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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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成功品。
這是……什麽意思？
這句話在他腦海裏掀起驚濤駭浪，腦袋一陣一陣的耳鳴，在只言片語裏緩慢察覺到一些難以置信的真相。
他難道，也是被人造出來的嗎？
可人造人在情感上有天然障礙，他沒有啊，不然他怎麽會像現在這樣痛苦。
他明明，明明會流血會傷心，擁有完整的人格和意識……
仆從為什麽要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雜亂無章的思緒纏繞他理智，蕭長宣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扔進了海裏，無數想不通的謎團淹沒他感官，讓他無法呼吸。
“公子……”
“公子！？”
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眼睛邊血管在突，蕭長宣聽見了恍若瀕死的急促呼吸。
是他自己的。
“公子您怎麽了！？”
“仙醫！快去喊仙醫！”
好吵。
不要吵了。
好難受。
到底還想讓他怎麽樣，他不是全部都照做了嗎，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他？
仆從說他不能出去，他就從來沒有踏出過蕭府，學博說高門公子不可忤逆長輩，他就從來沒有反抗過欺辱，哪怕是餘真說為了北部眾生，他得獻出性命，他也做了。
他都這麽聽話了，所求不過就是一點真實。
就算他這個人沒有身份，平生虛假，那他的生命至少是真實的不是嗎？
為什麽要告訴他是人造的，為什麽要在最後連這一點真實也要擊碎呢。
我欠你們的嗎？
憑什麽這麽對他。
到底憑什麽啊？
“醒醒……醒醒！”
像是溺水被人猛地撈了出來，新鮮空氣倏然灌入蕭長宣口鼻，他被嗆得咳嗽不止，卻被人捂住。
眼前天旋地轉，他渾身冷汗涔涔，冰涼透過衣物遞進他骨血。
暗藍的光分割出兩個模糊的人影，蕭長宣躺在簡陋的布床上，迷迷蒙蒙朝人影看去，重紅和仆從的聲音忽遠忽近落進他耳底。
“你何必多此一舉，意識是這世上最脆弱的東西，這樣刺激他，你也不怕他自盡。”
“……我只是，沒忍住。”
“……呵，”重紅短促地笑了兩聲，“知道的明白你嫉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十七年養出了感情，寧願他回來自殺也不願意他升仙後那樣活著。”
“大人……我清楚我該幹什麽。”
“清楚你就不該對他說那樣的話。”重紅聲色冷淡，“數百年近千個實驗體就出了他一個，你一個失敗品，也敢這麽放肆。”
他一頓，看著仆從彎眸，“你這是什麽表情？”
仆從沒有回應。
蕭長宣指尖微蜷，張口想說些什麽，另一個人影卻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轉眸看去，昏暗模糊中，雪銀與鮮紅如此明晰。
“跟我走。”尋朝他極輕聲道。
說罷，他俯身在蕭長宣身上操作了些什麽，手腳束縛感霎時消失，蕭長宣還沒回過神，他就已經被尋背了起來。
“不行……”蕭長宣氣若游絲，“消失……會察覺……”
話音未落，只見尋擡手一揮，一個跟蕭長宣七八分相像的人便代替他躺在了床上，解決了他的擔心。
“這個，失敗的試驗品，他們，現在，發現不了。”尋道。
“……”蕭長宣目光落在試驗品臉上許久，最終回過頭，悶悶“嗯”了一聲。
這聲回應哭腔明顯，尋腳步一頓，沒有多說什麽，背著他往外逃去。
