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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短短數息後,但見新婦手腕緩緩而移,一張妝容精致的芙蓉玉面逐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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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短短數息後,但見新婦手腕緩緩而移,一張妝容精致的芙蓉玉面逐漸

短短數息後, 但見新婦手腕緩緩而移,一張妝容精致的芙蓉玉面逐漸現於人前。

新婦眉蹙春山,眼顰秋水, 粉面桃腮,美得不可方物。這樣的一張臉,沈蘊姝確信自己絕不會認錯,眼前的女郎定然就是她的內侄女沈沅槿無疑。

遙想她在四月時, 曾告言明將要往沙州而去,這會子緣何又成了沈四娘,嫁與太子為妻?沈蘊姝著實想不出這其中的緣由, 一雙黛眉不禁微微蹙起。

底下的新人尚在行拜禮, 陸淵卻在這時勻出短短一息轉眸去看右側的沈蘊姝, 觀她面帶疑惑,眉頭輕折,眼眸也跟著沈了三分, 待新人在讚者的引導下進了青廬,便將所有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沈蘊姝母女身上,吩咐宮人撤下她桌上的果酒, 改為她們母女愛吃的熱飲子。

席間的賓客同沈沅槿熟識的算不得多,除卻陸昭和陳王夫婦外,旁人不過瞧著沈沅槿眼熟, 覺得她同從前的臨淄郡王妃有些相似,轉念一想,她“二人”本就是“姊妹”,豈會多心, 縱有那些心生懷疑的,亦不敢將此事拿到明面上講, 不過私底下同相熟的人當作茶餘飯後談論的緋聞軼事罷了。

寬敞明亮的青廬內,結發和合巹酒等一應物件俱已準備妥當。

陸鎮命人退下,拿剪子剪下一縷他的發,再是沈沅槿的,而後如珍似寶地拿紅綢將那兩縷頭發綁在一處,樂呵呵地將其展示給沈沅槿看,言辭懇切道:“從今往後,我與沅娘便是結發夫妻,我會一直待沅娘好,護你周全無憂,天下間再無任何事能將你我二人分開,我們‘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

沈沅槿萬分不願與他生同衾、死同穴,未免他瞧出什麽端倪來,少不得勾起唇角莞爾笑了笑,強裝出一副開懷羞赧的樣子,時下也不去接他的話,只將視線移開,話鋒一轉溫聲道:“時漾,我有些餓了。”

陸鎮聞言,將手中結好的發裝進案面上擱著的一方檀木小盒內,繼而伸出手撫了撫沈沅槿餓得越發扁平的小腹,心疼又自責地道:“今日的婚儀,叫沅娘受苦了,我已叫小廚房備了你愛吃的飯食和糕點,待喝過合巹酒後,自有宮人會送進來伺候你用。”

“好。”沈沅槿點頭應下,看著陸鎮提起酒壺往兩只劈開的瓢裏滿上兩杯酒,信手取來靠近她這處的瓢。

因有紅線將兩個瓢連在一起,沈沅槿的手便不能離遠,陸鎮滿腔喜悅地執起他那邊的瓢,勾住沈沅槿的手腕,與她交杯對飲。

沈沅槿不勝酒力,小飲一口後便將唇移開,待陸鎮飲盡瓢中美酒,方隨他一齊擱下手裏的瓢。

“沅娘。”陸鎮湊到沈沅槿的耳邊低聲喚她,然而不待她對此做出回應,忽地捧住她的臉頰,溫熱的薄唇吻住她額上緋色的花鈿。

他才吃了酒,身上帶著淺淺的酒味,氣息亦有些灼熱,沈沅槿下意識地去抵他的肩,啟了啟唇:“時...”

