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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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嘛,這是家務事,我們管不了的。”

他背過身去,裝作看不到。

兩人打完了就要和離,縣衙自然痛快批了,二人立馬就要回去收拾嫁妝和行李,章夫人路過那攤人影,冷笑道,“我一直不喜歡你,是我父親非要我嫁給你,不然你算什麽東西。”

“還讓我取悅你,我只恨沒早下手送你升天,讓你害了那麽多姑娘。”

黃婦人是真傷心,她與黃童生是真心相愛的,為求娶她,黃氏也曾付出真心打動了她父母,家中才送她嫁過來。

原來……“都是假的,你這個畜牲!”

黃夫人沖他襠下狠狠一腳,然後瀟灑離去。黃氏捂著□□痛苦呻吟,在地上扭動的像只蛆蟲。

沈玄塵驚堂木一拍,定罪道,“章朗黃屬,證據確鑿,判腰斬之刑,待其餘案件查明,數罪並發,現鞭罰一百,關進大牢。”

天色已晚,縣衙積下的要他出面的案件已判別完畢,沈玄塵輕捏眉心,很是疲憊。

沈芫發現他唇色慘白,已然沒有早上那般血色。

將他扶進轎中,沈芫與蕭鉦並排而行。

她問蕭鉦,“這日豐縣看起來還行,並未見到百姓民不聊生。”

蕭鉦道,“你未去裏面,進到裏面的人一般不會出來,那裏面才是真正的瘟疫中心。”

沈芫皺眉道,“你和沈玄塵都在外圈,那裏面是誰在負責?”

“雲嬤嬤。”

這是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沈芫問道,“宮中的那個雲嬤嬤?”

蕭鉦頷首道,“對,她和日豐縣一個藥鋪的女學徒,兩人撐起了日豐縣的天。這分級隔離都是她們提出來的。”

“核心之所,日日都要死人,屍體立馬就要擡出去燒掉,收集好骨灰裝進壇子貼上名字,待瘟疫後供人認領。”

沈芫道,“那近日新進之人可多了?”

蕭鉦摸摸下巴,“數量少了許多,一般在百餘數,但近段時間都在十餘數,且在下降。”

“是要結束了嗎?”他略帶欣喜的說道。

沈芫嘆道,“希望如此,還是提高警惕。”

沈玄塵這個時候一定要露面穩定人心,那就說明日豐縣內有不穩定的因素被他的渠道察覺了。

接連幾日,沈玄塵都準時點卯,在縣衙辦案。

節度使安然無恙的消息不脛而走,沈芫去周圍郊外市集晃悠幾圈,都是說沈玄塵還活著,菩薩開眼之類的。

民眾情緒是高興的。

沈芫放下心來,他國若是要煽動民眾鬧事,定然是要引爆些輿情,例如沈玄塵身死卻被朝廷瞞下不安葬,以及朝廷對沈玄塵的各種苛待等,讓民眾為此憤怒,從而失去對朝廷的畏懼和信任。

她將自己見到的景象告訴沈玄塵,扶他進入院中。

忽地身體一重,是沈玄塵倚靠著她,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加在她臂膀上。

沈芫擔憂道,“哥哥……”

沈玄塵唇色慘敗,額頭具是冷汗,他目光渙散,顫聲道,“扶我進去。”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沈芫立馬把人扶進去,將門閂查好,謝絕訪客。

做完一切回過頭來,沈玄塵癱軟在椅子上,沈芫將他扶上床,他嘴唇翕張,像有話要說。

沈芫道,“哥哥,任何事都別操心了,你快好好休息。”

沈玄塵虛握著她的手,毫無氣力,然後猛地開始咳嗽,洶湧的血液從口中噴出。

沈芫楞住了,反應過來立馬將他頭側過來,拿布巾接住他的血,聲音顫抖,“來人,快去請孟太醫!”

等待的時間尤為煎熬,沈芫覺得每一刻都是黑白無常在靠近,索取沈玄塵的性命。

她帶著哭腔道,“沈玄塵,不準睡,不準睡,你聽到沒。”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的秘密嗎?只要你不睡,我告訴你,我通通說給你,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沈玄塵的眼神已然渙散,像是將死之人。

沈芫渾身都在顫抖,感覺自己握著的手都在慢慢變冷變堅硬,前一刻還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變成了一具屍體。

她無法接受。

孟太醫見此情形趕緊撲到床邊握住沈玄塵的手腕把脈。

藍瑛和綠筠將沈芫扶起來,亦是紅著眼圈,“小姐,你可不能有事啊,國公爺已經這樣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沈芫覺得周遭的聲音和畫面都糊成一團然後漸漸遠離。

