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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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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疊

“阿尋,過來。”

雪團子臉色黑沈沈在山霧中站了好一會,才不情不願走了過去。

他短手短腳,站在瘦削的重紅面前,像個銀色的小樹樁。

“為何逃跑?”重紅蹲下身,親和問。

“……”他抿著唇不說話,於是重紅笑著牽住他的手,往他掌心塞了塊糖,又輕聲問了一遍,“為何逃跑?”

雪團瞥了眼飴糖,這回願意開口了,“跟你說有用嗎?你總不是不會答應。”

“我已經找了很多人過來陪你了。”重紅無奈道,“你要是想要新的,將要求告訴我……”

“找那麽多假人過來監視我有意思嗎!”他猛然丟開飴糖,重紅一楞,看著飴糖咕嚕嚕滾到了另一側臺階旁,蕭長宣的腳下。

他還沒反應過來,眼前雪團已經紅了眼眶,“你要是想讓我不逃跑,你人呢?你自己過來不就行了?一年到頭對我不聞不問,只有你想見我,我才能出去。”

“阿尋,外面很危險,我……”

“算了。”尋聽他話頭就知道他要說什麽,年紀尚小的孩子還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他擡手抹了把眼淚,轉身重新走進了紗幔重疊的閣樓之中。

重紅站在原地沈默許久,才將目光投向不遠處冷眼旁觀的蕭長宣。

蕭長宣面無表情與他對視,重紅朝他笑了笑,“我不太方便,你能把你腳邊……”

他話還沒說完,蕭長宣腳尖一別,晶瑩剔透的飴糖被踢了出去,從紅木臺階邊緣滾落入空茫山霧之中。

“……”重紅攏袖,“我沒見過你,明月城不入外人,你是從哪裏來的?”

他沒認出來自己,蕭長宣掃過重紅纏著繃帶的眼眶。

眼睛廢了還有靈力,如果連靈力氣息都沒辦法察覺,說明他靈根靈脈都廢了……一個九重天半仙,廢到這種程度,除了靈根被挖,蕭長宣想不出其他答案。

靈根於半仙與生命源泉無異,重紅活不久了。

“為什麽不回答?”重紅再次開口詢問。

“……不記得了。”

“那真是好理由。”重紅似笑非笑,他擡手,全息藍屏從他袖口浮現,也不知用什麽方法看見了上面的記錄,“哦,阿尋從無妄海撿回來的人,原來是你。”

“是嗎?”蕭長宣掃了眼閣樓,“他自己似乎不知道自己把我從海邊撿了回來,難不成……”

“也跟我一樣失憶了?”他眸光陰冷。

重紅笑而不答,“你的身體狀況很差,你知道嗎?”

“醫療數據顯示你體內氣息紊亂相沖,魔氣殘留跟靈力檢測數值都很高。”他笑了一聲,“這是很新奇的數據,叫我不得不承認,做出你的人技術相當了不起,但創意可嘉,實操愚蠢——你活不長。”

蕭長宣神色並無動容。

重紅繼續道:“靈力和魔氣兩種力量在你體內相沖互生,暫時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一旦你使用任何一方,平衡立刻就會被打破。當然,即使你什麽都不做,它們遲早也會在你體內分出勝負,你猜猜平衡破碎的後果?”

他熄滅屏幕,與蕭長宣面面相覷。

這不需要猜測,只要有一點常識就會明白答案:

兩種力量會將他撕扯到死無全屍,若平衡打破,他必死無疑。

“……”蕭長宣想起剛醒時嘔出的血。

“所以,你現在跟死人也沒多大區別。”重紅知道他明白自己意思,便不再多說,“基於某種同理心,我不和無禮的將死之人過多計較。”

蕭長宣:“您說話可真叫人不適。”

“是嗎?作為明月城的城主,我已經對你很客氣了,如果沒感覺到,我只能說你的教養還不到位。”重紅溫和回擊。

蕭長宣皮笑肉不笑,“我該謝城主寬容嗎?”

“謝就不必了。”重紅擺手,“既然來到明月城,又無處可去,明月城自然要為流浪的將死者找個安息地。”

說罷,他朝蕭長宣扔來了一塊瑩藍光石,蕭長宣後退一步,那光石卻長了眼睛似的,不由分說在空中分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蕭長宣脖子上套成項環。

蕭長宣扯不下來,冷笑問:“這就是明月城待客之道?”

“各取所需。”重紅道,“明月城為你提供住處和醫療,你付出勞動與時間。至於那個鎖,只是一層保險,畢竟沒了別的人選,但你我又很不放心。”

“……什麽保險?”

“工作保險。”重紅看向閣樓,“你要負責照顧我的孩子。”

“還有,”他聲音很輕,“別讓他離開閣樓。”

*

“別碰我!”

乒呤乓啷的響動又混亂地響在蕭長宣耳畔,他看著紅白衣飾的仿生人紛紛從紗幔裏摔出來,又拍拍衣擺,起身重新進去。

孩童的掙紮與仆從的勸訴嘈雜在一塊,蕭長宣一句都聽不清。

最後不知誰說了一句“難道您要我們為您的任性去死才行嗎”,吵鬧才漸漸平息。

蕭長宣站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仿生侍從才從紗幔裏魚貫而出,與他交肩而過。

室內風灌林響,他似乎聽見了風裏一絲微不可察的啜泣,那恍若錯覺般的哭聲引得他不禁擡腳,抵開紗幔,走入了內室。

方才還在外面張牙舞爪的孩子,此時此刻跪坐在柔軟的墊子上,他被人換上了新的衣服,小手從衣擺裏露出一截指尖,緊緊抓著墊子角,肩膀不住聳動。

蕭長宣低眸看著他,沒有說話。

反倒是孩子先開了口,“你也是來監視我的?”