尋不像其他仙使有通天之能，不僅沒有靈力，體能比凡人還要差些。
因此，背著蕭長宣沒走多遠，整個人就已經累得氣喘籲籲，迫不得已帶著蕭長宣在一處實驗室門前藏了起來。
巡查機器人在不遠處游走。
蕭長宣虛弱地靠在墻上，他沒力氣說話，只能看著跟前的尋，擡手擦過他汗涔涔的臉頰。
“那天……衣櫃裏。”
聲音輕得不像話。
尋垂眼看他，蕭長宣眸光斂在鴉羽般的長睫裏，看不分明。
“那天……”
你和我也是這樣擠在一個小空間裏，我心跳從未這樣快過，從未感覺自己原來活得這麽真實。
當時還想以後要怎麽樣對你，想自己等得起，還年輕，長大了肯定比那個叫重紅的要好看千倍萬倍，覺得自己前途璀璨。
原來根本沒機會。
你也是知道沒機會，所以當時才沒有答應我的嗎？
“阿尋，”他擡眸去找他目光，“你給我……起個名字吧。”
“你說你叫長宣。”尋靠著他額頭道。
“不對，這不是我的名字……帝都天重也不是……他們都沒在叫我……”
“……周。”
“什麽……”
“周，圓滿。重紅為我，取過這個名字，我只知道這個。”
“……好，”蕭長宣笑了笑，“你為我取了名，以後……一定要記得我。”
“記得你？”
“嗯……一定要記得我。”
尋沈默了。
他忽然理解了蕭長宣的意思——他們逃不出去，或者說，蕭長宣沒想要逃。
為什麽，尋抿緊唇，你知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嗎。
“……你不能死。”
陌生的情緒忽而從他心頭掀起海潮，叫他鼻腔發酸，尋有些茫然無措，“真的已經，死了很多很多了，我，我不明白，他們都想要救你，你真的不能死，不要讓我，再害死別人。”
“害死別人……？他們？”蕭長宣聲音顫抖，“他們又是誰？”
就在這時，遠處巡視機器人似乎註意到了什麽，掃描儀器開始朝他們逼近。
眼見藍光就要掃到他們，蕭長宣顧不上其他，把尋往自己懷裏扯，期望能護住他，千鈞一發之際，他們身後實驗室門噴出細微涼氣——他跟尋一起倒了進去。
冰涼是他最先的觸感，隨後，他擡起頭，眼前景象不斷重疊，最後，無數個巨大玻璃罐清晰映入他眼簾。
蕭長宣剎那間甚至忘了怎麽呼吸。
那些玻璃罐部分被慘白的白熾燈照著，臟汙的綠色溶液裏泡著人體，有的已經泡腫，有的只剩白骨殘肢，看上去還有生命體征的僅有三個罐子，而罐內的人無一例外都長著同一張臉。
是他。
胃部再度翻攪，蕭長宣側身捂住嘴，窒息感上湧而來。
尋過來扶住了他。
蕭長宣緩了好一會，才臉色慘白著重新擡頭，這次他看見的不是沈睡者——三個罐子中的其中一個，正睜著與他一模一樣的眼睛，冷漠地看他。
“你是……你是誰？”蕭長宣問。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懸浮屏幕從罐邊跳出，玻璃罐內的白熾燈一閃，空氣含量立刻飄紅告罄。罐內人面如金紙，但他只輕飄飄掃了一眼，仿佛渾然不在意自己會窒息而亡。
面對這樣的反問，蕭長宣沒辦法說謊逃避，他跟他四目相對，聽見了自己的說：“你是……我嗎？”
【……】罐內人咧開唇，他身體脆弱非常，僅僅只是笑了一下，嘴角便開始開裂滲血。
他先環視過周遭慘不忍睹的玻璃罐，才把目光落回蕭長宣臉上，【為什麽要用猶豫的語氣，我們三百七十二個死不瞑目的人，哪個不是你。】
蕭長宣瞳孔顫抖。
罐內人笑得更歡了，鮮紅的血融進綠色液體，原本臟汙的水變得更觸目驚心。
【你原來不知道自己是踩著千萬屍骨活在世上的啊？】
“到底怎麽回事……？”蕭長宣感覺自己又被逼到了崩潰邊緣，他死死盯著罐內人那張臉，近乎歇斯底裏質問，“到底怎麽回事啊！！？”
【你想知道，】罐內人對他的苦痛表現出了肉眼可見的愉悅，他指向一旁的尋，慢悠悠說：
【你殺了他，我就告訴你。】
蕭長宣神色空白，“什麽？”
