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界

歡。

樓尋眼前浮現出那張平和靜婉的臉。

當年在地下城某個夜晚被初來乍到的他跟蕭長宣從家暴的流氓中救下，收留他們半年之久，日夜朝夕相處，他們從未發覺過她仿生人的身份——直到樓尋在何芳草溯洄幻境裏驚覺真相。

這個名字在他們記憶裏有著溫暖的底色，但於現實而言，她是科技上前無古人的奇跡，也是涉及生死與戰爭的秘密，還和何芳草一樣……

是樓尋的救命恩人。

【歡？】

蕭長宣帶著疑惑的聲音響入神識，樓尋一楞，這才想起來當時地下城謝氏圍殺之局，蕭長宣並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

樓尋先瞥了眼何天涯，給他布置了點入魔界必要的準備任務，等到何天涯不情不願離開後，他才在神識裏解釋：【歡姐不記得嗎？】

蕭長宣聞言震驚：【等會，真是她？她活下來了，怎麽在仿生人那裏？】

這可真是說來話長。

樓尋思忖須臾，從當年地下城覆雜的亂麻中扯出事件最開始的線頭。

【當年青山讓我們來到地下城，是為了圍獵我，但因為你跟在我身邊，他們無從下手，所以就給我們做了一個局。】

蕭長宣神色微斂，【這個……我知道。】

樓尋一見他表情就知道這人在想什麽，平淡至極地拿腳尖輕輕撞了一下他小腿，【別瞎想，沒你事情更糟糕。】

“……”蕭長宣微咬舌邊，“你能別總這麽坦然地調情嗎？”

樓尋：“？”

他眉目輕挑，恍然悟道：“這原來是調……”

【好了。】蕭長宣打斷他，【我們繼續解釋。】

【……這個局，為你我量身打造，它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準。對當時的你我來說基本上就是個死局，如果沒有仿生人突然聯合起義，導致地下城坍塌，凡人懼怕仙盟問責跟著反叛，我們必死無疑——至少我必死無疑。】

蕭長宣一頓，時隔多年才後知後覺自己究竟在多年前的動蕩裏究竟處於什麽位置。

【你的意思是，當年仿生人起義，地下城坍塌，凡人反叛，全是為了救我們？】

【是也不是，】樓尋指尖泛出靈光，包裹著鮮紅寶石的機械指骨出現在手心，【我們只是個導火索。】

剛好出現，剛好點燃一個凡人積成高壁深壘的恨，就像決堤前最後一條裂縫，碎出一場轟轟烈烈的洪流，讓三界為此七年混亂不休。

【圍獵局從我們假扮治安員開始，然後由青山放出靈力仿生魚餌，引著我們一層層咬向地下三層。】

樓尋盡可能簡略解釋，【你現在回想一下，當時野火幫有意識的仿生人、林空青在學宮門口發現的靈力仿生，還有後面醉花樓，是不是都有怪異和解釋不通的地方？】

“……”蕭長宣向來一點就通，幾乎在樓尋提起的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疑點。

他們當時一入地下城就撞見仿生人表演，明明那麽多幫派都在幹，偏偏就抓住了有問題的野火幫。

緊接著失敗的靈力仿生試驗品出現在林空青身邊，提醒他們地下城幫派有問題，再就是清剿野火幫途中知道醉花樓凡人教，察覺半仙階級在暗中借助靈力仿生清洗血脈……

之前身處局中，當局者迷，又各自為情所困，根本沒察覺怪異。

現在剝離開來回看，這一環套一環的事件簡直怎麽想怎麽詭異，有幾條靈力仿生的線索甚至可以稱是送到他們眼前，怎麽可能會這麽順利？

蕭長宣眸光漸沈，暗覺心驚。

布置這個局的東西對他跟樓尋的每一步都算得異常精準，簡直像是把他們的行為模式放進系統嚼碎了分析，每個餌都布置得隱晦又陰毒：從一開始的謝氏開始算起，一步步用野火幫和凡人教兩條大線撕開他和樓尋，最後在地下三層將他和樓尋一網打盡。

這個計劃曾極其逼近成功，它都已經成功將兩人引到地下三層不同的地方，一個在醉花樓裏參與拍賣靈力仿生，一個於野火幫暗線追查仿生人。

可惜仿生人暴亂，炸毀地下城。

【是誰……引發了這場暴亂？】蕭長宣問道，【你說是為救你我而生的動蕩，那是誰救了我們？】

樓尋將機械指骨遞向他，【我沒跟你說過這個名字嗎？何芳草。】

【……】蕭長宣一怔，【她跟何天涯名字這麽合，我以為是你在仙都衛裏的親信，或者是我不在的七年裏你新認的老師。】

他還暗中吃過一點小醋。

樓尋懶得跟他掰扯這個，【當時我順野火幫線索查到地下三層，一進仿生人工廠就被她扯進溯洄，那個仿生人工廠裏藏著兇獸饕餮，以我當時狀態，我若一開始就正面撞見必死無疑。她就用溯洄空間藏住我，以拖延時間等來仿生人暴亂，救我一命。】

