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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姜川沈默著將人送到屋裏,自去尋人燒水,先奉了熱茶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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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姜川沈默著將人送到屋裏,自去尋人燒水,先奉了熱茶進

姜川沈默著將人送到屋裏, 自去尋人燒水,先奉了熱茶進去,再是準備沐浴用的巾子和衣物。

半個時辰後, 陸鎮穿好衣物自浴房而出,立在階下,不過朝沈沅槿所在的偏房凝了兩眼,終究沒有過去。

“殿下可要...”姜川瞧出他的心思, 大著膽子引導他去親自過去看看偏房裏的人。

“不必。”陸鎮輕描淡寫地拒絕道。

偏房內,李媼盯著沈沅槿喝完藥,親去陸鎮跟前覆命, 提了一嘴沈沅槿連著兩日月事皆腹痛之事。

陸鎮聞言憶及先前她未出逃前, 他去尋她, 也曾遇到過她腹痛的情況,那幾日,他會餵她喝砂糖水, 拿手捂她的肚子哄她入睡,明明那些時候,她也會將頭埋進他的臂膀裏, 主動靠近他獲取更多的溫度和暖意。

他與她之間,本可以不用走到如今這般地步。陸鎮眉頭緊蹙,信步走到窗邊坐下, 生生忍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方輕手輕腳地打開偏房的鎖,踱至裏間。

床榻上,沈沅槿一早就睡下了, 現下已然睡熟,但見她蜷著身子, 一雙黛眉微微蹙著,也不知是小腹尚還墜痛的緣故,還是在夢境裏遇到了什麽令她緊張不安的東西。

今夜烏雲遮月,光線昏暗,周遭漆黑靜謐,陸鎮並不能看清沈沅槿的面容,循著感覺撫了撫她的墨發,再是她的眉眼,最後落在她的唇上,“外面的一切並不像你想的那般美好。”陸鎮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唇瓣,啞聲喃喃自語道:“衣食無憂的東宮才是你最好的歸宿,孤會熬去你的野性和反骨,等你回心轉意。”

陸鎮解去外袍隨手擱在一邊的衣架上,露出裏面幹凈的衣物,摸黑爬到床邊,小心翼翼掀開沈沅槿身上的薄被,鉆進去。

他的大掌輕車熟路的找到沈沅槿的小腹,用掌心覆住,控制著力道揉動,傳遞手心裏的暖意,緩解她的疼痛。

周身的溫度逐漸升高,至後半夜,沈沅槿於半夢半醒間察覺到陸鎮的存在,但因尚還不想起,眼皮沈重,只當自己還在夢裏。

陸鎮在她身邊睡得格外香甜,女郎用腦袋蹭他肩窩的時候,他的身體會無意識地挪動一二,伸出手環上她的腰。

五更將至,天還未亮,陸鎮便已習慣性地睜眼醒來。

此時,沈沅槿整個人貼著的他的身軀,右手搭在他的胸膛上,一張眉頭舒展開來的小臉則是埋在他的肩膀處。

陸鎮盯著她的睡顏,忽然感到一陣溫馨安寧,不由暗暗地想:她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本能地厭惡著他,起碼眼下,她就在他的身邊,安穩地睡著。

“沅娘,孤相信終有一日,你會回心轉性,接納孤的。”陸鎮一邊說,一邊側起身,握住她的手送到唇邊,低頭吻了吻,而後戀戀不舍地起身穿鞋,自個兒披上外袍。

身前一空,周身的熱意亦跟著漸漸散去,沈沅槿在數息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匆匆離去,熟悉而高大背影。

是陸鎮。沈沅槿立時清醒過來,睡意全無,意識到她昨晚並不是在做夢。

他這樣一聲不吭的來,又不與她做那事,於她而言著實是再好不過的情況了。

沈沅槿的情緒沒有半分起伏波動,重新合上雙目,背過身去,哪怕只是背影,她都不願多看他一眼。

勤勤懇懇起了個大早將一應事務安排妥當的姜川見他從偏房裏出來,忙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告知他熱水、早膳和朝服都已備好。

