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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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山游眼瞳中陣法逐漸消散，他輕嘆了口氣，將手中橘貓放走。也許是察覺到了他低落的情緒，橘貓在逸散的橙金靈光中繞著他腿轉了兩圈，喵著把頭送到他掌心。
萬山游嘴角浮出苦笑，“我沒事……是我虧欠她太多。”
橘貓甩了甩毛，仰頭疑惑著看他。萬山游給它順了順毛，沒再說什麽，只是起身望向身後，趙裏正在不遠處等著他，後面跟著幾個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
“新版白澤運行需要四級權限，”趙裏從個人義體調出懸浮屏，遞給萬山游，“隊長去萬象城邊境交涉了，我就只能來找你。”
萬山游對簽字這種事情已經很熟練，他先對趙裏點頭，旋即仔細檢查起新版白澤的運行報告，還不忘一心二用，“隊長怎麽又去萬象城邊境了？是魔界那邊又出事了？”
“魔界地產匱乏，那邊只能向我們索要資源，不知道邊境上出了些什麽紛爭，好像還鬧得蠻大的。”趙裏聳了聳肩，“調節不好的話，可能在我們跟半仙開戰之前，先會跟他們起沖突——這次白澤優化的就是戰爭系統。”
“我知道了，主工程師是……”萬山游檢查到最後一欄，看見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程火？”
“野火幫的少主。”趙裏輕聲解釋，“地下城坍塌後你們兩就沒見面了，他爹沒能逃出來，和之前那群跟著我的小孩一起進白澤研發所了。”
說罷，他輕笑感慨，“七年前的煌城學宮全是刁蠻的少爺小姐，誰想得到現在每個都是點亮凡人科技樹、能名留青史的科學家。”
“……是啊，”萬山游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回到正題，“報告上說，白澤這次的戰爭系統只要軍火充足，就能輔助凡人在戰場上戰力直逼半仙，但這種程度覆蓋率最高只能達到72%，不能再高些嗎？”
“只能？”趙裏先是感到為難，“基於凡人承受力考慮，已經是最高了，如果還要提高，只能等機械義體部門的外骨骼研發進行突破。”
“……等不了啊，”萬山游搖頭道，“十五天內必須提高到80%，用盡手段也要達到這個數據。”
“出什麽事了嗎？”趙裏臉色倏然沈重，他雖然醉心研究，但也並非不問世事，“半仙那邊不是還在糾纏謝氏？升仙臺也要開了，他們總不至於現在就能打過來。”
“他們不會打過來。”萬山游目光沈沈，“可我們要出去了。”
“謝氏那邊小林蟄伏數年，已經成為家主，謝氏不會再成為半仙內鬥的理由。這次升仙臺也必然會產生勝者，凡間半仙在升仙臺之後會擰成一股，我們不能等到那個時候，面對齊心協力的半仙階級凡人絕無勝算。”萬山游若有所思說，“休養生息七年，該主動出擊了。”
趙裏只大概了解三界時局，聽完萬山游的話，他第一反應是蒼白著臉問：“山游，你不會是想借機攻打……”
“不。”萬山游打斷他，“我們先和半仙談判爭取利益，談不攏再采用別的手段。凡人在升仙臺期間談判資本最足。”
“……你是說信仰值？”
萬山游點頭，“是，參與升仙臺的所有半仙都需要信徒，需要信仰值。而世家半仙高傲，不肯隨意信仰他人，半仙們從世家獲取不了信徒信仰，就只能把目光投向——”
凡人。
趙裏理解了。
升仙臺將開，萬仙同望九重。在這個時期內，半仙想要登仙就必須獲取凡人的信仰，讓凡人成為他們的信徒，為了利益和階級躍升，兩個階層的分界而治將迎來最和平的時日。
待升仙臺一過，看見飛升希望的半仙階級不會再是一團散沙，他們骨子裏自詡的高貴將壓過一切，為同一片土地上的凡人帶來滅頂之災。
