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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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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八月末,驕陽似火,蟬鳴聒噪,國公府緊鑼密鼓準備六小姐的笄禮,齊殊將請帖抄好擱在一旁,“六小姐,陳公子已經尋過我,將我母親的遺作收走了。”

沈芫熱得將團扇使出殘影,披肩的長發直接被她拿一根紅繩全部綁起,聞言她道,“你可聽聞《莊汐傳》?”

齊殊點頭,“喻言書坊的開門之作,已經拜讀過,與家母的某些故事有異曲同工之處。”

“這將會是一個系列之作,行芝散人與臨安一閑人將會成為這一派系的開宗人物。”

沈芫舉起團扇給齊殊畫大餅,他沈吟道,“什麽派系?”

“女主覆仇流,前世受盡苦楚,臨死前悔恨不已,幡然醒悟,因為某些契機,得到重來一次的機會,不僅報仇雪恨,也抱的美男歸,最終收獲圓滿的故事。”

齊殊讚嘆道,“六小姐概括的很精簡,家母也特別喜歡這種故事。”

“往往現實裏難有的,世人才會想在話本子裏實現。”沈芫忽然問齊殊,“你的理想有改變嗎?仍是做父母官護一方百姓嗎?”

齊殊不覺得求是書房燥熱,心中平靜,他道,“一直未變,六小姐,你在夢中獲悉未來,我想祝願你如話本子所寫那樣,戰無不勝,求得圓滿。”

團扇停了下來,他聽見沈芫怔怔道,“很多事情改變了,夢中事或許並不會成真了。”

“六小姐,事都是由人做下的,只要人還是原來人,事遲早會是原來事,應該早做打算,先發制人。” 齊殊告誡道。

沈芫嘆口氣,撐著臉道,“齊殊,我在夢中就如籠中鳥,關在那院子裏,所見聞的天地只有擡頭能看見的那一片,事事皆不明晰,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怎麽會,”齊殊勸解道,“鳥被置於籠中,是人的錯,不是鳥的錯,怎能怨鳥不識得天地廣闊。”

出孝一年多,很多事與前世完全不同,一切都在改變,沈芫對夢的記憶亦在一點點失真,那些怨恨遺憾,被深埋在心底。

她看向窗外的綠意盎然,“齊殊,好多事情不一樣了,話本子只是話本子,莊汐的敵人一直在暗處,幾千年來從未改變,她掙破前夫的牢籠,外面罩著的不過是個更大的牢籠罷了。”

齊殊的臉色慢慢變得慎重,他正色道,“沈芫,有些事靠你一人是無法完成的,我們要徐徐圖之,對牢籠的一點點損害都值得稱讚,打破它的希望或許不在你我,但一定會在。”

沈芫噙起淺笑道,“不說這些了,我的笄禮就是生辰宴,你要送我什麽生辰禮?”

齊殊笑道,“知你夏熱,送你一根降暑樂器。”

沈芫挑眉道,“難道你有萬年不化的冰?不如做成首飾給我,樂器在我這可沒什麽大用。”

齊殊聞言笑而不語,只道驚喜不能多透露。

沈芫被他吊起興趣,一日三問,惹得沈玄塵從朝事中抽身出來打聽,“齊殊要送你何物?”

沈芫正試著笄禮的妝容,綠筠和藍瑛一致認為沈芫濃妝更顯氣質,將她要寡淡的想法否決。

他視線一轉過來,沈芫拿起團扇擋住臉,竟有些羞澀,她道,“哥哥,我也不知道齊先生要送我什麽,才好奇的一直問他。”

那一閃而過的風情讓沈玄塵喉頭幹澀,他道,“我亦給芫娘準備了生辰禮……”

沈芫便道,“真好,那笄禮當日哥哥可要親手送給我。”

沈玄塵咳嗽兩聲,“明著送的有一份,還有一份哥哥私下給你。”

團扇緩緩下移,沈芫的兩只眼睛露出來,眼尾上揚,暈開的胭脂像是一朵花瓣,她笑道,“怎麽你們都準備了驚喜。”

說話時她眉眼俱彎,仍帶這些稚氣。

沈玄塵忍不住也笑,誇道,“芫娘今日真好看。”

沈芫剛忙將團扇遮住臉,羞赧道,“哥哥,我還沒全弄好,你快走開。”

他心漏跳幾拍,手背在身後握緊,他道,“那哥哥就先去忙了。”

此宴是沈玄塵主理,沈芫只在不停的試妝買首飾,禮服是沈玄塵早先定做好的,為了配這身禮服,沈芫費了好大勁。

禮服主色是正紅,沈芫的花冠中將姜花融入進去,畢竟是最新的百花仙子,仍有這份殊榮。

今年因挨著太子婚事,向府並未舉辦春日宴。

金燦燦的華冠往沈芫頭上一帶,她都覺得脖子沈重幾分,不得不端正姿態看向銅鏡。

裏面的女人好像宮中大宴上的沈妃,像是一尊美麗的擺件,沈芫左右轉轉頭,笑道,“這華冠融成金子也是不菲,哥哥真是破費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同樣美麗精致,但這些都是屬於自己的,是沈芫能帶走的。

沈芫示意綠筠給妝娘賞錢,綠筠掏出個錢袋塞進妝娘手裏,還道,“我家小姐笄禮時就拜托你了。”

妝娘試試分量,笑瞇眼睛,連忙道,“小人必不負所望。”

見客人便不能頂著如此重的華冠了,她又上下翻飛將沈芫的發型稍作改變,插入其他裝飾,沈芫仍將那只蝴蝶點翠簪帶上,希望蕭鉦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這個妝容就更為輕便,見禮時頭能輕松低下。

笄禮當日,沈芫早早起來,聽見采蘋院外有喧囂聲傳來,好奇問道,“怎麽這麽早,可是出了什麽事?”