她這廂方道出一個字,陸鎮的唇便已掠過她的鼻尖,銜住她的唇瓣,將她唇上的口脂悉數吃了去。

沈沅槿被他吻得喘不過氣,胸腔起伏著,努力用鼻子呼吸,無處安放的雙手緊緊攥著陸鎮肩上的衣料,不多時便將其揉皺。

“殿下。”陸鎮正吻在興頭上,忽聽簾子外傳來一道細而沈的聲調,乃是東宮的黃門請他去青廬外會客敬酒的內侍。

佳人在懷,陸鎮著實不想就此離去,但禮不可廢,只得悻悻挪開身,牽起沈沅槿的手往臉上蹭了蹭,又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充滿愛意和眷戀的吻,“沅娘坐著歇會兒,我會快些回來。”

話畢,戀戀不舍地起身舍得退出青廬。

陸鎮出門後的頭一件事就是命人去廚房傳膳,再則是囑咐“陪嫁”進來的嵐翠:“進去好生伺候太子妃用膳。”

嵐翠恭敬領命,立在原地目送陸鎮走遠後,這才轉身撩開簾子進到青廬中。

純金制成的鳳冠壓得人脖子疼,沈沅槿先叫嵐翠助著她將其取下,自個兒揉揉發酸僵硬的脖子,等待宮人送來飯食。

陸鎮所言不假,宮人布在桌上的菜色皆是她素日裏愛吃的,銀盤裏的糕點亦是她喜歡的玉露團和透花糍。

沈沅槿從早膳後便沒再吃過任何東西,就連茶水亦未喝上幾口,餓了一日,現下對著滿滿一桌合她胃口的食物,自是迫不及待地動起筷子來,吃到七分飽方停了筷子。

陸鎮口中說著會快些來,實則一走就是大半個時辰,當他滿身酒氣地返回廬中,沈沅槿早已卸完妝凈過面,半邊身子歪在軟墊上點著下巴昏昏欲睡。

廬中燃著兩盆燒旺的碳火,椅子和床榻上皆鋪了毛絨絨的毯子,陸鎮走得太快,一時融入這樣的環境,竟生出些薄汗來,當即褪去身上的外袍隨手擱在案上,命人去備水。

他這滿身的酒氣,沅娘聞到必定是要嫌他的,如何肯與他親近。

陸鎮心中著急,待黃門來請他移步沐浴時,隨即火急火燎地飛奔出去。

庭中明月高懸,夜色沈寂,陸鎮自浴房大步而出,下令今夜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青廬。

宮人在枕下藏了避火圖,沈沅槿早已通曉此事,自然無心去看,坐在榻上打了會兒瞌睡醒來後,全然忘了那本避火圖還在枕下。

厚重的簾子忽被人挑開,一陣冷風灌進來,沈沅槿立時睡意全無,待看清來人是換了一身常服的陸鎮後,心臟便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洞房花燭夜,接下來他要做的事,再明顯不過;他盼這一日許久,也忍了許久,待會兒行起那事來,不定要行上幾回。

沈沅槿如是想著,心中越發忐忑不安,眼睜睜看他朝自己走過來,緊張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絞著手裏的巾子不發一言。

陸鎮俯下身湊近她,同她四目相對,“承諾沅娘的事,我已盡數做到;沅娘答允過我的,今夜也應兌現。”

大婚的吉日,沈沅槿心知逃不開那樁事,沈吟片刻後微垂了眼眸,忍著羞恥低聲問他:“太醫說過,我的身子尚還不宜有孕,需得調理上數月,大郎欲待這般,可拿了那物來?”

陸鎮一聽便知她口中的那物是何物,怕她多心,忙答話道:“事關沅娘的身子,為夫豈敢忘,早叫人備下了,就放在床尾。”

話音未落,他便借此切入主題,去床邊取了一方檀木制成的方形盒子出來,倒是省得他再費心點明此事。

顧及她久未經人事,陸鎮溫柔地抱起她,在她耳畔輕聲細語地哄她道:“沅娘莫怕,我會輕些。”

他口中的輕字,何時作數過。沈沅槿偏頭去看案上的熏爐緩解緊張的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身體放松些。

陸鎮一手扳正她的臉,另只手去解自己身上的衣衫,註視著她的眼眸意味深長地問:“沅娘可知,你我吃過合巹酒後交吻時,我在想什麽?”