“……”尋垂下眼。
眼見蕭長宣越來越混亂，尋站起身，走到罐子前，“三七一，你說過，你要我救他。”
【我還想讓你跟他一起死呢！】罐內人兇惡道，【你怎麽不跟他一起去死？】
“三七一，”尋面不改色，“時間不多，如果被發現，他明天就會成為——”
聲音戛然而止，尋蹙起眉，“我的程序不允許我說出他的名字。”
【……】罐內人收斂起殺意，重新看回瀕臨崩潰的蕭長宣。
【你最好慶幸我們更恨宣澤。】
宣澤？蕭長宣眼神麻木，從記憶裏扯出了這個名字。
天地鴻蒙初開，始神宣澤造界。
【你不是好奇自己到底是誰嗎？到底怎麽回事嗎？】罐內人抱起手臂。
【我告訴你，你是五百年前九重天下凡宣澤死後，為覆活選擇而造出來的靈力仿生人。這個計劃迄今為止百萬亡魂屍骨，你是踩在這些生靈之上唯一成功的造物，是天生為宣澤覆生準備的肉.體。】
咚。
蕭長宣思緒被清空。
他早有預想，卻下意識逃避這個現實，被無力的腿腳死死按在原地。
“不，不可能，”他搖頭，“……我是臨沂蕭氏……”
【好笑。你想必從小都被關著，見過蕭氏的誰？你以為蕭氏作為北部統領為什麽不管北部？計劃從五百年前開始，從那個時候憑空造一個家族還不容易？更何況是一貫無人問津的北部。】
蕭長宣手腳發抖，“不是的……誰會做，誰耗費這麽長時間……這是褻瀆神靈……”
【噗嗤！】罐內人霎然獰笑，他笑得太激烈，扭曲得五官都從臉上掉落，觸目驚心。
【褻瀆神靈！？你這個蠢貨！！現在還搞不清楚害自己至此的罪魁禍首！竟敢敬稱宣澤老賊神靈！？】
艷紅的全息屏幕一片緊跟著一片閃現，將無法通過聲音傳達的激烈恨意分毫必現呈現眼前！
蕭長宣瞪大眼，只見他嘶吼道：【如果不是宣澤！如果不是那個老賊的追隨者！我們何至於如此生不如死！你知道我們這群失敗品都是怎麽來的嗎？】
【我們被造出來，從有意識開始就被泡在罐子裏，一次又一次被穿腸挖肚，塞進宣澤的靈根，承受得住就日覆一日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承受不住就立刻爆體而亡屍骨無存！沒看到那邊的殘肢斷臂嗎？那就是宣澤老賊和重紅這個賤人的傑作啊！】
“三七一。”尋突然出聲。
【你給我閉嘴！！！】罐內人目眥欲裂。
【怎麽，說重紅賤人踩你尾巴了？對啊，對啊……】他眼神瘋狂地盯向蕭長宣，【你不是好奇我為什麽要你殺了他嗎？】
他眉眼彎彎，笑容詭異，【因為重紅那個賤人創造了我們。】
【這個計劃五百年前開始，有近四百年都處於胡亂殺人的探索期，直到重紅那個賤人出現，創造我們，又毀滅我們。】
【一個為神準備的肉.體，多麽大逆不道的瀆神之罪，重紅一個本應敬神的九重天半仙為何甘之如飴？】罐內人指著尋，【因為他有私心啊，他想要造出一個孩子，就借宣澤計劃研究，借我們研究，全然不管我們會有多痛苦，只為了研究出……他。】
他指向沈默不語的尋。
尋緊攥著掌心，擡起眸，正對上蕭長宣不可置信的眼神。
【重紅為了他的私心，要我們成日在死亡和痛苦中度過，要我們每日每夜都在擔驚受怕。你也很害怕，很崩潰吧？這都是因為你身邊那個人。】
“……他騙我。”蕭長宣不肯信，哭咽著詢問尋，“他騙我，對嗎？”
“……”尋依舊沈默。
【你以為仿生人為什麽會出現？】罐內人見狀冷笑，【好啦，快點殺了他，然後自殺吧。】
不知從哪丟來一把刀，落到了已經全然崩潰的蕭長宣腳邊。
【如果你不在今夜自殺，明日登仙，同仙界智能接入的瞬間，宣澤就會蘇醒，你就不是你了。】
他聲音放輕，宛若蠱惑。
【你是為北部眾生回來的，可你的出現已經堆積了數百萬的失敗品，這樣沈重的生死，背負不起吧？】
【死吧。】
【死了一切就都解脫了。】
【為數萬生靈贖罪吧。】