而這個時限是——
“距離升仙臺開啟不足二十日，”萬山游調出白澤，有條不紊吩咐道，“我需要研究所在這之前讓白澤的戰爭系統全面完善。而後麻煩您召開椒羊堂的首領們開個會，告知他們即將發生的事情，萬象城這些日子必須時刻處於軍備狀態。再者讓白澤秘密統計城中凡人信仰傾向……”
“我們什麽時候告知民眾信仰仙都衛？”趙裏忽而道。
萬山游一怔，斂眸道：“不告訴，不要去幹涉凡人的信仰。”
“這是我們跟仙都衛這些年的交易要求，為什麽不進行幹涉？萬一仙都衛那邊知道，而且那位……”
“哪位？”
“……”趙裏一哽，似乎不知道怎麽說，組織了幾秒措辭，才道：“你知道我在說誰。山游，你說小林已經解決謝氏，那她肯定已經見到了那位統領，你有問過她嗎？他是我們猜測的人嗎？”
“還沒問。”萬山游搖頭，“但趙裏哥，我知道他是誰。”
“他需要我們的信仰……”
“但他不需要我們犧牲自己的利益去幫他。”萬山游明白趙裏的偏向和迫切，“仙都衛不會怪責我們，我們也需要大量的凡人保持信仰空白，用這個來跟半仙談判。”
“可——”
“趙裏哥。”萬山游喊他，望向趙裏的眼瞳不似以往天真透凈，光芒卻依然如舊，堅定且不容置疑。
“他是凡人的半仙。”
凡人的半仙。
趙裏怔然，聽見萬山游聲色平靜，“等他站到天地之間，凡人會看見自己的神明。”
“……”覆雜的沈默，好一會，趙裏才嘆氣道：“椒羊堂開會是我去開，那你和隊長呢，是要出去跟世家談判？”
萬山游沒有否認，他用白澤給李七金發去通訊，眉目在白澤藍屏中半明半暗，“凡間世家將齊聚東都赴宴，這種熱鬧我們不能不湊，但在那之前，我打算先去青山一趟。”
“小林說，神諭使的更換將在明夜子時完成。”萬山游眸光如星辰閃亮，“新世界即將來臨，神諭使就像數萬年前挖出的第一顆靈石，他會是開辟新時代的第一道曙光。”
“我們要去見他。”
*
青山的夜比起別處總是格外涼些。
群山層霧，寒露幽深，山谷間曾水汽彌漫，以凡人骨血澆灌著數以萬計的昂貴靈植。這些靈植養出了青山鐘鼓饌玉的富貴，養出了謝氏妙手回春的醫術，可謂與青山相伴相生，相輔相成。繁盛花木致使群山青青，得名青山後伴生謝氏，自此，謝氏與這片山土密不可分。
植被繁榮，青山昌盛；
謝氏沒落，漫山枯野。
哢吱碎草聲，青色衣裙曳地，林空青仰起頭，只在夜色裏看見了綿延無盡的黑色。
“沒記錯的話，這裏以前是青山最大的靈植養殖谷，爛成這樣……”蕭長宣抱著手臂，長發狼尾在夜風中四散，銀鏈細碎閃動，“你們當初還不如全部送給我。”
“什麽全部送給你？”餘慎冷得跳腳，鼻子和耳尖通紅，“你們，你們倆到底能不能聊點我聽得懂的話，從昨天開始就這樣，我，我要鬧了。”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蕭長宣擡手將一個陣盤打入餘慎眉心，餘慎當即感覺靈脈帶著暖流漫過四肢，他不再凍得牙齒打顫，說話也利索了不少，“算了，不跟你們計較。”
說完，他掃了眼身後遠遠跟著的謝氏族人，暗夜裏青泱泱的，沈默不語，仿佛一群緊隨其後的鬼影。
餘慎覺得怪瘆人，又把目光移向最邊上被押送的謝氏神諭使，機械牢牢捆著他的手腳，他正拼命掙紮，身子扭得像瀕死的魚，嘴裏還喊著什麽，沒發出聲音，但從口型上看不是什麽好話。
“…私自調換…重天…劈死…我們？”餘慎辨認著他的話，一時竟也有些猶豫，“妹……”
林空青冷漠地瞥向他，隨之而來的是無數謝氏族人刀般的目光，餘慎差點被這群人用眼神紮死，急忙改口，“家主大人，你確定我們的調換神諭使沒問題嗎？我們畢竟沒有過九重天的明面，私自調換會不會落得瀆神罪名？”
話一問完餘慎就後悔了。
他雖信蕭長宣，咬了牙借青山向仙都衛投誠，獲取神諭使殊榮，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擔憂此事帶來的風險，而且總覺得不安。