她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怎會知曉他那時候在想什麽。沈沅槿這會子也懶怠同他玩什麽猜心思的游戲,直接又幹脆地搖搖頭。

陸鎮見狀,索性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褪去外袍,而後將其隨手丟在靠背上,露出素白的裏衣,“我在想,這件翟衣穿在沅娘身上當真美極了,倘若能親手將其解下,便更好了。”

說話間,他身上最後的衣物也被他自行脫了去,寬厚結實的膀子和胸膛便在這時現於人前。

陸鎮腹上的肌肉塊塊分明,線條流暢,沈沅槿尚還記得他在用力時那些肌肉的觸感,不禁一陣臉紅耳熱,心跳如擂鼓。

“沅娘。”陸鎮溫聲喚她,兩手托舉起她,繼而擡首覆上她的唇,輕輕撬開她的牙關,循序漸進地將淺嘗輒止的吻化作深吻。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他的吻技越發精湛,沈沅槿在他的猛烈攻勢下軟了身子,雙手環住他的脖頸,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

陸鎮趁勢抱著她往榻上倒,順著心意頗費了一番功夫解開翟衣繁雜的腰帶和系帶,再是內裏的凈色訶子。

柔軟的翟衣貼在女郎腰背處的雪膚上,陸鎮灼熱的吻掠過她的下巴,只在莓果處停留片刻。

“別。”沈沅槿下意識地並煺,手往下壓,勉強能碰到陸鎮寬厚的肩。

陸鎮不顧她的阻攔,強勢紛開,勻出只手去攥她的手腕,沈沈埋首。

沈沅槿收攏手指咬住下唇,幾乎要壓抑不住喉間的聲調。

陸鎮未能如願聽見她的聲音,益發專心地對付她,終是在小半刻鐘後得償所願,滾了滾喉結回到上方去端詳她。

大腦空白一片,沈沅槿的身軀微微燦凍著,十餘息後方得以平覆,徐徐睜開眼,正撞上陸鎮投來的炙熱目光。

“夜還很長。”陸鎮一面喘著粗氣同她說話,一面伸手取來那方木盒啟開,“沅娘賞了我這一回,我也該禮尚往來。”

許久不曾與她行房,陸鎮怕她承受不過,頭一回並不敢將她抱在身上,只讓她躺在榻上,饒是如此,還是惹得她落淚如珠。

陸鎮吻去她眼尾的淚,即便心疼,也不得寬慰她挨過前面,待會兒就好了。

沈沅槿如何肯信陸鎮嘴裏的話,張唇舀在他的肩上方覺心裏好受了些,也不像先前那樣難挨了。

肩上搭了沈沅槿一雙小手,陸鎮察覺到她不似起先那般抗拒於他,這才敢改個樣。

盒裏的東西又少一只,陸鎮抱她坐起身,好一通連哄帶騙後,卻是令她哭得愈加厲害。

眼前的景象起伏不定,沈沅槿只覺自己像是狂風驟雨中一葉尋不到停靠點的孤舟,水面上的驚濤駭浪似要將她吞噬,而她除卻隨著巨浪浮沈,別無他法。

視線因眼中的濕意變得模糊,映入眼中的光影紛亂搖晃,沈沅槿無助地閉上眼,將臉埋在陸鎮的肩窩裏。

良久後,陸鎮驀地立起身來,沈沅槿以為自己險些被甩出去,唬得她的一顆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然而下一瞬,陸鎮及時調整了抱她的方式,臂彎抵住她的膝窩。

