

阮澤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帶隊訓練:“親愛的老婆,有個事要麻煩你……”

他話沒聽完就差點當場把手機扔了,皇帝這老小子,把他老攻拐到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去十年,現在還想拉他入局,他恨不能立刻申請去邊境守關!

但一想到他能有空在帝都摻和這些麻煩事意味著邊境安寧和平,他忍耐著冷靜下來把宣禹的話聽完。

“……你只要在暗中監督就好。到時候除了緒景,還會有一個叫杜棲蘭的人前往耀晝港。說起來這個杜棲蘭,你的學生好像和他有接觸?”

軍校的學生名單不是保密資料,宣禹更是早就把阮澤的學生信息記了個一清二楚。他加入暗刃是在阮澤晉升上將之前,Omega軍人培養計劃的實施他完全沒有參與,想要補齊和阮澤之間的信息差他只能采用這種方式。

他這麽一提,阮澤想起來了:“嗯,我有個叫莫風堯的學生在執行任務,具體什麽內容我不清楚。”他們通訊占用的是軍用頻道,通話內容會被監聽,他需要掩藏部分信息。

宣禹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我暫時不能和你透露太多,但是你這個學生……多關照一下吧,有點麻煩。”

阮澤沒問具體是什麽麻煩。他的學生他自己了解,麻煩只可能出現在外界,他早就覺得莫風堯接手的任務有問題。

特工處不敢按正常手續申請調令,而是在他外出期間偷人,就是最大的問題。

魚烤好了,阮澤分了一條遞給宣禹。

烤魚香噴噴的,還散發著熱氣。宣禹咬了一口,連連讚嘆。

“我只知道港口發生的事情,後來你開車帶著學生跑路後的內容我就不知道了。所以你那學生怎麽樣了?”

阮澤大概說了一下莫風堯潛伏的經過:“現在他和那個杜棲蘭算是情人關系,但我估摸著這倆小子是動真心了,也不知道最後要怎麽收場。”

宣禹聞言皺了皺眉,幾次張口又閉上。

阮澤瞥他一眼:“行了行了,不能說就不說,不如聊聊我們兩個的事情。”

“嗯,好,聊什麽呢,聊聊你?那個太子還在對你死纏爛打?他怎麽就這麽喜歡我老婆,都怪你太有魅力……”宣禹漸漸收了音,因為他發現阮澤在瞪他。

“那不然,聊聊我?我還是老樣子啊,晝伏夜出,沒什麽新意……”

阮澤還在瞪他。

宣禹也不說話了,兩個人面對面幹瞪眼,安靜得能聽清魚在水桶裏撲騰的聲音。

終於,阮澤擡手指向洗浴間,他不再想和這個裝傻的人杠下去了。宣禹咧嘴笑了笑,匆忙湊過來親了他一口:“就等你下令呢親愛的上將,我這就去沐浴焚香!”

八個小時很短,也可以很漫長。

手掌交疊之後,時間的流速仿佛混亂了,忽快忽慢,阮澤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宣禹突突直跳的青筋。

只有兩個人的小島上,驚濤拍岸,翻雲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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