或許籌謀時是一回事，真到面對時，他還是會下意識害怕，擔憂事情敗露牽連北部。
餘慎生性如此，被北部的責任綁著才會發出這樣的問題，但落在林空青耳裏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什麽意思？”林空青涼聲問，順帶瞥了眼蕭長宣，“得了便宜還賣乖？”
爾虞我詐裏磨出來的鋒銳感霎時撲面而來，餘慎表情一白，剛要解釋，蕭長宣往他面前站了一步，“子時還剩半炷香。”
林空青嘖聲回頭，繼續朝前走。
【九重天敢定這種貨色為神諭使，說明自己就不重視這種事。】蕭長宣跟在林空青身後，聲音透過神識傳到餘慎耳畔，【再者仙都衛是什麽人，你不比我清楚嗎？他們能參與，背後人肯定已經默然授意。】
有能力橫行凡世，有權利覆滅世家，在仙盟沒落後出現，以絕對的殺伐成為聞名遐邇的殺神。這樣的一股勢力，突然出現，接著在世家內部爭鬥不休，半仙凡人摩擦不斷的七年間始終處於中立地位，背後人能是誰？
餘慎越想越覺得自己剛剛那個問題蠢得沒邊，決定把嘴縫起來，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再發出一點聲音。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根本做不到。
從到達谷底開始，餘慎仿佛就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黑草順夜風起浪，打在散亂佇立草原的巨石神像上，像是靜默的信徒與沒落的神明，古樸滄桑的歷史感將餘慎牢牢震住，有一瞬間竟也有匍匐在地的沖動。
這些神像大部分已經因經年水霧寒風而腐朽，眉目模糊，姿態卻不難辨認，拈花食草，垂手俯身——和青山正堂裏的觀音神像別無二致，卻又比那些精巧雕塑更巧奪天工，更具神性，第一眼看過去，簡直就像見到了……
真的神。
“謝氏第十七代嫡系空青，”林空青走在最前，跪地朝神像拜了下去，“見過諸神先祖。”
餘慎一楞，後面一群謝氏族人緊跟著齊刷刷跪地，就連那被押送的神諭使都跪下去了。他剛要跟著跪，就被蕭長宣揪住衣領，【你不是謝氏血，跪了當心遭雷劈。】
餘慎：？
【神像是活的，裏面真的有謝家先祖，】蕭長宣解釋說，【謝氏是創世時的天星十二仙之一，七百年從九重天下凡，因為某些原因純血一脈就死得只剩一支——你知道謝氏掌管時間吧？這玩意說白了就是個詛咒，當年死了的純血因為自身時間老是回溯，身體又完全湮滅，魂靈就被人不人鬼不鬼地困在了神像裏面。】
餘慎目瞪口呆，【你怎麽知……】
【那群從九重天下來的老家夥最是清高，不是一般重視血統，】蕭長宣完全不給他發問的機會，【別說你沒有謝氏血，就算有，不純的話也只會跟他們一樣的下場。】
他們？餘慎看向謝氏族人，所有族人都在黑草中低著頭，暗夜中看不清面目，濃厚的血腥味卻順著風飄了過來。
【得不到就越想要，貪婪真是謝氏人刻在骨子裏的習性。】蕭長宣冷笑。
話音落地，遠處林空青站了起來。她裙裾被夜風卷起，天青色衣擺於月色下透出熒熒光澤，襯得她臉龐白皙潔凈，整個人恍如初生的春意，站那便是一股清冷的生機。而陸陸續續跟著起身的謝氏族人，要麽七竅流血，要麽奄奄一息，兩廂對比，慘不忍睹。
年輕的少女族長朝後望了一眼，對神像行禮，“多謝先祖。”
長風掃過，吹起林空青鬢發，算是個簡短的回應。
林空青端身朝向蕭長宣和被押送的神諭使，“過來。”
“……”蕭長宣看了眼神像，沒跟林空青計較態度問題，擡腳走了過去。
兩人站定在一望無際的黑原中，周身亂石嶙峋，神像古舊。寒冷的風吹散水霧，晃動紫蝶銀鈴，搖動無數天青。
不知是誰輕輕吐了口氣，稀薄的呼吸散在暮色黑原中，緊接著，空的一聲！青綠色的日晷陣盤，鎏金紫的繁雜陣法，分別套在林空青和蕭長宣的身上！法陣迅速轉動著，眾人還未曾反應過來，一聲尖叫倏然劃破黑夜——
