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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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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峰

那些有關於饕餮的記憶海嘯般撲來,在呼吸的瞬間就溢滿腦海每個角落。

椒羊堂歲月殺盡同門親友,地下城時期致使愛人重傷,樓尋一生中所有痛徹心扉的波折幾乎都是這兇獸過錯。

他並不是沒想過為何饕餮只盯著他,沒遇見蕭長宣之前樓尋就是為椒羊堂仇恨而活,只是多年來追尋無果,饕餮又被蕭長宣分屍無妄海,再無從下手追查。

如今真相就這樣兀然出現眼前,樓尋渾身的血液都因此燒了起來,在那個瞬間像是被分成了兩個人。

一個極端冷靜,正面無表情給自己下陣凍住氣到發抖的手腳;一個滿腔暴怒,在血海深仇前叫囂著將禍首千刀萬剮。

重氏,重氏……樓尋在齒關一遍遍無聲碾磨這兩個字,頭一次對徐月生的神火洗禮感到慶幸。

神火燒去他情緒,也燒盡他走火入魔的根因,叫他即使滿腔被暴虐席卷,也不至於當下暴起殺人。

倉庫中央的對話還在繼續。

重峰似乎並不清楚自己的“愛寵”已然慘死,話裏話外都是威脅。

“魔界,以為半仙難入便可偏安一隅?要你們生不如死我有數不清的手段,別再浪費我時……”

“別過來!!!”仿生人歇斯底裏的尖叫刺破黑夜,樓尋聽見粗重且虛弱的呼吸,“再……呼,再往前走一步,我、我們就自爆。”

“呵。”重峰不屑一顧。

“你以為…以為我們做不到嗎?”陸吾成像裏,仿生人不知拿什麽東西,抵在了自己太陽穴上。

重峰輕蔑的笑容在見到那東西後終於緩緩凝固,站在原地冷然盯著她們。

“哈……”仿生人提起笑,她臉上全是血汙,展顏時眸底瘋狂觸目驚心。

“你很頭疼吧?”

她凝視重峰,“沒想到何芳草留下的基因居然有問題,只要成功覆制就會覺醒自我意識。能繼承她科研天賦的仿生人一個接一個自殺,你們又束手無策,最後只能指望我們兩個殘次品……不頭疼嗎,半仙?”

重峰沈著臉,手背黑色靈光一震!仿生人霎時被隔空扼住喉嚨,提到空中。

她的夥伴見狀頓時慌亂,連滾帶爬起身朝重峰跑去,卻在下一瞬“砰”一聲被打穿腦門。

“你……可以掌控軟弱,利用膽怯……”

慘白的白熾燈下,仿生人丟開私藏的槍,她臉漲成可怖的紫紅,突出的眼球目光從慘死的同伴,挪到重峰臉上,每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也異常清晰。

“但你……奈何不了生命的尊嚴和意志。”

“……仿生人、凡人、還是什麽,你們七年前被何芳草…以屍骨無存為代價毀掉的東西。”

仿生人咬牙死死盯著重峰,“七年後也不會如願‘覆生’,你們絕對會……會為自己的傲慢屍骨無存……”

重峰的手掌逐漸收緊。

仿生人眼底卻毫無對死亡的畏懼,咧開血牙對重峰笑起來,“總有……一天。”

哢!

危險的骨節崩斷聲從皮膚裏刺出,仿生人放在太陽穴邊的五指猛地攥緊,手心裏的微型炸彈被激發,霎時爆發出劇烈白光——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仿生人兀然睜眼,在那個瞬間,對上一雙漆黑點紅的瞳。

從基因裏繼承的記憶立刻從那雙眼洶湧過她整個腦海。

“不要…救我。”她楞楞然盯著眼前半仙,躲開他在千鈞一發之際施出的遏停爆炸的陣法。

樓尋只在那剎那感覺手裏被塞了什麽,緊接著就被猛地推開,還來不及反應,何天涯不顧一切的護陣攔住了他!隨後——

轟隆!

他們被爆炸猛地沖了出去。

*

“讓開!讓開讓開!別擋道!仙盟所屬行事!無關者避讓!”