藍瑛從外進來,“小姐,是沈家族親來人了,國公爺在求是書房見的他們。”

沈芫眉頭輕輕皺起,一個庶女的笄禮,沈家派人來做什麽?

她道,“我過去看看。”

藍瑛過來服侍她洗漱好,給她簡單綰起頭發,穿好衣服,就提起燈籠給沈芫照亮前路。

沈芫縮起身子蹲在熟悉的窗下偷聽,書房內聚著的是沈樹幾個沈家“德高望重”的老人。

沈樹道,“侄孫,你父雖然留下的子嗣不多,可也不能任由外人混淆他的血脈。”

沈芫的心像是被揪起,難道沈家已經找到證據了?

沈玄塵道,“沈芫就是我的妹妹,今日的笄禮不僅朝臣會來,老郡主也會來,你們難道要讓沈家在京中再無立足之地不成?”

沈樹旁邊的老人像根枯柴,他明顯更有成算,與忠國公沈壤也更熟識。

他蒼老的聲音響起,“沈壤留著此女是為送進宮中替婠兒懷子,如今你不送婠兒進宮,卻給此女的笄禮辦得如此風光,可是另有謀算?”

沈玄塵知道此人,算是沈壤謀士之一,多年未出,忠國公去世後更是不見蹤跡,沒想到沈樹竟能將他找來。

沈玄塵恭敬道,“伯爺爺,晚輩沒有父親那般雄才大略,只想將妹妹都找個好歸宿,自己做個孤臣,忠君愛國,辦好差事即可。”

那沈榕嘆道,“侄孫,你身份如此,萬事不由己,你若不早規劃,遲早身首異處。”

沈玄塵道,“那便讓我一人在異處,我的妹妹們不必陪我。”

兩人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沈樹道,“此女非我沈家血脈,不如就請榕大哥做個媒,讓她嫁到我沈家來。”

沈玄塵眉心一跳,雖然知道這個伯爺爺不會有任何好主意,但仍被這提議攪得思緒不寧。

沈樹繼續道,“我有一孫兒,名叫沈篤,與她年紀相仿,正是良配,侄孫你既然要為她找個好歸宿,不如就選個親戚,還好照應。”

沈芫手握緊,這個沈篤,不就是用國公府名頭嫖妓的人之一,只是那天鬧事沒被抓住,沒想到這個伯爺爺竟然還存著這樣的心思。

沈玄塵卻道,“既然我已認下沈芫這個妹妹,那她就是國公府的六小姐,斷不會再嫁給同族。”

他一字一句說出此話,像是在念一句讖語或是告誡自己,將內心的那些妄念斬除。

沈樹氣道,“此女白白沾我沈家十五年光,都要嫁人,何不嫁我沈氏,讓她為婦生兒育女還沈家恩情。”

沈玄塵氣得拍桌,“她是國公府的六小姐,我國公府丟不起這個臉,為她安排這門婚事,此事休得再提!”

沈樹張口就要倚老賣老,被沈榕攔下,他道,“侄孫,我們在臨安打聽到此女是名妓方氏與一名姓陳的商賈所出,生時是二月初六。陳氏經商失敗,要將方氏和此女賣出還債,兩人遂離開臨安,上京尋到你父親。”

“方氏將此女的生辰往前推了五個月,說成你父親女兒。你父親一直知道她血脈有異,便將計就計,讓她作為婠兒的媵妾進宮。侄孫,你一直未說對此女的謀劃,難道你是想讓她直接進東宮嗎?”

沈榕雖老,但眼神清亮,可見仍是精明老成之輩,他視線看向沈玄塵,像是要看穿他的內心。

沈玄塵面不改色,仍是道,“晚輩沒有意圖插手東宮,只想護住國公府剩下的親眷,還請伯爺爺見諒。”

窗下的沈芫心跳如雷,她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一個字,沈芫心有所感,前世沈玄塵送她進宮,與這沈榕脫不了幹系。

沈榕道,“國公府不過是大楚新貴,離世家大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若不替後輩規劃,沈家的榮華富貴在你這就會斷絕。”

沈玄塵明白他所指的那件事,他與楚鑒難辨真假,如今身份有別,楚鑒想要的便是沈玄塵自斷傳承,保他楚家的江山千秋萬代。

送沈婠和沈芫進宮,誕下有沈家名義的皇子,再犧牲沈玄塵一人在山中苦修,沈家仍能煊赫幾十年。

沈壤謀算甚好,只是未料到會被匪盜幾欲滅門,沈玄塵也不得不下山與楚鑒正面相見。

沈芫心中將思路理清,所以前世沈玄塵是按照沈壤的謀劃仍是送一個妹妹進東宮,只是沈婠是他嫡親和看重的妹妹,沈玄塵沒有犧牲她。

淚水滴答在窗下的枯葉上,書房中是令人感到死寂的沈默,沈芫感到清晨的朝露在一寸寸侵蝕自己的身體。

讓她變得潮濕泥濘。

有種粘稠到窒息的空氣裹住她,讓她無法呼吸,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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