原本的神諭使捂著腦袋，一抹純金靈力從他眉心溢出，如同游動的小蛇，盤旋到了黑原中心兩人頭頂。
凜冽的長風刮亂所有人視野，眾人擡手抵禦間，只能看見林空青身上日晷陣盤越來越亮，幾乎同月爭輝！女孩發絲紛飛，緊緊蹙眉閉眼，眉目在青綠中痛苦不堪，隨後，她死咬的唇角開始溢血，血線飄蕩中，她猛然睜眼！
“溯時。”
天青色閃爍她瞳孔，下一瞬，磅礴生機從她身上蕩開！
沒有人會忘記那一刻的場景。
漆黑死寂的荒原在那一刻新生，綠意以林空青為中心，一圈圈向外闊開。
眨眼間，月夜下萬物春生。
流血不斷的謝氏族人剎那恢覆如初，看向林空青的眼神愈發癡狂。而同樣被溯時治愈的餘慎，卻在腦袋清明後立刻臉色慘白，急忙朝蕭長宣望去。
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麽如此不安——蕭長宣是魔尊，他怎麽當神諭使？如果神像裏是七百年前從九重天下來的真神，那他們、他們不是頃刻就能發現蕭長宣的魔尊身份嗎！！？
靠！他太相信蕭長宣了！這哪裏是有風險！這簡直是送死！！
“蕭——”他二話不說沖了過去！
又是驟然“空”的一聲巨響！餘慎被強盛的氣流猛地掃了出去，他五臟六腑劇痛，在疼暈的邊緣將自己理智強行扯回來，銀牙要出血才明白了謝氏族人方才面臨的是一種怎樣的神威。腥甜不斷溢上喉口，餘慎眼前恍惚，卻還要撐著起身。
“別動了。”有人按住他。
他不肯，近乎祈求嘶啞道：“不行，不行！那是蕭氏…是帝都天…北部……”
“神諭使並非想換就換，傳諭者要聽神令。”
冰涼貼入他額頭，耳畔嗡鳴中，餘慎眼前青光流轉，痛苦緩緩褪去。
“謝氏先祖願意引他為使，你還要命，就別壞他傳承。”
“睡吧。”
*
蕭長宣睜開眼。
眼前白玉綿延，星夜倒懸，一望無際的純白在盡頭散成銀河眾星，連結聚攏成數萬天象與霓虹星雲，瑰麗且震撼。
但蕭長宣沒什麽特別的反應，神色始終平淡，仔細看的話，還能從眉眼中分辨出些許厭惡。
“宣澤。”
蕭長宣倏然僵直，一團天青幻象從他手臂徑直穿過。
“不是宣澤。”又是一團，“人造人。”
“宣澤的靈根。”從胸口穿過。
天青幻象頂起他手腕，“選擇入魔但魔氣微弱，靈力強盛。”
“靈根力量平衡被破壞，病竈診斷——”
“怨氣郁結，多年自毀，自取滅……不對，還有。”
青團穿過他心口，“在自身虛弱時強行動用靈根本源力量，留下不可逆轉的病根。”
“為何？”
青團幻化成人形，天青如雨竹，七百年前的謝家先祖就這麽出現在蕭長宣眼前。
“滅頂災？”“殺身禍？”“必為事？”“亦或心上人？”一個接一個謝氏先祖化形，天青虛影齊聚，一時間竟讓蕭長宣眼花繚亂。
這群人也不給蕭長宣回答的空隙，嘰嘰喳喳討論起病根病癥，最後一個人站了出來，按下所有嘈雜，朝蕭長宣直接道：“你可知你時日無多？”
“……”蕭長宣沒說話。
“宣澤靈根造出的丹田可以承載世間陰陽靈魔兩氣，但兩者共存只會在體內爭鬥直至耗幹身體血氣，因而只能選其一壓制另一，你先前選擇修魔，魔氣便壓過靈氣，保住了你的命。但現在你的魔氣正在枯竭，從枯竭癥狀猜測，你是用了全部的魔氣強殺高級別魔物，”他頓了一頓，“是饕餮。”
“謝氏神醫，蓋不虛傳。”蕭長宣撫掌作揖。
“剛剛不還說我們人不人鬼不鬼，”另一個謝氏先祖忽然道，“在這見禮給誰看，我們救不了你，沒人能救你。”
蕭長宣手掌收緊，“前輩——”
“你不殺饕餮還有的說，”又有先祖打斷他，語氣毫無波瀾，“但現在你已經回天乏力，等魔氣完全枯竭，宣澤靈根會聚集世間靈力，除非宣澤回來，不然你只有被靈力燒死這一種結局。”
“但宣澤回來，你也會死。”最後一人無情定音。