陸鎮淡淡嗯了一聲,往正房走,面上的表情不似昨日來時那般陰沈。

姜川默不作聲地偏頭瞥向不遠處的偏房,心內頓時有了答案:便是沈娘子不能侍寢也無妨,殿下只需在她身邊睡上一宿,心情就可轉好。

因陸鎮不習慣女郎侍弄,當日,姜川伺候陸鎮更衣束發,送他出府。

陸鎮心裏記掛著沈沅槿,下朝後歸至東宮,待處理完手上事務,草草用過晚膳,仍舊騎快馬出宮,直奔崇仁坊而去。

青騅馬停在別院府門前,陸鎮按轡下馬,大步流星地邁進去,一路疾行至偏房外,隔著門便聞到一股子極苦的藥味。

檐下侍立的瓊芳彎腰行禮,恭敬道了句殿下萬福,朝內傳過話後,伸手推門。

門軸轉動的瞬間,庭中忽刮起一陣微涼的晚風,同陸鎮的身影一道闖入房中。

那風吹起沈沅槿的衣物和僅以發帶綁住的墨色長發,燭光亦隨風搖晃,映在她的面上變得昏暗不明起來。

羅漢床邊的李媼忙朝陸鎮屈膝下拜,請人在沈沅槿對面的位置坐下。

沈沅槿明知是陸鎮進來了,仍未擡眼去看他,只面無表情地飲下湯藥,再將空碗擱回檀木小幾上,視他如無物。

李媼見她這副做派,不由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佯裝鎮定地斜眼瞥向案面置著的那只空藥碗,挪動身軀,往邊上的杯盞裏添上兩杯清水,稍稍彎腰,雙手奉給陸鎮和沈沅槿。

“茶水於藥效有礙,是以娘子屋裏並不曾備下茶水,還請殿下擔待則個。殿下若吃著沒味,老身這便叫人去另外烹一壺茶水送來。”

陸鎮執著杯盞凝眸看向沈沅槿,語氣平平地道:“不必另外麻煩,孤與娘子同吃溫水就好。”

沈沅槿慢他一拍,數息後方動作機械地擡手接過,而後微微仰首一飲而盡。

那藥太苦,僅僅一杯清水咽下,作用著實有限。許是方才接連喝下湯藥和清水,沈沅槿胃裏有些難受,再不想吃任何帶水的東西,也就由著嘴巴苦,懶怠再去喝第二杯。

陸鎮的目光像是盯在了沈沅槿身上,不緊不慢地飲過水後,啟唇道:“娘子既已喝過藥,此間暫且無需你伺候,先退出去。”

他今日的心情約莫不算差,沒有計較沈沅槿未向他行禮,命人退下的語氣較先前來時平和許多,李媼聽著沒有什麽壓迫感,將空碗收進食盒裏,提在手裏,腳步輕快地退出房去,心內暗道:殿下待這位沈娘子倒像是有幾分真情實意,偏她是個不識趣的,平白丟了這份福氣。

李媼走後,屋內唯餘他二人相對而坐,彼此無言,氣氛便也變得沈悶起來。

這段時日以來,除卻與陸鎮爭吵,沈沅槿幾乎沒怎麽和人好好交談過,不說話的日子過得久了,詞匯仿佛也在悄悄流逝,就好比當下,她著實不想同他共處一室,卻又懶怠開口言語,只那般悄然無聲地坐著,憑他如何拿眼盯她,也不去理會他。

蓮花燈輪上的燭火不過堪堪點亮小半,比不得少陽院內的燈火通明,陸鎮看那燭光映在她的面上,條條金線勾勒著她的輪廓,雪白肌膚平添幾分橙黃的暖光,一雙剪水眸眸似載著星河清輝,同白日裏在日光下看她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細細打量,還會發現,眼前的女郎美則美矣,卻無多少生氣,就連上回見她時,她眼裏對他的厭惡和不耐煩都消失殆盡,活像一尊沒有情緒的白瓷雕像。

“沅娘。”陸鎮出聲喚她時,不自覺地放緩呼吸和語調,好似生怕自己會驚擾到她,惹她不悅。

沈沅槿卻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聲音,仍是目光沈沈地看著隔扇上的月光和樹影,不發一言,神情沈郁。

陸鎮觀她情緒未變,沒有表現出半分要趕他走的意思,方又開口道:“孤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聽了必定高興。”

沈沅槿深知陸鎮斷然不可能放她離開此間恢覆自由身,是以當下並無多少想要知曉的心思,反而覺得他聒噪,吵得人心煩,只盼他能快些因她的冷淡態度憤然離去。

然,今晚的陸鎮遠比她想的沈得住氣,並未因她的冷待而表現出不耐或是急躁,反是面容平靜地繼續往下說,“沈貴妃誕下的那位皇子,已於日前封了親王。”

沈沅槿忽然聽到有關於沈蘊姝母子的消息,原本無光的眼眸裏不由閃過一抹關切,雖只是稍縱即逝,卻還是被陸鎮那雙敏銳幽深的鷹目成功捕捉到。

她果真不是什麽都不在意了。陸鎮暗自忖度一番,不動聲色地輕出口氣,把握住機會,引導她與自己說話,“沅娘可有什麽想要問一問孤的?”