“仙醫!?仙醫還沒來嗎!?”

“找到了,這也埋了人!公子!?餵,聽得見我說話嗎!”

鳴笛喧嚷,人群紛雜。

樓尋在無人處看著眼前仙醫和仙盟執勤人員進進出出,艷紅與深綠指示燈在夜色裏交錯,映照著因爆炸而坍塌的樓閣。

他喘氣調息許久,才垂下眼眸。

半只手臂都被炸得血肉淋漓,血順著指尖往下流註,最嚴重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見森森白骨。

但他沒管,甚至沒聽何天涯在耳邊帶著哭腔的控訴。

“您到底怎麽想的!?您怎麽會,怎麽能為一個仿生人做這種事!那只是一個仿生人!”

何天涯心疼得眼眶通紅,“她手裏捏著的可是微縮炸彈,威力完全爆發甚至夠蕩平城池!就算您是仙都衛統領,稍有差池也會跟著灰飛煙滅!但凡屬下當時晚了一秒!但凡一秒您現在都……”

他看著樓尋神情恍然的側臉,忽而再難說出一個字。

——他發覺自己看不懂樓尋斂在眸光下的眼神。

這並不是何天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他跟隨樓尋七年,從仙都衛寥寥兩人走到如今地位,同生共死過多少回,這樣的瞬間就有多少次,只是全部都被他刻意忽略。

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何天涯看著夜風裏的樓尋,萬分無奈地在他望向別處的眼神中想:我效命於你。

但在那之前,他先效命於徐氏。

徐氏的子孫不該為其他微末的存在犯險,不該在意除家族榮光之外的東西,就像他不會在意樓尋以外的任何事情。

但樓尋不是這樣。

他總是在做多餘的事,總是。

這也是為什麽何天涯容易焦慮的原因,他其實不是怕自己無能使樓尋陷入劣勢。

他是怕樓尋在徐氏覆興路上做得不夠,被徐月生察覺,徐月生眼裏容不得沙,不會放過他。

想法一個接一個擠占何天涯腦海,何天涯在樓尋和徐氏的糾葛間幾乎要對樓尋生出怨念,他感覺自己忠誠的意志搖搖欲墜,終於再沒辦法忽略。

他將註意力強行轉回治療陣,看著樓尋殘破的手臂在靈力修覆中長出肉芽,覆蓋上光潔的皮膚,才澀然喊了樓尋一聲。

“統領。”

“嗯?”樓尋這才回過神,跟何天涯對上視線,“哦……多謝。”

說罷,他目光回到自己緊握的五指。

何天涯跟著看過去。

樓尋手心裏正攥著枚機械指骨,內裏鑲嵌著紅寶石——是仿生人死前最後塞進他手裏的東西。

何天涯不知道這東西代表著什麽,只是再次開口喊了他一聲,“統領。”

樓尋擡眼,遠處樓閣人群在他視野裏虛幻成重疊的光點,他只看得清何天涯那張與何芳草七分相似的眉目。

“屬下冒昧,您……”何天涯聲音像是在強行壓抑著什麽,“您七年在上神手下艱苦前行,願承接神位,究竟是為了覆興徐氏榮光,還是為了……別的什麽?”

“……”

什麽。

樓尋與他對視須臾,才後知後覺明白何天涯在說什麽。

何氏是徐氏從屬旁支,這締造出了何天涯對他的忠心,而現在這一心一意追隨主系的何氏子孫意識到了他死心塌地之人,並非和他一般,為重鑄徐氏輝煌而活。

他們走在同一條道路上,抵達的終點卻不盡相同。

何天涯不會接受這個。

但何天涯願意給他臺階。

不然大可以直接瞞著樓尋告訴徐月生,何必說出這樣一段話來——

他是希望樓尋開口騙他。

“……”可樓尋沒有開口。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何天涯,見跟隨他七年的副使表情從忍耐到破碎,最後咬著牙難以置信說:

“您明明知道,無論您說什麽,我都會信您。”

“嗯。”樓尋聲音很輕,“我知道。”

何天涯雙唇發抖,“……您,您不懂眼下是何局勢嗎?升仙臺將開,重氏百般針對,上神、整個九重天都在看著您,您總是這樣任性,為什麽總是不聽我的想法?您這樣要怎麽收場?你考慮過我…”

“何天涯。”樓尋開口打斷他。

“我不會欺瞞你的意志。”

何天涯鼻腔猛地一酸,“您已經欺——”

“統領!”