“三個月內，你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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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山游眼瞳中陣法逐漸消散，他輕嘆了口氣，將手中橘貓放走。也許是察覺到了他低落的情緒，橘貓在逸散的橙金靈光中繞著他腿轉了兩圈，喵著把頭送到他掌心。
萬山游嘴角浮出苦笑，“我沒事……是我虧欠她太多。”
橘貓甩了甩毛，仰頭疑惑著看他。萬山游給它順了順毛，沒再說什麽，只是起身望向身後，趙裏正在不遠處等著他，後面跟著幾個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
“新版白澤運行需要四級權限，”趙裏從個人義體調出懸浮屏，遞給萬山游，“隊長去萬象城邊境交涉了，我就只能來找你。”
萬山游對簽字這種事情已經很熟練，他先對趙裏點頭，旋即仔細檢查起新版白澤的運行報告，還不忘一心二用，“隊長怎麽又去萬象城邊境了？是魔界那邊又出事了？”
“魔界地產匱乏，那邊只能向我們索要資源，不知道邊境上出了些什麽紛爭，好像還鬧得蠻大的。”趙裏聳了聳肩，“調節不好的話，可能在我們跟半仙開戰之前，先會跟他們起沖突——這次白澤優化的就是戰爭系統。”
“我知道了，主工程師是……”萬山游檢查到最後一欄，看見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程火？”
“野火幫的少主。”趙裏輕聲解釋，“地下城坍塌後你們兩就沒見面了，他爹沒能逃出來，和之前那群跟著我的小孩一起進白澤研發所了。”
說罷，他輕笑感慨，“七年前的煌城學宮全是刁蠻的少爺小姐，誰想得到現在每個都是點亮凡人科技樹、能名留青史的科學家。”
“……是啊，”萬山游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回到正題，“報告上說，白澤這次的戰爭系統只要軍火充足，就能輔助凡人在戰場上戰力直逼半仙，但這種程度覆蓋率最高只能達到72%，不能再高些嗎？”
“只能？”趙裏先是感到為難，“基於凡人承受力考慮，已經是最高了，如果還要提高，只能等機械義體部門的外骨骼研發進行突破。”
“……等不了啊，”萬山游搖頭道，“十五天內必須提高到80%，用盡手段也要達到這個數據。”
“出什麽事了嗎？”趙裏臉色倏然沈重，他雖然醉心研究，但也並非不問世事，“半仙那邊不是還在糾纏謝氏？升仙臺也要開了，他們總不至於現在就能打過來。”
“他們不會打過來。”萬山游目光沈沈，“可我們要出去了。”
“謝氏那邊小林蟄伏數年，已經成為家主，謝氏不會再成為半仙內鬥的理由。這次升仙臺也必然會產生勝者，凡間半仙在升仙臺之後會擰成一股，我們不能等到那個時候，面對齊心協力的半仙階級凡人絕無勝算。”萬山游若有所思說，“休養生息七年，該主動出擊了。”
趙裏只大概了解三界時局，聽完萬山游的話，他第一反應是蒼白著臉問：“山游，你不會是想借機攻打……”
“不。”萬山游打斷他，“我們先和半仙談判爭取利益，談不攏再采用別的手段。凡人在升仙臺期間談判資本最足。”
“……你是說信仰值？”
萬山游點頭，“是，參與升仙臺的所有半仙都需要信徒，需要信仰值。而世家半仙高傲，不肯隨意信仰他人，半仙們從世家獲取不了信徒信仰，就只能把目光投向——”
凡人。
趙裏理解了。
升仙臺將開，萬仙同望九重。在這個時期內，半仙想要登仙就必須獲取凡人的信仰，讓凡人成為他們的信徒，為了利益和階級躍升，兩個階層的分界而治將迎來最和平的時日。
待升仙臺一過，看見飛升希望的半仙階級不會再是一團散沙，他們骨子裏自詡的高貴將壓過一切，為同一片土地上的凡人帶來滅頂之災。
而這個時限是——