沈沅槿對沈蘊姝的關切是真,不欲再去理會此間的事也是真,何況她如今被陸鎮囚禁在這裏,自身尚且難保,就連去看一眼產後的沈蘊姝都不能夠,便是問了,又能怎麽樣呢?

屋中平白多了一個打心底裏叫她厭惡的人,本就難熬的時間流逝得愈加慢了起來,沈沅槿垂下眼眸,轉而去看衣上微小的紋路,眸子裏未再顯露出任何情緒。

一息,兩息,三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陸鎮始終沒有聽到沈沅槿的丁點聲音,回應他的只有長久的沈寂。

方才她低頭的那一瞬,陸鎮無端聯想到了繡屏上精致好看卻又無甚生命力的鳥雀,從前那個會笑會哭、會害羞會生氣的鮮活女郎似乎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沈郁和冰冷。

這樣的她,當真是他想要的嗎?陸鎮很快給出否定的答案,是以當他意識到,就連搬出沈蘊姝的事也不能讓她提起精神來,一顆心便不受控制地慌亂起來,側過身抓握起沈沅槿的手腕,擰眉俯視著她,不安的語調裏夾雜著幾分急躁,“沈沅槿,孤在同你說話。”

沈沅槿緩緩支起下巴,迎著陸鎮的目光頂回去,眼神裏寫滿了不在意和無視,哪怕手腕被陸鎮握得生痛,也只是咬緊牙關輕輕蹙了蹙眉,隨他手上如何用力,眼裏如何看她,就是不肯開口答話。

原本滿懷期待的陸鎮被她眼裏的冷漠刺到,面色一凝,驟然卸下對她手腕的束縛,只板著臉憋出一段無理又幼稚的話來:“你既這般不喜說話,就不要只對孤一個人這般吝嗇,此間侍奉你的人,你也不許與她們說話。”

陸鎮憤憤說完,抽回手拂袖離去,唬得歪在美人靠上吹了好一陣子冷風的姜川急急跟上,小聲詢問他今晚欲要去何處安歇。

戌時已過,各處宮門早落了鎖,陸鎮不欲在此間宿下,可若要臨時去別的住宅,不免麻煩,思來想去,打馬往外祖盧家去了。

姜川眼觀陸鎮未示意他不必跟著,自是也去馬廄裏牽了馬來,揚鞭催馬,緊跟其後。

安順侯府。

盧老夫人因上了年紀,益發不愛熱鬧,素日裏深居簡出,跟前伺候的婢女媼婦亦只有那兩三個平常用慣了的,這會子二更天不到,貼身伺候的婢女蘭蕙先服侍她用過安神湯,洗漱寬衣,扶她去裏屋歇下。

蘭蕙掖好被角,正要擡手落下綢緞帳子,蘭芷忽奔至房中,因見外間空無一人,遂往裏間進,還瞧清楚情形,便被蘭蕙攔在屏風處。

“太夫人念完經睡下了,若無要緊事,明日晨間再說不遲。”蘭蕙壓低聲說完,吹滅燈臺上的燭火,與蘭芷攜手而出。

蘭芷雙手捧了面架上盛有涼水的花鳥紋銅盆,亦放低了音量,“才剛二門外的媼婦進來傳話,道是太子殿下難得一回來府上過夜,正好明日又是休沐,約莫早膳後便會來太夫人跟前問安。”

論起來,陸鎮每月都會往盧家來探望外祖母盧老夫人,卻又鮮少在此處留宿,似今日這般星夜前來還是頭一遭,不免令人心生疑惑,不過他既沒有驚動府上大小主子親去迎接,想來無甚迫在眉睫的要緊事。

蘭蕙忖度片刻,自去端起羅漢床前盧老夫人用過的水盆,走在蘭芷身後出了房。

翌日卯正,天方蒙蒙亮,盧老夫人便已醒來,蘭蕙招呼人去打熱水送來,她自去床前扶人下床穿鞋,“昨兒夜裏太子殿下來府上安歇,過會子約莫也該起了。”

盧老夫人靜心聽著,伸直了手配合蘭蕙替她穿上衣衫,面色如常地道:“他也有好些日子沒往府裏來了,難得今日休沐,且將老身屋裏的茶水換成他常吃的紫筍罷。”