帶著濃厚哭腔。

蕭長宣沒有立刻回答,盯了他幼小的背影一會,才道:“如果您指的是照顧以外的任務,那就是。”

“出去。”坐在墊子上的小孩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

“……”他轉身走出內室。

壓抑的哭泣聲還是沒有斷。

蕭長宣目不轉睛盯著遠處臺階,很快,臺階處上來了一個仿生侍從,他端著托盤,給蕭長宣送來了幾樣東西。

“這是房間鑰匙,少城主晚上喜歡逃跑,雖然會安排守夜侍從,但也需要將門窗鎖好。這是你的換洗衣物,我們做了兩套,有多餘的要求就告知我們。這是玉玨通訊儀,發出警報跟求援按這裏就好,最後……這是糖。”

侍從提起繡囊,將他放在蕭長宣手心,“少城主年紀小,性格正處於調整期,行事任性妄為。他飲食好甜,可以用這個哄他。”

“……”蕭長宣收起糖,“他,能做什麽?”

“誰?”

仿生侍從一開始沒明白他意思,往屋子裏看了一眼後,才說道:“隨便做些什麽都行,少城主不喜理會他人,大部分時間都在一個人發呆。如果一時興起想做些什麽的話,隨便給他些書,布置些課業,或者讓他自己玩也行——但不能離開閣樓。”

“……明白了。”

“不是什麽難辦的差事,”仆從將托盤放下,“你也不用多管,只是守個孩子罷了。還有別的問題嗎?”

蕭長宣搖頭,仆從便無甚關心地離開。

蕭長宣神色覆雜地掃了眼飴糖,忍不住提起嘴角。

“我小時候可沒有糖吃。”

他輕聲道。

*

叮。

清脆的一聲。

叮叮。

又是兩聲,伴隨著什麽東西被折斷的聲音。

角落裏,銀白長發的雪團從書裏擡起眼,赤紅眼眸忍不住朝室外看去。

室外的人似有所感,紗幔投照的影子扭過頭,尋立刻回神,攏起眉心,將目光扯回詰屈聱牙的書本中。

清脆的打擊聲還在繼續,尋努力集中註意力,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耳畔被打擊聲占滿,實在忍不了,拿起書朝室外走去。

“餵,安靜點!”他猛地掀起垂簾,卻被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書本砸落在地,風吹亂書頁,三界千萬年的文史字字翻過。

尋揉了揉眼,目光完全黏在了那個銀光閃閃的東西身上。

銀質纖薄的兩翼,精巧的齒輪嵌合其中,形狀流暢漂亮到叫人移不開目光。

“……”尋瞥了眼拿著東西的人,他長發綁在腦後,碎發從額前垂下,低垂的眉眼精致。

“你,這是什麽?”

“我來此地三日,這是您第一次跟我搭話,”拿著東西的人話音很淡,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裏,“未經姓名,以人稱直呼他人,是相當無禮的問候。”

尋莫名其妙,“我又不知道你叫什麽。”

“那您為什麽不問呢?”

“我為什麽要問。”尋理直氣壯,冷冷說:“難道要給監視我的人好臉色嗎?”

“那就很遺憾了。”那人掌心一合,精巧至極的物件從他掌心消失,他拿起工具起身,“祝您一個人玩得開心。”

“?”尋微微瞪大眼眸,眼見他真的要走,他抿了抿唇,“等、等會,你——”

“你叫什麽?”他追上去扯住了他的衣角,聲音細弱蚊蠅。

“……”那人停住了腳步,斂著眸瞥了眼他扯著自己衣角的手,沈默一會後,他蹲下身,“您漏了請。”

“什麽?”尋蹙著眉。

“……”蕭長宣撐著腦袋與他四目相對,沒有再說一遍的意思。

尋糾結地看了眼他手心,良久後,他才開口:“請,請問你……”

“您。”蕭長宣糾正,“尊稱。”

“憑什麽?你只是個……”

“那我走了。”蕭長宣作勢起身。

“請問您!”尋用力扯住他衣角,“請問您……叫什麽……”

越說聲音越小,蕭長宣盯著他逐漸紅起來的耳尖,忽而笑了笑,“我有兩個名字。你要聽哪個?”

“……”尋無語地看著他,隨便道:“第二個。”

“不行,你違背了我們的約定。你騙我在先,所以我不會告訴你第二個名字。”

尋立馬炸毛,“我剛認識你!什麽時候做過約定,又什麽時候騙過你,你有病……”

“現在,我告訴你第一個。”蕭長宣打斷了他,“這次你要記好。”

尋怔然看著蕭長宣,一股莫名而來的鄭重忽然爬滿他全身,讓他下意識安靜下來。

“長宣。”

他攤開手心,將機械蝴蝶放到尋手上。

“我叫蕭長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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