他的臂力太好,沈沅槿委實抵擋不住,微微仰起頸項燦了第二回後,便啟唇嗚嗚咽咽地求他容她去床榻上緩緩。

陸鎮假意答應,稍稍停頓,向她討來一個蜻蜓點水的吻令她放松戒備後,忽又發狠。

沈沅槿因他的這番舉動睜圓了眼,落著淚抓撓他的後背。

他腳下的步子邁得又重又穩,沈沅槿眼裏的淚沒怎麽停過,到最後就連抓撓他的力氣都消耗殆盡。

好容易挨到陸鎮抱她跌進被中,偏那避火圖的一角從枕下現出,引得陸鎮將其拾起,粗略地翻了幾頁來看。

那上頭的男郎如何能與他相提並論。陸鎮仔細研讀過不下十數本圖書的陸鎮瞧不上宮人備下的圖冊,仍按著他喜歡和想要的來。

如此又鬧了兩回,沈沅槿早已叫他折騰得筋疲力盡,不等陸鎮替她擦洗、收拾幹凈,便已怏怏地伏在床褥上沈沈睡去。

陸鎮執燈認真觀察沈沅槿的狀態,確認她並未受傷,僅有些紅腫後,尋來藥膏細心替她抹上,鉆進被窩輕揉她的小腹助她緩解不適,無限依戀地擁著她睡了一夜。

因次日非是休沐,沈沅槿只需在陸淵下朝後去他和崔氏跟前奉茶,是以陸鎮先行起身後,交代宮人不必叫她早起。

沈沅槿睡到辰時醒來,匆匆洗漱一番,陸鎮帶著滿頭大汗進來,擦身換衣過後,坐在圈椅上喚來宮人入內為她梳發。

“只梳個簡單的單髻便好。”沈沅槿交代完身後梳發的宮人,隨手從妝奩裏揀出一支偏鳳步搖和一朵通草牡丹。

單髻梳起來省時省力,沈沅槿懶洋洋地坐在月牙凳上看著鏡中的自己,待宮人梳好發後,伸出酸乏的雙手去拿步搖,正欲自個兒往發髻中簪,註視她許久的陸鎮卻是幾個箭步上前,將那步搖從她手裏奪了過去。

“我來可好?”陸鎮溫聲道出簡短的詢問句後,也不管她答不答應,一臉認真地在她發上比劃幾下後,最終將其簪在靠右的位置,那朵通報牡丹則被簪在左後方,前方則以兩支鎏金花卉鸞鳥釵為飾。

“沅娘瞧瞧,我簪得如何?”陸鎮凝視鏡中的女郎,得意洋洋地問。

陸鎮雖為男子,大抵是因著出身尊貴的緣故,自幼時起接觸得便是精美高雅的器物,審美水平很是不俗,那單髻經他一擺弄,既不累贅張揚,又不失典雅莊重。

“從前竟不知,大郎還有這樣的好手藝。”沈沅槿打趣他一句,拿起匣子裏的石黛描眉。

陸鎮悉心看沈沅槿畫了一回眉,心說改日休沐得閑,他也定要學著為她畫一畫,即便畫得不好,還可擦了重畫,常言道熟能生巧,只要他肯用心,豈有學不好的。

宮人來催他二人時,沈沅槿剛巧塗完口脂,陸鎮憐她昨夜受累,顧不得此間還有許多雙眼睛,直接打橫抱起她踏出青廬,一同上了步攆。

麟德殿。

金獸熏爐內焚著禦用的龍涎香,陸淵和身著華服的崔皇後端坐於上首處。

殿內侍奉的宮人足有二十餘人,皆各司其職,或執扇捧盤,或靜默侍立,無一人發出丁點聲響,一派莊嚴肅穆的氣氛。

陸鎮執著沈沅槿的手信步邁入殿中,站定後朝陸淵和崔皇後屈膝行禮。

不知是否是因著身側的新婦頭一回過來敬茶的緣故,今日的陸鎮格外恭敬有禮,全然不似從前那般客套敷衍,就連面對崔氏時的態度都軟化許多。

好一個癡情種子。陸淵打心底裏瞧不上陸鎮為女色所迷的行徑,但因顧忌沈沅槿是沈蘊姝的內侄女,是以並未刁難於她,只面色如常地叫人平身。

宮人捧了置有茶碗的托盤進前,沈沅槿雙手執起茶碗,先奉與陸淵一盞熱茶,再是崔皇後。

崔皇後含笑接過茶碗,說了幾句道賀的話,扭頭去看陸淵,試探他的意思。

陸淵緩緩擱下白瓷茶碗,深沈的的眼眸落在陸鎮面上,一番告誡和叮囑過後,目光掃向沈沅槿,面容沈肅道:“貴妃與你經年未見,心中很是掛念你。她如今身子不好,你只揀些高興的事說與她聽,萬不可惹她傷懷。”

這便是警告沈沅槿,待會見了她的姑母,什麽樣的話當講,什麽樣的話不當講,她都需得好生掂量掂量。

莫說沈蘊姝產後身上一直不大好,便是她這會子健健康康的,沈沅槿亦不忍心看她為自己懸心憂慮,何況於此廂事上,她也助不上自己什麽,如何逃出生天,終究只能靠她自己,焉能牽累身邊的人。