【我就是在她的溯洄裏看見歡姐…】樓尋說著一頓，伸手撫上蕭長宣蒼白的臉，【怎麽了？】

【……】蕭長宣微啟薄唇，又閉上，他擡手牽住樓尋，【你說她拖延時間才等來仿生人暴動，可我是在仿生人暴動之後才找到你。如果沒有她……這麽久才後怕，我也是夠心大。】

手心摸著冰涼，樓尋略顯無奈捏過他掌心。

【別想沒發生過的事情。聽我說，何芳草並不是一般人，她是徐氏旁支，原本該效忠徐嫣然，但因為是凡人所以徐家沒要她，讓她流落在外。她沒被善待過，哪怕後來進入青山成為科研學者也被人排擠，被迫來到地下城。】

【她的科研天賦不比徐嫣然差，甚至更強，】樓尋目光像是在回憶著什麽，【是她親手創造了地下城的仿生人，在她之前，仿生人的意識板塊只有重紅可以研發，可以說凡間仿生人階級就是由她而生。在這種條件下，她造出了歡，一個可以懷孕的仿生人。】

【有生育能力，打破生命界限，】蕭長宣顯然明白歡的特殊，他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何芳草……罪人，偉人，還是怪物？】

【凡人。】樓尋淡然且篤定說，【她只是個凡人。】

【她先前是謝氏的研究員，被謝氏排擠到地下城還在為青山做事，借仿生人研究靈力仿生，於是知道了我。後來她機緣巧合下得到這個。】

樓尋點過手中艷紅銀白的機械指骨，【這應該是重紅留下的，上面有殘餘的靈力反應，可以讓凡人看見他生前部分記憶，何芳……】

【我明白了。】

解釋被打斷，樓尋擡眼，見蕭長宣正垂眸看著他，【我知道她為什麽要救你了。】

九重天上仙造出來的仿生人，凡人領域長出來的半仙。

只有樓尋。

在眾生無盡死水裏奇跡一般蕩出的波瀾，陰雲蔽日裏入眼的一抹月光。

【仿生人暴亂被鎮壓後，基本都藏入魔界，我們這次入魔界是要獲得仿生人信仰，完善九重天下凡的故事。蕭長宣，凡人和半仙割據而治還不夠。】

清冷的嗓音鄭重而清晰。

【仿生人也要有訴求。】

【也得光明正大站上三界土地。】

*

“不行。”

歡姐的聲音隔著門簾傳出，樓尋坐在醉花樓雅間最東方，按住身邊擰眉起身的何天涯，望向最西方看不清面目的女人。

“仿生人不可能躲在魔界一輩子，九重天游行是最好的機會，我們需要資料補充和仿生人出演，”樓尋有理有據道，“您不想為仿生人正名嗎？”

“半仙。”

歡姐聲音並沒有變，卻不再能讓樓尋聯系上記憶中在晨陽裏畫油紙傘的女人，“您的設想確實很好，但對於仿生人群體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可行性，僅憑一場游行是不可能改變三界對於仿生人的看法的，反而會讓我們出境的人陷入險境。”

樓尋開口：“我可以保證，我在，沒人能也沒人敢造次。”

“小樓半仙。”歡姐忽而換了一副熟稔的語氣。

樓尋的反駁頓時被按下喉嚨，連一旁準備幫腔的蕭長宣都跟著沈默，唯有何天涯滿臉疑惑。

“仿生人的處境不會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明白你的好心，但出境於現在的我們而言，無異於羊入虎口。”

門簾後的歡姐從座位上起身，“凡人叛軍有騰飛的科技，有白澤武裝系統，有椒羊堂組織，他們有這些才能站在半仙面前。但仿生人目前一無所有，我們只有七年前的叛亂危名，還有……基因。”

——何芳草的基因。

何天涯眉目郁氣忽展，他跟樓尋對視一眼，都明白了歡話裏潛藏的意思。

【統領，這仿生人的意思是……他們不能走是因為，胞姐的基因？】

“好了，時候不早。”仿生人那邊接著道，樓尋攥緊手，聽出了逐客的意思。

對方太特殊，與他們既是救命恩人，也是舊日故人。

樓尋習慣了仙都衛的疾風驟雨的強勢，這會面對歡姐，所有的手段全部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根本用不上。

剛想著要不要學對面扯一下舊情，擋在兩撥人之間的垂簾便被撥開。

珠簾落玉聲交疊，樓尋擡頭，看見歡姐被歲月消磨，神情卻依舊如初的臉。

“……正事不必再談。”歡看過他跟蕭長宣，“卻可以談舊事。”

“七年。”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樓尋身上，“過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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