“距離升仙臺開啟不足二十日，”萬山游調出白澤，有條不紊吩咐道，“我需要研究所在這之前讓白澤的戰爭系統全面完善。而後麻煩您召開椒羊堂的首領們開個會，告知他們即將發生的事情，萬象城這些日子必須時刻處於軍備狀態。再者讓白澤秘密統計城中凡人信仰傾向……”
“我們什麽時候告知民眾信仰仙都衛？”趙裏忽而道。
萬山游一怔，斂眸道：“不告訴，不要去幹涉凡人的信仰。”
“這是我們跟仙都衛這些年的交易要求，為什麽不進行幹涉？萬一仙都衛那邊知道，而且那位……”
“哪位？”
“……”趙裏一哽，似乎不知道怎麽說，組織了幾秒措辭，才道：“你知道我在說誰。山游，你說小林已經解決謝氏，那她肯定已經見到了那位統領，你有問過她嗎？他是我們猜測的人嗎？”
“還沒問。”萬山游搖頭，“但趙裏哥，我知道他是誰。”
“他需要我們的信仰……”
“但他不需要我們犧牲自己的利益去幫他。”萬山游明白趙裏的偏向和迫切，“仙都衛不會怪責我們，我們也需要大量的凡人保持信仰空白，用這個來跟半仙談判。”
“可——”
“趙裏哥。”萬山游喊他，望向趙裏的眼瞳不似以往天真透凈，光芒卻依然如舊，堅定且不容置疑。
“他是凡人的半仙。”
凡人的半仙。
趙裏怔然，聽見萬山游聲色平靜，“等他站到天地之間，凡人會看見自己的神明。”
“……”覆雜的沈默，好一會，趙裏才嘆氣道：“椒羊堂開會是我去開，那你和隊長呢，是要出去跟世家談判？”
萬山游沒有否認，他用白澤給李七金發去通訊，眉目在白澤藍屏中半明半暗，“凡間世家將齊聚東都赴宴，這種熱鬧我們不能不湊，但在那之前，我打算先去青山一趟。”
“小林說，神諭使的更換將在明夜子時完成。”萬山游眸光如星辰閃亮，“新世界即將來臨，神諭使就像數萬年前挖出的第一顆靈石，他會是開辟新時代的第一道曙光。”
“我們要去見他。”
*
青山的夜比起別處總是格外涼些。
群山層霧，寒露幽深，山谷間曾水汽彌漫，以凡人骨血澆灌著數以萬計的昂貴靈植。這些靈植養出了青山鐘鼓饌玉的富貴，養出了謝氏妙手回春的醫術，可謂與青山相伴相生，相輔相成。繁盛花木致使群山青青，得名青山後伴生謝氏，自此，謝氏與這片山土密不可分。
植被繁榮，青山昌盛；
謝氏沒落，漫山枯野。
哢吱碎草聲，青色衣裙曳地，林空青仰起頭，只在夜色裏看見了綿延無盡的黑色。
“沒記錯的話，這裏以前是青山最大的靈植養殖谷，爛成這樣……”蕭長宣抱著手臂，長發狼尾在夜風中四散，銀鏈細碎閃動，“你們當初還不如全部送給我。”
“什麽全部送給你？”餘慎冷得跳腳，鼻子和耳尖通紅，“你們，你們倆到底能不能聊點我聽得懂的話，從昨天開始就這樣，我，我要鬧了。”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蕭長宣擡手將一個陣盤打入餘慎眉心，餘慎當即感覺靈脈帶著暖流漫過四肢，他不再凍得牙齒打顫，說話也利索了不少，“算了，不跟你們計較。”
說完，他掃了眼身後遠遠跟著的謝氏族人，暗夜裏青泱泱的，沈默不語，仿佛一群緊隨其後的鬼影。
餘慎覺得怪瘆人，又把目光移向最邊上被押送的謝氏神諭使，機械牢牢捆著他的手腳，他正拼命掙紮，身子扭得像瀕死的魚，嘴裏還喊著什麽，沒發出聲音，但從口型上看不是什麽好話。
“…私自調換…重天…劈死…我們？”餘慎辨認著他的話，一時竟也有些猶豫，“妹……”
林空青冷漠地瞥向他，隨之而來的是無數謝氏族人刀般的目光，餘慎差點被這群人用眼神紮死，急忙改口，“家主大人，你確定我們的調換神諭使沒問題嗎？我們畢竟沒有過九重天的明面，私自調換會不會落得瀆神罪名？”
話一問完餘慎就後悔了。
他雖信蕭長宣，咬了牙借青山向仙都衛投誠，獲取神諭使殊榮，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擔憂此事帶來的風險，而且總覺得不安。
或許籌謀時是一回事，真到面對時，他還是會下意識害怕，擔憂事情敗露牽連北部。