蘭蕙點頭應下,自衣架上取來灰褐色的外披,悉心系好腰帶後,喚來蘭芷卷起遮光的簾子。

秋燕送了熱水進來,蘭蕙先服侍盧老夫人凈面洗漱,再是給蘭芷打下手疏發,戴上嵌岫玉的抹額。

一套流程做完,蘭蕙陪著盧老夫人說一陣子話,吃了溫水暖胃,便有婢女提了食盒進屋布膳。

盧老夫人用過早膳,盧家大郎和二郎因無需上值,皆攜內人一道過來請安,說會兒話,秋燕來報說,太子殿下來了。

盧家人聞此消息,皆起身看向門框,盧老夫人亦不例外。

陸鎮跨過門檻,趕在眾人屈膝行禮前叫不必多禮,親自去扶盧老夫人坐下,卻是當著盧家人的面毫不避諱地喚了她一聲“阿婆”,而非外婆。

盧家人早習慣了聽他這樣稱呼盧老夫人,知他同盧家其他人無甚話說,此番前來大抵是有話要與盧老夫人商議,是以小坐一刻鐘便齊齊告退。

陸鎮禮貌性地掃視一眼,輕嗯一聲允準。

蘭芷往二人將要見底的茶碗續上溫度正好的茶水,領著兩個年紀小的青衣婢女退下。

他的不順心就寫在臉上了,若只是朝堂和政事上的問題,大抵都難不倒他,亦鮮少會將情緒顯露在面上。

“大郎瞧著似有煩心事。”盧老夫人開門見山,一雙略有幾分渾濁的烏目端詳著陸鎮,見他沒有否認,張口又問:“可是與先前你同老身提起過的那位女郎有關?”

陸鎮鳳目微沈,啟唇飲了小半碗茶湯下腹,遲遲沒有答話,算是默認盧老夫人拋出來的問題。

陸鎮先是接連兩次缺席選妃大典,後又與英國公家的娘子訂婚又退婚之事,盧老夫人這廂亦有所耳聞,加之他又曾在上月領兵出城“緝拿”逃婢,盧老夫人便不難推斷出,她的這位外孫即便再如何位高權重,於“情”之一字上,怕是也有不能稱心如意的時候。

“莫不是那女郎沒瞧上大郎,不願與你在一處過活?”盧老夫人一針見血地問他道,半分彎彎繞繞也無。

陸鎮仍是沈默,沈吟十數息後方輕蹙眉頭,沖人頷了頷首。

盧老夫人執著茶盞的右手懸停在空中,隨即擱會原處,語重心長道:“天下間固然不乏會因權勢富貴所動的男郎女郎,可世上總有那麽一些人,真情二字於她們而言,從來不是這等塵世俗物便可換來的,推心置腹,落在實處的真誠和關切帶給她的感受遠比那些個你強加給她的富貴榮華更為打動人心。”

話音落下,就見陸鎮瞳孔一斂,劍眉微蹙,似是陷入沈思之中。

盧老夫人偏頭瞥向他,觀他這副模樣,便知他應是將她的話聽進去了的,遂繼續往下說:“大郎現下困得了她一時,難道還能困住她一輩子,讓她如同瓶中的花枝那般一日日枯萎雕零?大郎若果真那樣做了,只會將她越推越遠,令她越發抗拒你、憎惡你。唯有用行動來打動她,讓她的心裏也有你,方是良策。”

陸鎮從不曾同盧老夫人提起過禁足沈沅槿的事,當下聽她如此說,不禁心生疑惑,因問道:“阿婆緣何用困字?某只是想要保護她,讓她留在我身邊。”

問題拋出,盧老夫人卻是勾起嘴角輕輕笑了笑,答非所問,“留在你身邊,你可有問過她的意願?她不情願,你生生將人關在你的別院裏,不是囚禁又是什麽?老身用困字尚算輕的。兩月前,你私自調兵出城,所為怕也不是追捕什麽逃犯,而是去尋她的罷。”

“什麽都逃不過阿婆的眼。”陸鎮無可辯駁,眉頭皺得愈深,思忖良久後方舒展開來,幽深的目光緩和下來,平聲道:“阿婆良言相勸的用意,某知了,改日得閑,某必定帶她來阿婆這處見見您,也好讓她散散心。”

