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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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深夜的公館依舊金碧輝煌,走廊兩側亮著一盞盞壁燈,腳步聲驀地響起,黃銅質地的底座上倒映出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

陳河吉手持一份裝在牛皮紙袋裏的文件,敲開了公館書房的門。杜棲蘭已然坐在書桌裏側,他點點頭示意陳河吉敘述文件內容。

陳河吉打開牛皮紙袋翻閱了幾頁,說道:“先生,我們的人已經成功攔截到了那批貨物,貨物的數量非常龐大,危險性極高。這份文件我們先給緒伯父看過了,緒伯父表示,三天後的押運環節他要親自到場監督。”

杜棲蘭的眼睛在燈光照射下像玻璃珠一樣反射著光芒:“緒伯父公務繁忙,能讓他決定親自到場監督,這批貨物到底有多危險?”

“數量大,種類多,單是文字性的物品名列就這麽厚一摞。”陳河吉舉起那份資料給他看,“緒伯父的原話是——‘打進皇宮都綽綽有餘’。”

霎時間,書房裏的兩個人都面露難色。

“伯父說話還是這麽直接啊。”杜棲蘭感慨道。

陳河吉清了清嗓,問道:“既然緒伯父要親自到場,我們這邊……您要不要也去?”

他試探著問完這個問題,一邊問一邊觀察杜棲蘭的神色。他跟隨杜棲蘭多年,很清楚杜棲蘭現在已經完全融入市井,不會輕易再在危險場合出面。

其實杜棲蘭明天也可以不出面,陳河吉這些年已經習慣了代替他處理事務。但緒伯父是他們以杜棲蘭的名義聯系上的,如今緒伯父已經決定要親自到場,如果這邊還是只有陳河吉這個代理人出現,雙方身份明顯不對等,對方恐怕會質疑他們的誠意。

他心底裏還是非常希望杜棲蘭明天能出面的,畢竟這批貨物實在是……

沒想到杜棲蘭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去吧,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伯父了。”

他的語氣仿佛只是茶餘飯後的懷念,鮮有人知曉他話語中的考量:“我和緒安來往這麽多年,見過伯父的機會卻屈指可數,這次伯父抽空過來,我怎麽能不去呢。”

陳河吉松了一口氣,了然地收起資料,裝回牛皮紙袋裏,杜棲蘭接過後隨手放進了書桌左側的抽屜。

抽屜裏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袋,淺褐色的紙面上印著燙金的花紋,環繞成一個“緒”字的形狀。

杜棲蘭凝視著那個牛皮紙袋,忽然喃喃道:“莫風堯……”

*

門外的莫風堯恍然之間直接聽到自己的名字驚得險些後退一步,好在他自控能力非凡,這才沒有做出動靜。

他本來在臥室裏洗澡,剛把頭發打上了泡沫,杜棲蘭就敲了敲浴室門說自己要下樓處理點事情,讓他待會兒別沒見到人就著急。

莫風堯反駁道:“杜棲蘭你又不是空氣,我沒了你不會死!”

兩人插科混打了幾句,杜棲蘭獨自離開。

過了好一會兒,莫風堯才反應過來……處理事情?

他心下一驚,被甜蜜糊住了的腦子忽然想起杜棲蘭的隱藏身份,未知危險組織的首領。

應該……不會吧……

可是念頭一旦出現就無法再被扼殺,只會迅速地生根發芽。

這幾天他和杜棲蘭幾乎隨時隨地黏在一起,杜棲蘭根本沒有機會背著他處理事務。想來,那個神秘的未知危險組織已經因此蟄伏多時,終於藏不住了。

可是……為什麽他會感到緊張?

他已經經手過無數任務,無數次闖過槍林彈雨,為什麽還會在這個早已預料到的局面下緊張?