“兒知了。”沈沅槿坦蕩正視陸淵的目光,答應得誠心又幹脆。

陸淵聞聲,沈目凝視沈沅槿一眼,料想她與姝娘感情甚好,應是不會在姝娘面前胡言亂語,當下以折子還未批完為由,先行離去。

崔皇後那廂同陸鎮這位繼子無甚話可講,當下和沈沅槿寒暄一陣,便也離了此間。

殿門外,沈蘊姝派來的宮人早已等候沈沅槿多時。

“太子妃,貴妃請您過去一見。”那宮人對著沈沅槿行了禮後,恭敬傳達沈蘊姝的意思。

沈沅槿停下異樣的腳步,告知身側的陸鎮她此時的想法:“大郎,我想去看看姑母。”

陸鎮聽得出來,她可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見,乖乖順著她的話說:“好,我送你過去。”

拾翠殿內,沈蘊姝焦急地等待著沈沅槿的到來,時而坐著,時而起身來回踱步,不知如此交替了幾回,直至宮人引著沈沅槿進殿,她方往羅漢床的一側坐定。

吱呀一聲,上晌的暖陽應聲從門框外透進來,沈蘊姝於柔和的金光中看見沈沅槿的那一瞬,心下既喜悅又疑惑,忙叫雲香領著一眾宮娥黃門退出去,招呼沈沅槿往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嘴裏發問:“沒有什麽沈四娘,我認得出來,你就是三娘對不對?”

一年多未曾相見,沈蘊姝的身形看上去似又消瘦了些,氣色亦大不如前,想是分娩第二胎時難產所致。

沈沅槿滿眼心疼,忍著鼻酸牽起她的手連連點頭,“是我,三娘,姑母沒有瞧錯。”

耳聽她親口承認了她的身份,沈蘊姝的面上沒有半分訝然之色,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相信過沈府還有一位四娘子的言論,阿兄和阿嫂生前恩愛非常,膝下獨有三娘這麽一個女兒,又何來的四娘?

沈蘊姝心中存著疑惑,這會子沈沅槿就在她面前,免不了問出心中的疑問:“三娘不是同我說,要去西北的沙州修習丹青嗎?現下如何又成了太子妃?”

話音落下,沈沅槿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不自覺地沈眸瞥了眼案上的茶具,這才擡眼去迎沈蘊姝投來的目光,佯裝從容地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此事說來話長,許是緣分使然罷,那是在離京前夕,我往金仙觀去給耶娘添香祈福,未料下山途中遭遇賊人劫掠,幸而殿下那日在橋山上踏青,救我於危難之間,後又在我養傷之時悉心照拂,忽有一日,殿下向我表明心意,求娶於我,並允諾會為我尋來沙州和西域一帶的丹青手供我求教學習,我心中感念他的恩情,又見他情真意切、處處體貼,不免動容,遂點頭應下;那時候姑母尚在孕中,擔心姑母知曉後懸心,未及告知姑母知曉,還請姑母見諒。”

這一番話說得甚是違心,沈沅槿每道出一句,心情便跟著沈悶一分,可這會子為著不讓沈蘊姝瞧出端倪起疑,便也只能死命維持住面部表情不至垮掉。

沈蘊姝靜靜聽她說完,憶及她在沈府與尚還是梁王的聖人僅有三面之緣後,阿耶和大兄威逼利誘欲將她獻於梁王,被她嚴詞拒絕後便又在她的飯食裏下了臟藥...

當日之事,那時的梁王並不知情,是她主動纏抱住他,他雖有私.欲,卻也有真心助她解去藥性的情意在裏頭;木已成舟,她也不能過分責怪於他,只能怪造化弄人,認命接受他的“負責”和“補償”,嫁他為妾。

大抵是這段記憶太過沈重深刻,沈蘊姝幾乎下意識地將沈沅槿帶入到負面的境遇中去;太過出眾的相貌於母族不強、無人庇護的女郎而言,有時候帶來的並非是福氣,反而可能是不幸和掠奪。

沈蘊姝從過往中剝離出來,旋即面帶憂色地追問她道:“這樁婚事,果真是你自個兒願意,而非受人脅迫?”