盧老夫人又飲一口茶水,面上的笑容和藹可親,“頭先聽你說起她,便覺是個聰慧實心眼的;她能從你手底下逃出那一次,想來沒少在你身上下功夫,耐心等候時機,倒是個有氣性又有沈得住氣的;古人雲:‘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大郎要真個想要打動她,免不了多費些心思和功夫,無甚捷徑可走。”

陸鎮遙想自他占了沈沅槿的身子後,他待她可謂是嬌縱,每每得了好東西哪一次不是先想著給她送去,討她歡心;便是陸昀那廂刺殺於他,為著她,他不也輕飄飄地揭過了。

他的那些縱容和討好,非但沒有換來她的一絲真情,反被她加以利用,待到時機成熟後,她便毫不留情地拋下他,離開長安...他曾在別院強迫她、囚禁她,她待他的態度,可還會因為他的追悔補償而有所改觀?

想到此處,陸鎮一顆心竟是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涼,大抵是因著沈沅槿對他的不屑一顧致使他漸漸失了信心的緣故,他不敢再繼續往下想,轉而給自己鼓起氣來:從前的陸昀可贏得她的心,他亦可以,他會讓她知曉,這個世上,唯有他能護住她,讓她萬事順遂。

經盧老夫人悉心勸過一回後,陸鎮似乎豁然開朗,面上愁容消散不見,話鋒一轉結束這個話題,問盧老夫人近來身上可還安好。

盧老夫人按動佛珠點點頭,“一切都好。”說完,想起沈蘊姝產子一事,不免問上一句她們母子如今如何了。

陸鎮道:“四皇弟是個白白凈凈的大胖小子,一切都好;只是沈貴妃元氣大傷,阿耶疼愛她,一月裏倒有多半的日子都在她宮裏。”

老來得子乃是喜事一樁,不獨民間,天家裏偏愛幼子的事亦不少見,盧老夫人原本輕松的表情忽變得有些覆雜起來,神情嚴肅地提點他道:“大郎的年紀也不輕了,該當盡快有自己的子嗣。”

陸鎮似覺難以啟齒,眼神飄忽不定,故作輕松道:“那女郎性烈得緊,尚還不願與某生兒育女。”

會被他幽禁在別院的女郎,必定不會是士族貴女,大抵出身不高;何況聽他的口氣,那女郎定然早被他占了身子,若能給個良娣良媛的位份,也算是她的一番造化。

“大郎再如何愛重她,也未必需要通過讓她誕下長子長女來彰顯。有道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大郎可有仔細想過,將來太子妃和旁的侍妾入了東宮,她和孩子豈不成了眾矢之的?大郎可替她擋去明槍不假,也該細細思量,是否能時時在她身邊為她防住暗箭?”

盧老夫人所言,句句在理,陸鎮亦知以沈沅槿如今的身份,誕下他的第一個孩子並非明智之舉,可不知為何,每當他思及子嗣問題,他的心裏能夠想到的獨有她一人,似乎早在不知不覺間,他的身與心皆被她占據,只想與她做那世間上最為親密之事,讓她的腹中孕育他的子嗣;旁的女郎便是再好,都無法引起他的側目,於他而言,皆是無關人等。

陸鎮任由一顆心反覆糾結著,撕扯著,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決斷,更遑論道出他會另行考慮,先迎娶太子妃誕下嫡子、再納沈沅槿之言;可笑他雷厲風行慣了,竟也會為了一個女郎,像個心性不堅的懦夫一般猶豫不決,被情感所左右,無法做出正確的抉擇。

她已將話說到此等份上,然而她的這位好孫兒卻還是不舍得讓長子長女從旁的女郎腹中降生,他的身和心皆系在別院中的那位女郎身上,因他自幼高傲慣了,加之被那女郎背棄厭惡,故此尚還未能認清他自己的心。

盧老夫人不認為君王就必須棄情絕愛,如漢時的光武帝和光烈皇後,再如前朝的太帝和文獻皇後那般亦無甚不可,可若是要為了一個女子而虛設後宮,且不說無益於籠絡朝臣,於子嗣一事上也免不了有所妨礙,何況大郎將至而立而又無子,朝堂上不知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他呢,如何出得一點錯。

“大郎不發一言,想是還未想好如何安置她吧。”盧老老人自是不欲讓他在將要選妃的節骨眼上走岔了路,故而並未點破他,只是面容和藹地引導他定下心來,“你既喜歡她,便與太子妃一同迎入東宮,你阿耶和母親那處,也可有個交代。”