餘慎生性如此，被北部的責任綁著才會發出這樣的問題，但落在林空青耳裏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什麽意思？”林空青涼聲問，順帶瞥了眼蕭長宣，“得了便宜還賣乖？”
爾虞我詐裏磨出來的鋒銳感霎時撲面而來，餘慎表情一白，剛要解釋，蕭長宣往他面前站了一步，“子時還剩半炷香。”
林空青嘖聲回頭，繼續朝前走。
【九重天敢定這種貨色為神諭使，說明自己就不重視這種事。】蕭長宣跟在林空青身後，聲音透過神識傳到餘慎耳畔，【再者仙都衛是什麽人，你不比我清楚嗎？他們能參與，背後人肯定已經默然授意。】
有能力橫行凡世，有權利覆滅世家，在仙盟沒落後出現，以絕對的殺伐成為聞名遐邇的殺神。這樣的一股勢力，突然出現，接著在世家內部爭鬥不休，半仙凡人摩擦不斷的七年間始終處於中立地位，背後人能是誰？
餘慎越想越覺得自己剛剛那個問題蠢得沒邊，決定把嘴縫起來，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再發出一點聲音。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根本做不到。
從到達谷底開始，餘慎仿佛就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黑草順夜風起浪，打在散亂佇立草原的巨石神像上，像是靜默的信徒與沒落的神明，古樸滄桑的歷史感將餘慎牢牢震住，有一瞬間竟也有匍匐在地的沖動。
這些神像大部分已經因經年水霧寒風而腐朽，眉目模糊，姿態卻不難辨認，拈花食草，垂手俯身——和青山正堂裏的觀音神像別無二致，卻又比那些精巧雕塑更巧奪天工，更具神性，第一眼看過去，簡直就像見到了……
真的神。
“謝氏第十七代嫡系空青，”林空青走在最前，跪地朝神像拜了下去，“見過諸神先祖。”
餘慎一楞，後面一群謝氏族人緊跟著齊刷刷跪地，就連那被押送的神諭使都跪下去了。他剛要跟著跪，就被蕭長宣揪住衣領，【你不是謝氏血，跪了當心遭雷劈。】
餘慎：？
【神像是活的，裏面真的有謝家先祖，】蕭長宣解釋說，【謝氏是創世時的天星十二仙之一，七百年從九重天下凡，因為某些原因純血一脈就死得只剩一支——你知道謝氏掌管時間吧？這玩意說白了就是個詛咒，當年死了的純血因為自身時間老是回溯，身體又完全湮滅，魂靈就被人不人鬼不鬼地困在了神像裏面。】
餘慎目瞪口呆，【你怎麽知……】
【那群從九重天下來的老家夥最是清高，不是一般重視血統，】蕭長宣完全不給他發問的機會，【別說你沒有謝氏血，就算有，不純的話也只會跟他們一樣的下場。】
他們？餘慎看向謝氏族人，所有族人都在黑草中低著頭，暗夜中看不清面目，濃厚的血腥味卻順著風飄了過來。
【得不到就越想要，貪婪真是謝氏人刻在骨子裏的習性。】蕭長宣冷笑。
話音落地，遠處林空青站了起來。她裙裾被夜風卷起，天青色衣擺於月色下透出熒熒光澤，襯得她臉龐白皙潔凈，整個人恍如初生的春意，站那便是一股清冷的生機。而陸陸續續跟著起身的謝氏族人，要麽七竅流血，要麽奄奄一息，兩廂對比，慘不忍睹。
年輕的少女族長朝後望了一眼，對神像行禮，“多謝先祖。”
長風掃過，吹起林空青鬢發，算是個簡短的回應。
林空青端身朝向蕭長宣和被押送的神諭使，“過來。”
“……”蕭長宣看了眼神像，沒跟林空青計較態度問題，擡腳走了過去。
兩人站定在一望無際的黑原中，周身亂石嶙峋，神像古舊。寒冷的風吹散水霧，晃動紫蝶銀鈴，搖動無數天青。
不知是誰輕輕吐了口氣，稀薄的呼吸散在暮色黑原中，緊接著，空的一聲！青綠色的日晷陣盤，鎏金紫的繁雜陣法，分別套在林空青和蕭長宣的身上！法陣迅速轉動著，眾人還未曾反應過來，一聲尖叫倏然劃破黑夜——