她突然想到,自己為何會對沈玄塵這麽在意。

她不是沈家的女兒,卻固執地想要沈玄塵成為自己的好兄長。

是因為,在沈家,他們二人可以相依為命。

她沒有家人,他也沒有,沈芫便天真的認為,兩人應該成為最親密的兄妹。

其餘姐姐都有母家,她們有更加親近的家人。沈玄塵多年未歸,沈芫自然猜測到他不受寵愛,蕭家又有自己的繼承人。

所以他們兩人,除了國公府,舉目無親。

明明應該越走越近的兩個人,最後卻越來越遠。

因為對他有期待,所以便生出些不合理的要求,卻發現現實與想象的差距會變成一把利刃,將心割出個大窟窿來。

如果從一開始,沈芫就沒奢求過這一份兄妹之情,對沈玄塵以禮相待,即使最終還是進東宮,他也會多家扶持,讓她成為自己的助力吧。

怎麽能在談利益的時候談感情?

認不清這些,怪不得前世吃了那麽多苦頭。

沈芫腦中亂糟糟的,孟太醫叫了她兩次才回過神來,“他怎麽樣了?”

孟太醫道,“強弩之末,下官推斷沈國公應該是服用了大補之物,強行將身體狀況便好,可惜身體終有承受不住的時候,那便是他的死期。”

孟太醫拱手道,“下官實在慚愧,竟然之前沒把出來沈國公在服用藥物,怪不得一年半載才能養好的傷幾日間便好轉了。”

沈芫擺擺手,“不怪你。”她上前幾步,從沈玄塵胸口處摸索出一個瓷瓶,“這是他服用的丹藥。”

沈芫失魂落魄的在床沿坐下,“看看可有解法吧……”

“又要辦葬禮了嗎?”

孟太醫輕嗅瓷瓶,默念幾味藥材的名字,“確如下官所想,都是些大補活血之物。”

他立刻請辭去研究了,沈芫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一無所覺。

她看著沈玄塵氣若游絲,握住他的手,“哥哥,一人要死時,最後消失的是聽覺,你可別嫌我吵。”

“其實我也曾暢想過做個青史留名的女性,為天下謀些福祉,所以遇到齊殊時,我們相談甚歡。”

“我穿上男裝時,就好像有了揮斥方遒的勇氣,他們與我說話也終於會正眼看著我,可當我穿上女裝,每次說話,他們都在找我身邊的話事人。”

“以前是父親,後來是你,再後來便是我的夫君,等我夫君死後,便是我的兒子。”

“我好像是件衣服,給家中裝點即可,不需要長嘴長腦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我的母親,以前教導我的和後來教導我的全然不同,她這麽互相矛盾,我猜她也不知道怎麽更好的在這裏活下去,在這裏活出個人樣來。”

“那些少年時的意氣風發,被漸漸磨平,我後來的願望,就是過自己的小日子,兩耳不聞窗外事。”

“可是哥哥,你是不是察覺到了,這裏是個亂世,沒有一處桃花源,皇權穩固你要死,皇權不穩百姓死,所以啊,沈玄塵,其實你也有私心。”

“我不怕死,但我怕孤單,我不知道你怕不怕,所以我在這裏陪著你,若是你去了,我便帶你回京城,將你葬在你母親身邊。”

“所以,別怕……別怕……”

沈芫緊緊握住他的手,想到什麽說什麽,淚水沁濕了大片床單,“哥哥,你太累了,真的可以休息了,安心去吧,我會照顧好姐姐們的,你不用擔心。”

沈玄塵氣息微微急促起來。

他可以聽到沈芫的聲音,只是神識被禁錮在身體中,不得動彈。

他最擔憂的是六妹妹呀,他的妹妹中,最需要照顧的,也是這個六妹妹呀。

他最不舍的,是沈芫啊。

沈玄塵怎麽放得下心走呢?沈芫總是在憑意氣用事,幫助過許多人,見過許多惡事,卻不把人往壞處看,對相信的人掏心掏肺,這副容易被欺負的性子。

他要護她一輩子……

他要背她上花轎……

他對她還有那麽多責任,蒼天吶,如果他沈玄塵這一生所行善事有功德,那他便用這些求個恩典:

讓他活下來吧,讓他活在有沈芫的世界吧!

沈芫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面,“沈玄塵,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我不準你死!你聽到沒,你只能被我利用而死、反殺而死、一箭射死,我不準你就這麽死了。”

這麽突然的就死掉了,消失在她的世界裏,沈芫不能接受。

她將沈玄塵視作這個世界的錨點,前世與今生如何,都是因為沈玄塵的不同,但若是沈玄塵死了,這個世界便如一滴水滴入大海,再無方向。

院外,蕭鉦將門拍的啪啪作響,喊道,“不好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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