蕭長宣拿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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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他腦海裏掀起驚濤駭浪，腦袋一陣一陣的耳鳴，在只言片語裏緩慢察覺到一些難以置信的真相。
他難道，也是被人造出來的嗎？
可人造人在情感上有天然障礙，他沒有啊，不然他怎麽會像現在這樣痛苦。
他明明，明明會流血會傷心，擁有完整的人格和意識……
仆從為什麽要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雜亂無章的思緒纏繞他理智，蕭長宣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扔進了海裏，無數想不通的謎團淹沒他感官，讓他無法呼吸。
“公子……”
“公子！？”
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眼睛邊血管在突，蕭長宣聽見了恍若瀕死的急促呼吸。
是他自己的。
“公子您怎麽了！？”
“仙醫！快去喊仙醫！”
好吵。
不要吵了。
好難受。
到底還想讓他怎麽樣，他不是全部都照做了嗎，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他？
仆從說他不能出去，他就從來沒有踏出過蕭府，學博說高門公子不可忤逆長輩，他就從來沒有反抗過欺辱，哪怕是餘真說為了北部眾生，他得獻出性命，他也做了。
他都這麽聽話了，所求不過就是一點真實。
就算他這個人沒有身份，平生虛假，那他的生命至少是真實的不是嗎？
為什麽要告訴他是人造的，為什麽要在最後連這一點真實也要擊碎呢。
我欠你們的嗎？
憑什麽這麽對他。
到底憑什麽啊？
“醒醒……醒醒！”
像是溺水被人猛地撈了出來，新鮮空氣倏然灌入蕭長宣口鼻，他被嗆得咳嗽不止，卻被人捂住。
眼前天旋地轉，他渾身冷汗涔涔，冰涼透過衣物遞進他骨血。
暗藍的光分割出兩個模糊的人影，蕭長宣躺在簡陋的布床上，迷迷蒙蒙朝人影看去，重紅和仆從的聲音忽遠忽近落進他耳底。
“你何必多此一舉，意識是這世上最脆弱的東西，這樣刺激他，你也不怕他自盡。”
“……我只是，沒忍住。”
“……呵，”重紅短促地笑了兩聲，“知道的明白你嫉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十七年養出了感情，寧願他回來自殺也不願意他升仙後那樣活著。”
“大人……我清楚我該幹什麽。”
“清楚你就不該對他說那樣的話。”重紅聲色冷淡，“數百年近千個實驗體就出了他一個，你一個失敗品，也敢這麽放肆。”
他一頓，看著仆從彎眸，“你這是什麽表情？”
仆從沒有回應。
蕭長宣指尖微蜷，張口想說些什麽，另一個人影卻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轉眸看去，昏暗模糊中，雪銀與鮮紅如此明晰。
“跟我走。”尋朝他極輕聲道。
說罷，他俯身在蕭長宣身上操作了些什麽，手腳束縛感霎時消失，蕭長宣還沒回過神，他就已經被尋背了起來。
“不行……”蕭長宣氣若游絲，“消失……會察覺……”
話音未落，只見尋擡手一揮，一個跟蕭長宣七八分相像的人便代替他躺在了床上，解決了他的擔心。
“這個，失敗的試驗品，他們，現在，發現不了。”尋道。
“……”蕭長宣目光落在試驗品臉上許久，最終回過頭，悶悶“嗯”了一聲。
這聲回應哭腔明顯，尋腳步一頓，沒有多說什麽，背著他往外逃去。
尋不像其他仙使有通天之能，不僅沒有靈力，體能比凡人還要差些。