沈沅槿知她在憂心什麽,沒有片刻猶豫,當即搖頭否認,忙不疊給她吃下定心丸,也好叫她安心。

“姑母應是知曉我的性子的,我若不願,憑旁人有何手段,斷不會輕易答允。殿下為娶我為妻,可謂用心至極,虧得他竟想出這樣的辦法掩人耳目,既不會委屈了我,也不會將我置於風口浪尖上;太子殿下他待我的確甚好,姑母快別多心了。”

沈蘊姝說不上有何處不對,即便沈沅槿方才是看著她的眼睛說的話,面上神情亦無半分誆騙她的跡象,可她這會子就是沒來由地心生不安,眉宇間透著擔心,“可是...”

沈沅槿當即出言打斷沈蘊姝的話,“沒有什麽可是,姑母的身子久不見好,焉知不是多心憂思的緣故,永穆和阿郎年紀尚小,姑母總這樣拖著一副病體,倒要如何陪著他們長大成人,安心將身子養好才是最要緊的。”

不宜多心憂思。太醫署的醫監也曾這樣提點過她。

沈蘊姝想到此處,又聽沈沅槿提及她的一雙兒女,自是點頭應下,“好,我會保重身子;你如今已是太子妃,往後我們姑侄見面便會容易許多。”

見沈蘊姝沒再繼續追問自己和陸鎮之間的事,沈沅槿這才將將放下心來,轉而詢問起陸煦近日的情況。

“宮人們將他照顧得很好,聖上又叫醫監時常來瞧他,他雖是難產誕下的,比起永穆兩個月的時候,倒也不差什麽,生得白白胖胖的;對了,沅娘還不曾看過他吧。”沈蘊姝提到陸煦,這才想起沈沅槿還不曾看過他,忙揚了揚聲調喚人進來,叫宮人去偏殿抱他來正殿。

陸煦才剛由乳母抱著吃過奶,時下睡得正香甜,乳母擔心宮人抱起他會擾了他的好瞌睡,待會兒又要哭的,暫且不讓宮人抱他出去,自個兒來到正殿向沈蘊姝言明情況。

沈沅槿聞言,亦不好叫人強抱了陸煦來,若是惹得孩子啼哭不止,怕是又要哄上好一陣子的,遂偏頭去看身側的沈蘊姝,溫聲提議道:“既如此,不若我自個兒過去看他可好?”

沈蘊姝疼愛幼子,聽乳母說陸煦現在睡得香甜,豈有不應的,因有旁人在側,很是謹慎地改了對沈沅槿的稱呼,“這樣也好,我與四娘一同過去罷。”

宮人和乳母聽後,皆是退到一邊,待她姑侄二人起身出殿後,連忙跟上前。

殿內伺候的宮人約莫有十數人,未免精力不濟導致疏忽紕漏,特意將人分成三班晝夜不分地照顧陸煦,足可見陸淵對他的寵愛。

沈沅槿進殿時,饒是陸煦已經睡熟,雞翅木制成的朱漆搖籃邊還是守了兩個身穿厚重冬裝的宮娥,另有小黃門蹲在角落裏看著碳火,乳母坐於案前瞌睡。

沈蘊姝揮手示意殿中的宮人無需多禮,讓退到屏風後就好,而後領著沈沅槿走到做工精致的檀木搖籃旁。

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躺在搖籃裏閉眼睡著,小鼻子小眼的甚是可愛,沈沅槿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他的臉頰,暗想陸綏一個多月時,約莫也是這般討人喜歡的罷。

一時看過孩子,臨近晌午,沈蘊姝便又攜她歸至正殿,笑著詢問她想要用什麽午膳。

沈沅槿昨兒夜裏吃了不少菜色,加之想到日後免不了要與陸鎮朝夕相見多日,著實沒什麽胃口,只說想吃清淡些。

沈蘊姝依言想了幾個偏清淡、味道不錯的菜色出來,吩咐宮人去陸淵特意為她設下的小廚房傳膳。

酉時,陸鎮處理完公務,乘了步攆往拾翠殿來接沈沅槿回東宮。

有他在身邊,沈沅槿尚不知該如何逃出宮中,暗想等她站穩腳跟,他若是能再像去歲那般外出公幹幾個月就好了,屆時她假死出逃自會容易許多。

陸鎮洗漱完湊過來,抱起沈沅槿就往內殿進,生生將她的思緒打斷。

“不可,我還沒好。”沈沅槿不自覺地並煺,本能地伸手去擋他落下來的唇。

陸鎮順勢抓住她的手,鼻尖貼在她的手腕上聞香,再是親吻她的手腕和手背,迫使她張開手將手心貼在臉頰上,真心實意地陳述他此時的心境,“從昨日到今日,我總覺得自己像是在夢裏,你真的從臨淄郡王妃變成了我的太子妃,過往種種便讓它過去,往後的日子,我定會好好珍愛沅娘,斷然不會再讓你傷心難過,亦無任何事能將你我分開。”