原本的神諭使捂著腦袋，一抹純金靈力從他眉心溢出，如同游動的小蛇，盤旋到了黑原中心兩人頭頂。
凜冽的長風刮亂所有人視野，眾人擡手抵禦間，只能看見林空青身上日晷陣盤越來越亮，幾乎同月爭輝！女孩發絲紛飛，緊緊蹙眉閉眼，眉目在青綠中痛苦不堪，隨後，她死咬的唇角開始溢血，血線飄蕩中，她猛然睜眼！
“溯時。”
天青色閃爍她瞳孔，下一瞬，磅礴生機從她身上蕩開！
沒有人會忘記那一刻的場景。
漆黑死寂的荒原在那一刻新生，綠意以林空青為中心，一圈圈向外闊開。
眨眼間，月夜下萬物春生。
流血不斷的謝氏族人剎那恢覆如初，看向林空青的眼神愈發癡狂。而同樣被溯時治愈的餘慎，卻在腦袋清明後立刻臉色慘白，急忙朝蕭長宣望去。
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麽如此不安——蕭長宣是魔尊，他怎麽當神諭使？如果神像裏是七百年前從九重天下來的真神，那他們、他們不是頃刻就能發現蕭長宣的魔尊身份嗎！！？
靠！他太相信蕭長宣了！這哪裏是有風險！這簡直是送死！！
“蕭——”他二話不說沖了過去！
又是驟然“空”的一聲巨響！餘慎被強盛的氣流猛地掃了出去，他五臟六腑劇痛，在疼暈的邊緣將自己理智強行扯回來，銀牙要出血才明白了謝氏族人方才面臨的是一種怎樣的神威。腥甜不斷溢上喉口，餘慎眼前恍惚，卻還要撐著起身。
“別動了。”有人按住他。
他不肯，近乎祈求嘶啞道：“不行，不行！那是蕭氏…是帝都天…北部……”
“神諭使並非想換就換，傳諭者要聽神令。”
冰涼貼入他額頭，耳畔嗡鳴中，餘慎眼前青光流轉，痛苦緩緩褪去。
“謝氏先祖願意引他為使，你還要命，就別壞他傳承。”
“睡吧。”
*
蕭長宣睜開眼。
眼前白玉綿延，星夜倒懸，一望無際的純白在盡頭散成銀河眾星，連結聚攏成數萬天象與霓虹星雲，瑰麗且震撼。
但蕭長宣沒什麽特別的反應，神色始終平淡，仔細看的話，還能從眉眼中分辨出些許厭惡。
“宣澤。”
蕭長宣倏然僵直，一團天青幻象從他手臂徑直穿過。
“不是宣澤。”又是一團，“人造人。”
“宣澤的靈根。”從胸口穿過。
天青幻象頂起他手腕，“選擇入魔但魔氣微弱，靈力強盛。”
“靈根力量平衡被破壞，病竈診斷——”
“怨氣郁結，多年自毀，自取滅……不對，還有。”
青團穿過他心口，“在自身虛弱時強行動用靈根本源力量，留下不可逆轉的病根。”
“為何？”
青團幻化成人形，天青如雨竹，七百年前的謝家先祖就這麽出現在蕭長宣眼前。
“滅頂災？”“殺身禍？”“必為事？”“亦或心上人？”一個接一個謝氏先祖化形，天青虛影齊聚，一時間竟讓蕭長宣眼花繚亂。
這群人也不給蕭長宣回答的空隙，嘰嘰喳喳討論起病根病癥，最後一個人站了出來，按下所有嘈雜，朝蕭長宣直接道：“你可知你時日無多？”
“……”蕭長宣沒說話。
“宣澤靈根造出的丹田可以承載世間陰陽靈魔兩氣，但兩者共存只會在體內爭鬥直至耗幹身體血氣，因而只能選其一壓制另一，你先前選擇修魔，魔氣便壓過靈氣，保住了你的命。但現在你的魔氣正在枯竭，從枯竭癥狀猜測，你是用了全部的魔氣強殺高級別魔物，”他頓了一頓，“是饕餮。”
“謝氏神醫，蓋不虛傳。”蕭長宣撫掌作揖。
“剛剛不還說我們人不人鬼不鬼，”另一個謝氏先祖忽然道，“在這見禮給誰看，我們救不了你，沒人能救你。”
蕭長宣手掌收緊，“前輩——”
“你不殺饕餮還有的說，”又有先祖打斷他，語氣毫無波瀾，“但現在你已經回天乏力，等魔氣完全枯竭，宣澤靈根會聚集世間靈力，除非宣澤回來，不然你只有被靈力燒死這一種結局。”
“但宣澤回來，你也會死。”最後一人無情定音。
“三個月內，你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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