何天涯倏然垂眼,混亂地收拾著自己的表情,樓尋剛朝聲源看去,趕來的三個仙都衛就團團圍住了他,甚至因為太急將何天涯都往後擠開。

幾人圍著樓尋上看下看,確認樓尋沒受什麽傷後才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突然爆炸嚇死我了!”一個仙都衛道,“賭場裏好多人,幸好防衛系統夠好,又都是半仙,沒什麽大傷亡,事情不會鬧太大查到我們。”

“還是有幾個學術不精的世家子斷手斷腳的,要我說還是散仙最頑強,這種程度的爆炸在我面前都傷不了我一根汗毛。”

“吹吧你,別給散仙招黑。”接話的仙都衛翻了個白眼,“想比比散仙誰強,往仙都衛裏找對手啊,大家都是散……等會,副使不是。副使呢?”

樓尋往他們身後看去。

何天涯站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

但他看見了另一個難以忽略的人。

黑衣橙絳,站在混亂閃動的霓虹之中,正低頭跟仙盟人員交代著什麽,恍若這些事都與他無關。

手中機械指骨還帶著爆炸的餘溫,樓尋微瞇眼眸,那刻因何芳草而生的空茫情緒忽然就有了落腳點。

濃厚的殺意從他身上緩緩泛開,樓尋在暗處緊緊盯著重峰,還從未這麽想殺一個人。

他寂靜卻翻湧的殺意很快被仙都衛們察覺,幾個仙都衛插科打諢的玩笑逐漸停息,不約而同順著樓尋目光看去。

“老熟人啊。”一個仙都衛盯著仙盟人說。

“靈橙,”另一個仙都衛冷哼一聲,“重氏也在。”

最後一個仙都衛摁響手指骨節,朝樓尋請令,“統領,我們……”

靈光閃過他們眼前。

平原滾火般的光從樓尋夜風中飄飛的衣袂開始往上燃,漆黑的勁裝燒成仙都衛顯眼矚目的白衣紅披。

仙都衛們立刻興奮起來。

而且另一邊,爆炸餘煙被沈夜寒風掃開,漆黑的煙霧散在古樓紅燈中,重峰站在搖搖欲墜的半個醉花樓前,正低頭囑咐著世家處理情況,突然像是察覺了什麽,緩緩轉過頭。

他身後的仙盟人員也跟著他望過去。

潑血般的紅在一切紛雜中先抓住他們眼球。

血銀白衣,如此制服,天上人間只有一個組織!

重峰身後一群仙盟人員頓時見鬼般臉色煞白,烏泱泱一群人當即全部後撤,堪稱落荒而逃。

但還沒跑兩步,狂悖輕嗤遙遙響起,接著一道清脆的響指聲,逃得比兔子還快的仙盟人就被陣盤牢牢鎖住,根本不得動彈!

仙盟:“!!?”

“餵!”對面一個仙都衛笑著喊他們,“跑什麽呀?見過我們統領了嗎?”

仙都衛搖著指尖陣盤,半張臉陷在陰影裏,明明笑容燦爛,卻叫人後脊發涼。

“仙盟的紀律是誰教的?不知道仙都衛級別更高嗎?呵呵……”

兩聲冷笑差點讓仙盟人當場結冰,他們這回連出聲的人都沒來得及找到,一個仙都衛就閃現到了眼前!

被突臉的仙盟人差點失去自己的呼吸,他恐懼地看著仙都衛笑瞇瞇提起他衣領,輕聲細語的,“道友?盟友?陸吾線上開會的時候不是挺橫嗎?好不容易見著面了,怎麽連招呼都不打就想走,誰允許了?嗯?”

一連串問句把一眾人問得臉色煞白。

被揪著衣領的仙盟人呼吸抖到極致,見周圍人都朝這邊看來,猛地提起一口氣推開眼前人,“你們別太猖狂了!我們盟首還在這!!!”