因此，背著蕭長宣沒走多遠，整個人就已經累得氣喘籲籲，迫不得已帶著蕭長宣在一處實驗室門前藏了起來。
巡查機器人在不遠處游走。
蕭長宣虛弱地靠在墻上，他沒力氣說話，只能看著跟前的尋，擡手擦過他汗涔涔的臉頰。
“那天……衣櫃裏。”
聲音輕得不像話。
尋垂眼看他，蕭長宣眸光斂在鴉羽般的長睫裏，看不分明。
“那天……”
你和我也是這樣擠在一個小空間裏，我心跳從未這樣快過，從未感覺自己原來活得這麽真實。
當時還想以後要怎麽樣對你，想自己等得起，還年輕，長大了肯定比那個叫重紅的要好看千倍萬倍，覺得自己前途璀璨。
原來根本沒機會。
你也是知道沒機會，所以當時才沒有答應我的嗎？
“阿尋，”他擡眸去找他目光，“你給我……起個名字吧。”
“你說你叫長宣。”尋靠著他額頭道。
“不對，這不是我的名字……帝都天重也不是……他們都沒在叫我……”
“……周。”
“什麽……”
“周，圓滿。重紅為我，取過這個名字，我只知道這個。”
“……好，”蕭長宣笑了笑，“你為我取了名，以後……一定要記得我。”
“記得你？”
“嗯……一定要記得我。”
尋沈默了。
他忽然理解了蕭長宣的意思——他們逃不出去，或者說，蕭長宣沒想要逃。
為什麽，尋抿緊唇，你知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嗎。
“……你不能死。”
陌生的情緒忽而從他心頭掀起海潮，叫他鼻腔發酸，尋有些茫然無措，“真的已經，死了很多很多了，我，我不明白，他們都想要救你，你真的不能死，不要讓我，再害死別人。”
“害死別人……？他們？”蕭長宣聲音顫抖，“他們又是誰？”
就在這時，遠處巡視機器人似乎註意到了什麽，掃描儀器開始朝他們逼近。
眼見藍光就要掃到他們，蕭長宣顧不上其他，把尋往自己懷裏扯，期望能護住他，千鈞一發之際，他們身後實驗室門噴出細微涼氣——他跟尋一起倒了進去。
冰涼是他最先的觸感，隨後，他擡起頭，眼前景象不斷重疊，最後，無數個巨大玻璃罐清晰映入他眼簾。
蕭長宣剎那間甚至忘了怎麽呼吸。
那些玻璃罐部分被慘白的白熾燈照著，臟汙的綠色溶液裏泡著人體，有的已經泡腫，有的只剩白骨殘肢，看上去還有生命體征的僅有三個罐子，而罐內的人無一例外都長著同一張臉。
是他。
胃部再度翻攪，蕭長宣側身捂住嘴，窒息感上湧而來。
尋過來扶住了他。
蕭長宣緩了好一會，才臉色慘白著重新擡頭，這次他看見的不是沈睡者——三個罐子中的其中一個，正睜著與他一模一樣的眼睛，冷漠地看他。
“你是……你是誰？”蕭長宣問。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懸浮屏幕從罐邊跳出，玻璃罐內的白熾燈一閃，空氣含量立刻飄紅告罄。罐內人面如金紙，但他只輕飄飄掃了一眼，仿佛渾然不在意自己會窒息而亡。
面對這樣的反問，蕭長宣沒辦法說謊逃避，他跟他四目相對，聽見了自己的說：“你是……我嗎？”
【……】罐內人咧開唇，他身體脆弱非常，僅僅只是笑了一下，嘴角便開始開裂滲血。
他先環視過周遭慘不忍睹的玻璃罐，才把目光落回蕭長宣臉上，【為什麽要用猶豫的語氣，我們三百七十二個死不瞑目的人，哪個不是你。】
蕭長宣瞳孔顫抖。
罐內人笑得更歡了，鮮紅的血融進綠色液體，原本臟汙的水變得更觸目驚心。
【你原來不知道自己是踩著千萬屍骨活在世上的啊？】
“到底怎麽回事……？”蕭長宣感覺自己又被逼到了崩潰邊緣，他死死盯著罐內人那張臉，近乎歇斯底裏質問，“到底怎麽回事啊！！？”
【你想知道，】罐內人對他的苦痛表現出了肉眼可見的愉悅，他指向一旁的尋，慢悠悠說：
【你殺了他，我就告訴你。】
蕭長宣神色空白，“什麽？”
“……”尋垂下眼。
眼見蕭長宣越來越混亂，尋站起身，走到罐子前，“三七一，你說過，你要我救他。”