沈沅槿耐著性子聽他說完這段於她而言毫無意義又浪費時間的“情話”,只違心地嗯了一聲,恢覆到抗拒他親近的模樣。

陸鎮輕而易舉地控制住她,隨後熟練地掀開她的裙擺,“我只瞧瞧沅娘好些了沒,那藥乃是早晚都要擦一回的。”

饒是被他看了多回,沈沅槿還是覺得難為情,索性別過頭不去看他,由著他細看過後取來藥膏往裏塗抹。

“其實沅娘晚些受孕也好,有道是食髓知味,你我二人昨日才剛成婚,多享些時日的魚水之歡有又何妨。”陸鎮一面說,一面幫她穿好褲子,解去衣裙,扯來被子安置。

這日過後,沈沅槿嘗試著手管理東宮的一應事務,因她有過管理經驗,不出月餘便已上手,漸漸地同六尚女官亦有所往來。

光陰似箭,秋去冬至,長安天氣日益寒涼,陸淵恐沈蘊姝受寒,叫內侍省按皇後的份例往拾翠殿中供應銀骨炭和棉被等物。

這日夜裏,城中降下飛瓊,僅僅一夜的時間,整座皇城便覆上一層淺白;此後兩日,那雪仍是斷斷續續地下,世間萬物皆變得銀裝素裹起來,雪景更甚前日。

崔皇後命人在太液池畔的水榭中置了紅泥火爐烹飪熱飲,邀後宮妃嬪來此處賞雪。

沈蘊姝在殿中悶了多日,加之許久未同崔皇後等人見過面,便應下此事,披了狐裘攜雲香雲意二人出了殿。

一行三人踩在除過積雪的小徑上行了近兩刻鐘方至太液池畔。

“妹妹怎的不乘車來,若是吹著身子過了寒氣可怎麽好,底下的人怎也不知攔著你些。”崔皇後一見著沈沅槿便親自迎上前來,滿臉關切地道。

沈蘊姝回她一笑以示尊重和謝意,柔聲道:“妾身謝皇後殿下關懷,只是妾身在殿中坐臥多日,再坐下去,怕是腿都要不會動了,適才想著自個兒下地走一走,不怪她們。”

鄭淑妃捧著個手爐在邊上一言不發,趙婕妤眼瞅著起風了,出言提醒她二人進到榭中向火取暖,慢聊不遲。

“瞧我,光顧著說話,竟忘了這是在外頭,快些進去吧。”崔皇後說著話,攜沈蘊姝的手往水榭裏進。

爐子旁的小幾上置有烹茶用的器具,沈蘊姝便自個兒烹茶打發時間,將茶餅炙烤後放涼,再將其碾成末狀用篩羅過篩,待水初沸時加入少許鹽,而後等二沸時投放茶末。

茶湯三沸後,沈蘊姝執勺舀取茶湯,靜置小半刻鐘放涼一些,方送到唇邊吹幾氣去去熱,抿上兩口。

她才吃了半碗茶,就聽榭外臨水的小橋上傳來一道驚恐的女聲。

崔皇後聞言,面上不見多少驚慌之色,而是當即起身往到臨水的欄桿處走。

趙婕妤見此情狀,便也好奇地跟上崔皇後,沈蘊姝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亦是下意識地跟隨崔皇後的腳步。

眼前沒了隔扇的遮擋,沈蘊姝甫一看向水面,立時便嚇得心口發緊,兩腿發軟,若非她身後的雲意眼疾手快托住她的身子,險些整個人栽倒在地上。

雲意不過略瞥見那水上的浮屍一眼便嚇得不輕,忙不疊喚來雲香一起扶著沈蘊姝退回裏面,“貴妃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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