盧老夫人這時候搬出陸淵,也是在提點他,萬不可動了娶她為妻的心思,否則,單陸淵那關,他就過不去。

其實太子妃也好,良娣也罷,她不願嫁他,皆因她的心裏沒有他的位置。

陸鎮思緒飛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不覺攥緊扶手,聽見盧老夫人問及他心上女郎的身份和姓氏。

沈貴妃的內侄女,隨夫君喚過他“皇叔”的、陸昀從前的妻子。阿婆聽後,大抵會覺得他瘋了罷。

面對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真心疼愛他的長輩,陸鎮頭一次生出難以啟齒之感,終究沒能告知盧老夫人沈沅槿的真實身份,只說是個姓沈的普通官家女郎。

沈姓。盧老夫人很快聯想到日前才剛為陸淵誕下一子的沈貴妃,不過天下間姓沈的人家何其多,她倒也沒有將她二人往一家子上想,只是覺得稀奇,他們父子兩不獨性子相似,竟還都喜姓沈的女郎。

盧老夫人面上含著笑,語調溫和:“方才大郎說下回得閑便帶她來見老身,老身聽在耳裏記在心裏,大郎若要食言,老身可是不依的。你且安心帶她過來,老身與她說會兒話,正好替你們說和說和,興許能讓她瞧見你的好也未可知。”

東升的旭日散出金色陽光,薄如蟬翼的紗窗沒有竹簾的遮擋,耀眼的金光灑將進來,直將滿室照得亮堂堂的。

陸鎮的半張臉浴在陽光底下,明暗交錯間,忽擡首望向窗欞,腦海裏浮現出昨日傍晚沈沅槿那張沈郁淡漠的臉來。

“如此,有勞阿婆為此事費些心思了。時下早晚天氣漸冷,阿婆仔細添衣禦寒,某尚還有要事需得處理,這便先行一步,過段日子再來探望阿婆。”陸鎮一語落地,旋即起身叉手施禮,告辭離了盧老夫人跟前。

姜川在庭中的涼亭內曬著太陽,見陸鎮自邁出門來,忙飛奔上前,詢問陸鎮回何處。

陸鎮喜怒不辯地道出“別院”二字,隨後又問:“娘子每日什麽時辰吃藥?”

姜川仰首看眼天邊的橙紅火珠,估摸著應是辰時出頭,因道:“娘子近來起得晚,用膳時間又比尋常女郎慢些,應是在辰正左右。”

陸鎮聞言,不自覺地加快腳下步子,奔至府門外,命人牽了馬來。

一路疾馳,陸鎮按轡下馬,姜川吩咐小子牽馬去馬廄,小跑著追隨陸鎮的腳步,不想跨進上房後,陸鎮竟是放緩了步子,信步入內,不叫婢女通傳,兀自推了門。

小幾旁,沈沅槿正捧著藥碗拿勺子吃藥,李媼仍舊站在邊上看她吃藥。

“殿下萬福。”李媼恭敬行禮。

陸鎮鼻息間滿是那苦澀的藥味,劍眉跟著一皺,情緒模辯的視線快速從李媼身上掃過,“去取些酸甜可口的蜜餞果脯送來。”

即便他的語氣不算重,李媼還是感覺到一絲威壓和不滿,驚得她心頭一顫,忙不疊應聲是,顫巍巍地退了出去。

沈沅槿如同昨日一般視他如無物,繼續低頭吃著碗裏的湯藥,待吃完後,執起涼在案上的溫水漱口。

陸鎮在羅漢床的另一側坐下,難得一回放低姿態,與人服軟:“沅娘,從今日起,孤不會再關著你,你也莫要不理孤,不與孤說話可好?”

沈沅槿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懶得去猜,捧著杯盞的手懸在空中,短暫地怔住一小會兒,覆又恢覆無悲無喜的狀態,跟塊木頭似的呆坐在那兒。

許是昨夜此間燈光昏暗,他又只管與她置氣,並未及時察覺出她的不對勁,今日白日仔細一觀,這才驚覺她如今的狀態,竟是有些像他幼時,阿娘纏綿病榻時的情狀:沈默寡言,郁郁寡歡,沒有任何情緒……

陸鎮心中又急又怕,更兼對她屋裏伺候的婢女媼婦動怒,惱怒她沈郁至此,那些個榆木腦袋竟都沒有察覺到她的異狀。

正這時,李媼叩響房門來送蜜餞。

陸鎮正愁無處撒火,便要拿她問罪,又怕此時動怒會嚇著沈沅槿,不得不生生壓下那股火氣,平聲令她伺候沈沅槿吃些蜜餞去去嘴裏的苦味後,出了房。

姜川甫一見著他,便覺他周身的氣壓低得可怕,不由低垂下腦袋,提心吊膽地湊上前。

“無用狗奴!”陸鎮負手走遠了些,怒氣沖沖地斥責起姜川來,“娘子這段時日分明情緒不對,你竟說她無事?”