又或者,他真的預料到了嗎,幾個小時前他們還一起種下花苗,就在剛才他們還在打情罵俏……

心臟跳動感官似乎被放大了,開始隱隱作痛。他快速沖掉了頭發上的泡沫,動作太過淩亂導致汙水流入眼睛,刺得他兩眼通紅。

但他顧不得太多,只能用力一抹,披上浴袍往外追去。

走廊上早已沒有杜棲蘭的身影,他仔細一想,決定悄悄下樓。

杜棲蘭的臥室在二樓,一樓主要是幾個極為寬敞的廳室。莫風堯走到樓梯拐角處,正琢磨著杜棲蘭會在哪裏,忽然傳來了公館大門被人推開的聲音!

一陣室外的冷風吹了進來,恍惚間把電燈吹出了蠟燭般光影搖曳的效果。

莫風堯迅速往暗處躲了躲,在確定皮鞋的踢踏聲沒往這個方向過來後,他悄悄探出頭去。

這個時間,傭人們都去休息了,還有誰會從外面回來?

他探出頭去,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宕機了。隨即他觸電般迅速縮回,腦海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崩壞。震驚過後升起的,是無限的懊悔。

他忽然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猛虎的巢穴,卻忽略了多少細節。

深夜從外面回來的人是……陳河吉!

一直以來陳河吉展現出的身份都是一名矜矜業業的助理,有時候他是杜棲蘭的專屬司機,有時候他是沒有存在感的雕塑,甚至在杜棲蘭不需要他的時候,他會察言觀色地自行離開。

他像一個工具人一樣從不展露頭角。

久而久之,連莫風堯都忽略了他。

但是,他是杜棲蘭身邊最常出現的人,如果未知危險組織的首領杜棲蘭需要一名心腹助手,那必然是他!

莫風堯自嘲地笑了笑。

下一秒,他繃緊身體堅定地走向書房。

昂貴的羊毛地毯十分柔軟,在上面行走幾乎不會發出響聲。莫風堯走到書房門口定住,神情前所未有的決絕。然後,他聽到了杜棲蘭和陳河吉的對話。

幾乎對話中的每一個字,都是對帝國的致命威脅!

“貨物”“危險性極高”“打進皇宮”……

莫風堯的第一反應是想斥責他們大膽,隨後卻再次自嘲地笑起來。他不該懷疑任務內容的,杜棲蘭確確實實就是個危險人物,不但如此,他還是一個好演員。

誰說優秀的戲劇編劇就不可以是一名好演員?沒有人說過,更何況此刻他在杜棲蘭身上驗證的答案是否定的。

杜棲蘭甚至比常人更懂得博人芳心,拋下事務花費那麽多時間陪他演戲。畫家、花園都是假的,還有所謂的疼愛、珍惜也都是假的,杜棲蘭差點就成功利用這些虛假的事物幹擾了他的判斷。

“莫風堯……”書房內忽然低聲喚道。

莫風堯驚得險些後退一步。

然而書房裏的人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過幾天我們要去聚會,地點不出意外就在沐以冬的酒吧……”

意識到書房裏的人並沒有發現自己後,莫風堯輕手輕腳地後退了幾步,隨時準備逃離。

他一邊後退,一邊在心裏罵自己: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想那無用的東西!

書房裏的杜棲蘭並不知道門外有人,更無從得知他心心念念的人正在自責不已。他繼續自言自語道:“第一次帶他去和朋友聚會,我得做些準備。到時候應該穿什麽樣的衣服?我記得他有一件淺色休閑襯衫,常常當作外套穿,我要配合他的喜好。陳河吉,去幫我準備一套卡其色的風衣搭配吧。”

陳河吉應下了杜棲蘭的要求。

同時,莫風堯停下了腳步。

並非因為裏面人說話的內容,他只是死死地盯住了某個位置。

經由能工巧匠之手編織而成的羊毛地毯,其上布滿了華麗的紋樣,常年有專人打掃使它看起來幹凈整潔,但此刻這條恢弘大氣的地毯上突兀地出現了幾個顏色變深的小圓點。

後知後覺地,莫風堯感受到頸間傳來的涼意。

他是在洗澡時突然決定下樓的,哪怕他用毛巾胡亂擦過,他的頭發依舊是不可避免的潮濕。剛下樓時還不怎麽樣,但他在書房門口站了這麽久,剩餘的水分早已全部匯聚到發梢,滴落到羊毛地毯上。

這是他在這裏出現過的證據。

他逃不掉了。

他擡眸看向緊閉的木質房門。離遠了之後雖然不再能清楚聽見談話內容,但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對話在繼續。

還有回旋的餘地。

莫風堯攥緊拳頭,破釜沈舟般回到書房門前,“咚咚”兩聲敲響了沈重的木門。

裏面的人沒有料到會有人突然打擾,遲疑了一瞬後陳河吉質問道:“誰?”