“哦呦。”被推開的仙都衛無關痛癢地拍了拍袖子,“盟首?”

他往後掃去,看見了從始至終波瀾不驚的重峰,“就你啊?”

重峰似乎沒把他放在眼裏,仿佛他不存在一般,正低頭處理著什麽,根本懶得看他。

“還挺裝。”仙都衛抱起雙手,擡高了聲音,“盟首大人知道仙都衛是仙盟的上級吧?”

“所以?”重峰沒挪眼神。

“嘶,”仙都衛沈眉,“所以給統領低頭見禮啊…”

“砰”的一聲,重峰擰眉擡頭,仙都衛猖狂發笑,在場所有半仙霎時感知到了修為威壓的猛烈碰撞!

無聲的較量當即推開人群,清出一大塊空地,微弱的夜風驟然湧動成厲風,修為稍弱的半仙僅僅掃過就會瞬間渾身發麻。

“……”而風暴中心,仙都衛訝異地擡眉,看著跟他進行修為碰撞的重峰,“你還有點本事。”

重峰依舊面不改色,氣旋加強,仙都衛往後退了一步。

他嘴角被逼出血,但態度依舊不改,只囂張對重峰說:“但不多。”

“是嗎。”重峰擡起手背,漆黑靈力勾勒陣盤,風霎時凝聚成刃,朝仙都衛蜂擁刺去。

“……哈,”仙都衛輕笑,“讓你看看什麽才叫厲害!”

重峰一怔,下一瞬身前就換了人,他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占盡優勢的靈力威壓就被瞬間破開!

“!?”

像被極鋒銳的劍一擊封喉,重峰被這淩厲逼得連退三步,手腕一翻便靈力化刀迎上來人招數!

“手。”似雪的嗓音化過耳畔,下一瞬重峰手腕巨震,整個手肘都在這巨力下發麻刺痛,靈力刀刃瞬間破碎。

冷淡的聲音似乎笑了一聲,又隨意道:“肩。”

重峰即刻抵擋,兵戈撞擊的響動剛刺入耳畔,重峰就感受到陣盤在他肩頭閃過,他一震——怎麽可能會有人下陣這麽快?!

緊接著整個人就被爆破沖了出去!

重峰肩頭劇痛,整個右手都軟綿綿垂下,剛勉力撐住身形,來人又換了招式,磅礴的靈力威壓猝然壓下!

他剛剛就是以靈力威壓贏了第一個仙都衛!

重峰立刻旋轉氣流,打算四兩撥千斤破開這銳利攻勢,對面卻只嘆了口氣,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重峰一下就亂了陣腳,於是重力陣找到機會從他頭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倏地打下,重峰剎那間感覺有千萬重山逼他低頭!

這段交手快準狠,時間極其短暫,對方以難以想象的精準和速度迅速搶奪優勢,在外人看來可能僅是眨眼的一個瞬間,重峰就低頭落敗。

他始終不變的冷漠終於裂開,咬緊牙關,想要起身。

對方卻用爆破陣盤按住了他後頸。

不遠處的仙盟立刻有人炸開,“仙都衛未免欺人過——唔!”他被人一腳踹翻。

“讓你說話了嗎?”仙都衛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再有人隨便開口老子撕了他嘴!”

仙盟人霎時死一般安靜。

於是重峰這邊異常清晰。

“重氏……”頭頂人音色清冷,“近來總與仙都衛摩擦。”

重峰攥緊拳頭,冷汗從頭頂滴落。

“我總以為是什麽厲害人物,才敢三番五次招惹仙都衛,”頭頂的人淡道,“原來也就這樣。”

重峰話音從齒縫裏逼出,“閣下未……”

“閣下?盟首太客氣了。”樓尋打斷他,“您慣常守世家尊卑,借此多次警醒仙都衛,如今以仙盟身份出現在外,怎麽能只喊我閣下。”

“我正等著仙盟……”樓尋目光掃過仙盟,又回到他身上,“等著您見禮呢。”

重峰腦袋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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