姜川是貼身伺候陸鎮長大的,一貫心思細膩,處處周到,向來得陸鎮歡心,何曾被陸鎮大罵過狗奴這樣難聽的字眼,今日這還是頭一遭。

“此事是奴婢失察,懇請殿下責罰。但在殿下懲處前,還望殿下容奴婢先去請太醫來為娘子診治。”姜川幾乎是在頃刻間屈膝往地上跪了,彎腰伏在陸鎮腳邊,忐忑不安地道。

陸鎮沈目俯視他一眼,終究沒有道出責罰的話,轉過身冷聲喝道:“滾下去辦。”

這雙腿,暫且是保住了。姜川如蒙大赦,額頭貼在手背上深呼一口氣後,心有餘悸地從地上爬起,抽身就往院外走。

陸鎮信步踱回廊下,一雙烏目凝向偏房的隔扇十息有餘,扭頭進了正房。

姜川緊趕慢趕,於一個時辰後方請了太醫過府上來,問過沈沅槿的病情,診斷一番,示意婢女扶她進去裏屋歇下。

太醫朝陸鎮拱手施了禮,在他的授意下落了座。

“回殿下,女郎體內的丹砂毒已有所緩解,只是如今又添了肝氣郁結證,長此以往下去,不免郁結於胸,損傷自身。”

陸鎮眉眼微壓,不自覺地收攏手指,握住圈椅的扶手,沈眸,故作鎮定:“可有辦法醫治?”

“有道是心病需得心藥醫,老朽可開方子輔以治療,但要徹底醫治,終究還是得落到娘子自身身上,殿下何妨多與娘子談談心,若能知曉她憂思的根源,加以疏導解決,自可事半功倍。”

她憂思的根源,無非是不想困在他身邊,不得自由。陸鎮頹敗地垂下鴉睫,眼底郁色濃重,不見半分光亮。

“先開方子。”陸鎮下頜緊繃,啞聲吩咐。

他此生只要尚有一口氣在,就絕無可能放開她的手,唯有在自由上做出讓步。陸鎮暗下決定,耐心等太醫開了方子,命李媼付了診費,送他出府,又叫姜川親去抓藥。

裏間,沈沅槿獨自靜坐著,陸鎮走到她跟前,單膝蹲下,兩只寬大的手掌輕輕擱在她的膝蓋處,“沅娘,從今日起,孤不會再拘著你,你喜歡作畫、看話本,孤明日便叫姜川送了新的畫筆、色料和話本來,你喜歡外出,以後每月的三日休沐,孤都陪你一起去,你若還想經營成衣鋪,孤可再給你開幾間可好?”

陸鎮語調輕柔,似在征求沈沅槿的意見,然而卻又不等她對此做出回應,立起身將她橫抱在懷裏。

沈沅槿可以裝作聽不見他說話,但卻無法忽視被他抱起後身與心的雙重排斥,當即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和肩膀,搖頭以示拒絕。

懷中女郎掙紮的厲害,陸鎮不得不加重些力道將她抱得更緊,垂下頭看著她,溫聲細語地哄她:“三日後的休沐,孤帶你出府去見一個人可好?她很和藹,沅娘見了不會不喜的。”

不想同陸鎮外出去見他認識的人,沈沅槿言辭向他表達拒絕,然,她才剛道出個“不”字,陸鎮的吻便已覆了上來。

陸鎮許久不曾與她親近過,這會子甫一沾了她的唇,只覺她的唇香軟極了,春日裏最為鮮嫩的櫻桃也及不上分毫。

陸鎮輕輕吮咬她的唇瓣,探出舌尖,霸道地迫使她張開唇,接受他的侵占。

二人交吻多時,陸鎮的吻法早從青澀蛻變為嫻熟,沒多大會兒便吻得沈沅槿雙頰通紅,手腳發軟,再沒有力氣推拒於他。

“沅娘……”陸鎮意亂情迷地離開沈沅槿的唇,稍稍仰首對上沈沅槿的清眸,與她對視。

漆黑的瞳孔裏映著沈沅槿的臉,陸鎮毫不掩飾此時此刻自己對她的依戀和情欲,真心誠意地與人道歉:“前些日子是孤不好,孤做的不對,孤不該對你說那樣的重話,強迫你,關著你;孤從未想過要傷害你,孤那時是氣昏了頭,往後再也不會了。”