門外,莫風堯咬了咬牙,一言不發地再次敲響房門。

陳河吉開始警惕起來,一只手悄然放上後腰,小心翼翼地準備開門察看危險。盡管在公館內遇襲的可能性很小,但作為一名忠實的下屬,他習慣了主動為先生排除風險。

就在他的手要拉下門把手的那一刻,杜棲蘭忽然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門邊親自開門。

陳河吉雖然驚訝,但也沒有開口,在看到門外出現的身影後疑惑得到了解答,立即自覺地後退化身一座沈默的雕像。

莫風堯看著書房內兩個高大的男人,他裝作不經意地透過杜棲蘭的肩頭朝房內掃視了一眼。只這一眼他就註意到:書桌上的臺燈開著——剛才有人坐在那裏閱覽文件——紙質文件,特殊保密。

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莫風堯在引起懷疑之前將視線收回。

“怎麽到這裏來了?”杜棲蘭柔聲問道,他伸手撫摸了摸莫風堯的頭發,“連頭發都沒有擦?”

莫風堯忽略了後一句,理直氣壯道:“我洗完澡餓了下樓來找東西吃,卻聽見有人開前廳的門,還以為有小貓溜進來偷腥。”

杜棲蘭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笑著俯身把臉貼近:“我可沒看見什麽小貓,只有一個濕漉漉的Omega在尋找他的Alpha。”

莫風堯神情顯而易見地局促起來:“你……你,行了行了,沒有什麽小貓!我就是以為有壞人偷偷溜進來,擔心你遇到危險,所以才過來看看!”

“公館裏是不會有危險的,你這是關心則亂了。”杜棲蘭逗弄道:“風堯,剛才是誰說的,我不是空氣,沒了我不會死?”

莫風堯怔了怔,那是他洗澡時揶揄杜棲蘭的話,此刻聽起來卻仿佛隔了一個世紀那麽遙遠。

在杜棲蘭眼裏,莫風堯的楞怔反而成了被戳破心思的表現,他親昵地笑了:“好啦,剛好這邊的事情談完了,你餓了對吧,我陪你去餐廳。”

說罷杜棲蘭攬著莫風堯前往餐廳享用了一頓簡易夜宵。

隨著時間推移,公館的電燈按照既定模式暗下來,一切都平靜下來,萬籟俱寂。

唯有莫風堯凝視著傾瀉而下的月光夜不能寐,滿腦子都是書房裏發生的對話。

對話中尤其值得註意的一個人物是“緒伯父”,聽名字就知道這個人和緒安有關系,而且他似乎來自另一方勢力,這次是因為一批貨物和杜棲蘭的組織產生合作。

這兩股勢力究竟要做什麽?那批具有高危險性的貨物又到底是什麽?

盡管他清楚再怎麽輾轉反側也沒用,只能等明天找機會進入書房找到那份文件,把準確信息上報,將這件僅憑個人能力無法解決的難題交給上級。

可他的腦袋就像快要爆炸了一樣,簌簌的風聲變得吵鬧,連心跳聲都變得聒噪。

杜棲蘭察覺到枕邊人的呼吸聲一直不平穩,猶豫再三後輕聲問道:“睡不著嗎?”

枕邊人頓了頓,悶聲回答:“嗯,興許是白天睡久了。”

杜棲蘭聞言把人往懷裏攏了攏:“抱歉,下次不強迫你賴床了。”

莫風堯微微蹙眉。

風聲好像越來越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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