【我還想讓你跟他一起死呢！】罐內人兇惡道，【你怎麽不跟他一起去死？】
“三七一，”尋面不改色，“時間不多，如果被發現，他明天就會成為——”
聲音戛然而止，尋蹙起眉，“我的程序不允許我說出他的名字。”
【……】罐內人收斂起殺意，重新看回瀕臨崩潰的蕭長宣。
【你最好慶幸我們更恨宣澤。】
宣澤？蕭長宣眼神麻木，從記憶裏扯出了這個名字。
天地鴻蒙初開，始神宣澤造界。
【你不是好奇自己到底是誰嗎？到底怎麽回事嗎？】罐內人抱起手臂。
【我告訴你，你是五百年前九重天下凡宣澤死後，為覆活選擇而造出來的靈力仿生人。這個計劃迄今為止百萬亡魂屍骨，你是踩在這些生靈之上唯一成功的造物，是天生為宣澤覆生準備的肉.體。】
咚。
蕭長宣思緒被清空。
他早有預想，卻下意識逃避這個現實，被無力的腿腳死死按在原地。
“不，不可能，”他搖頭，“……我是臨沂蕭氏……”
【好笑。你想必從小都被關著，見過蕭氏的誰？你以為蕭氏作為北部統領為什麽不管北部？計劃從五百年前開始，從那個時候憑空造一個家族還不容易？更何況是一貫無人問津的北部。】
蕭長宣手腳發抖，“不是的……誰會做，誰耗費這麽長時間……這是褻瀆神靈……”
【噗嗤！】罐內人霎然獰笑，他笑得太激烈，扭曲得五官都從臉上掉落，觸目驚心。
【褻瀆神靈！？你這個蠢貨！！現在還搞不清楚害自己至此的罪魁禍首！竟敢敬稱宣澤老賊神靈！？】
艷紅的全息屏幕一片緊跟著一片閃現，將無法通過聲音傳達的激烈恨意分毫必現呈現眼前！
蕭長宣瞪大眼，只見他嘶吼道：【如果不是宣澤！如果不是那個老賊的追隨者！我們何至於如此生不如死！你知道我們這群失敗品都是怎麽來的嗎？】
【我們被造出來，從有意識開始就被泡在罐子裏，一次又一次被穿腸挖肚，塞進宣澤的靈根，承受得住就日覆一日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承受不住就立刻爆體而亡屍骨無存！沒看到那邊的殘肢斷臂嗎？那就是宣澤老賊和重紅這個賤人的傑作啊！】
“三七一。”尋突然出聲。
【你給我閉嘴！！！】罐內人目眥欲裂。
【怎麽，說重紅賤人踩你尾巴了？對啊，對啊……】他眼神瘋狂地盯向蕭長宣，【你不是好奇我為什麽要你殺了他嗎？】
他眉眼彎彎，笑容詭異，【因為重紅那個賤人創造了我們。】
【這個計劃五百年前開始，有近四百年都處於胡亂殺人的探索期，直到重紅那個賤人出現，創造我們，又毀滅我們。】
【一個為神準備的肉.體，多麽大逆不道的瀆神之罪，重紅一個本應敬神的九重天半仙為何甘之如飴？】罐內人指著尋，【因為他有私心啊，他想要造出一個孩子，就借宣澤計劃研究，借我們研究，全然不管我們會有多痛苦，只為了研究出……他。】
他指向沈默不語的尋。
尋緊攥著掌心，擡起眸，正對上蕭長宣不可置信的眼神。
【重紅為了他的私心，要我們成日在死亡和痛苦中度過，要我們每日每夜都在擔驚受怕。你也很害怕，很崩潰吧？這都是因為你身邊那個人。】
“……他騙我。”蕭長宣不肯信，哭咽著詢問尋，“他騙我，對嗎？”
“……”尋依舊沈默。
【你以為仿生人為什麽會出現？】罐內人見狀冷笑，【好啦，快點殺了他，然後自殺吧。】
不知從哪丟來一把刀，落到了已經全然崩潰的蕭長宣腳邊。
【如果你不在今夜自殺，明日登仙，同仙界智能接入的瞬間，宣澤就會蘇醒，你就不是你了。】
他聲音放輕，宛若蠱惑。
【你是為北部眾生回來的，可你的出現已經堆積了數百萬的失敗品，這樣沈重的生死，背負不起吧？】
【死吧。】
【死了一切就都解脫了。】
【為數萬生靈贖罪吧。】
蕭長宣拿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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