除卻那三回外,從前的五次約,又有哪一次不是他用強權迫使她答應的,他的所作所為分明是侵犯,又豈是輕飄飄的“強迫”二字可以囊括。

或許在陸鎮看來,道歉是他鮮少會做的事,他肯放下一國儲君的身段低聲下氣,仰視著她道出抱歉的話語,她便該識相地忘卻一切同他和解,投入他的懷抱。

多麽可笑,在上位者的世界裏,他們對下位者所犯下的一切罪行竟是只需通過道歉來抹平;原來他們氣昏了頭,便可對旁人行傷害之舉。

沈沅槿原以為自己修煉到了足以對他的言行舉止無動於衷的境界,可今日看來,她著實還無法做到。

氣到手都在發著抖,沈沅槿學著陸鎮以往居高臨下的樣子俯視於他,冷言冷語:“陸鎮,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對我做過的惡心事,樁樁件件,都叫我畢生難忘。”

“嗯。”陸鎮似乎早料到這樣的結果,即便心中難受,面上卻是半分未顯,仍舊好聲好氣,就連自稱也一並改了,“我知道,向你道歉前,我沒想過你會立時就接受,我帶給你的傷害,絕非一朝一夕便可抹去的;我只盼沅娘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餘生的時間好好地補償你,珍重你。”

他說這番話時,眼裏分明不見半分欺騙誘哄之意,相反的,他的眼裏滿是真誠和期盼,似在盼著她能給他一個正向的答案,他好似,真的對她動了情。

沈沅槿在推斷出這個結論後,心臟都跟著快速跳動了幾下,緊接著,一個救命稻草般的想法在她高速運轉的大腦中湧現:倘若陸鎮不再像這樣關著她、拘著她,她或許還有機會從他的手裏逃出生天。

原以為自己此生都要被陸鎮困死在這座別院裏,再無逃出去的可能,卻不想,他竟也是有心的,且那顆心,不知在何時有了她的一席之地;只要確認了他的心裏確確實實是對她有情的,她的手裏便有了籌碼,與其渾渾噩噩,不若放手一搏,即便失敗,終歸為此努力過,也可不留遺憾了。

陸鎮非是那等會輕信於人的,又曾被她“騙”過兩回,若是此時便一口應下,言明願給彼此間一個機會、重新開始,他那廂少不得要疑心她是否在算計他、誆騙他,真個如此,倒不若沈默不語,給他一個不清不楚的答案。

她不知,即便陸鎮素日裏在朝堂上再如何頭腦精明,城府深深,終究也會有被私情左右理智的時候,譬如眼下,他更願意聽到她說好,哪怕是別有目的。

“沅娘不說話,孤就當你答應了。”陸鎮將沈沅槿的不作回應往他想要的答案上套,心情都在一瞬間變得好了起來。

或許是還不習慣不在人前用我自稱,陸鎮不覺間又將自稱改了回來,一雙鳳目又睜大了些,鄭重其事地道:“孤會待你好的。”

這會子還不是該對著他表演好臉色的時候,她要做的是維持現狀。沈沅槿照他的脾性推測他的心思,對於他的這句話給出了這樣的應對方法。

熱氣撲在耳上,有些癢癢的,沈沅槿忍不住縮脖子往後躲,陸鎮見狀,沒再繼續湊近,而是好整以暇地看她擡手碰了碰那只耳朵的耳垂,然後趕在她收回去前,握住了她的手,送到唇邊親吻。

沈沅槿沒有料到他會如此行事,想要抽回手,卻又被他用了些力道制住。

從手背到手心,陸鎮低下頭顱細細地吻了數十息,就連長睫也是微壓著的,活像一只乖順的犬科動物用舔舐的方式表示親近。

沈沅槿被他的親的有些不耐煩,另只手去掐他的膀子,惹得他錯愕擡眼,支起下巴迎上她投下來的嫌惡目光。

這份嫌惡不是裝得,放在從前,陸鎮少不得是要動怒的,可如今,他竟覺得,她能在他面前展現出真實的一面,而非虛以為蛇,是不是也代表著,她開始慢慢地接受他了呢?

陸鎮暗戳戳地這樣想著,愕然的眸光變得柔和起來,松開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隨即嘴角上揚,輕笑一聲,抱起她就往府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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