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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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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西陵。

長明燈的燭火隨著風不斷的跳躍著,在恍若白晝的暗室裏,祁澈正在昏迷。

一顆發著光的珠子落在葉重梅的掌心,丘獨蘇極為不耐煩地問道:

“時辰還沒到嗎?”

葉重梅看了眼暗室的門,最終視線落回到自己手中的凝魂珠,珠內的魂魄表現得極為躁動,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迫使他們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掌中。

可這也意味著……

“時辰到了。”

丘獨蘇表現有些急切,“那還不速速開始!”

葉重梅攥緊了凝魂珠,最終還是又問道:“獨蘇,你真確定要逆天而為?”

“為什麽不呢?”丘獨蘇的臉上湧出一陣近似癲狂的的神情,“我謀劃了這般久,為的就是這一刻,什麽逆天而為?天若阻我,我也要將天,砸下一個窟窿來!”

心知已經完全改變不了故友想法的葉重梅最終下定了決心,張開雙手,凝魂珠在他的控制之下騰空而起,落到祁澈的面前。

原本昏迷的祁澈的肉身在感知到不屬於他自己的三魂七魄後,在被用力地擠壓撕扯著,最終使得他整個人雙腳淩於空中。

他自身的魂魄在體內橫沖直撞,而章和的魂魄則自七竅而入,但在進入之後便開始直接與其對沖。

感知到體內巨大變化的祁澈在此時終於蘇醒,他極度恐懼地看著周遭的這一切,身體則被無形地力量牢牢鎖住,無法動彈,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的葉重梅大驚失色。

“這……”葉重梅看向丘獨蘇,“這不對,這具肉身有問題!”

“哪裏有問題?!”

“他……”

葉重梅說不上來,但直覺告訴他,

“必須停下來,必須馬上停下來!!”

本以為馬上便要大功告成的丘獨蘇,在聽到葉重梅的勸阻後,臉色瞬間變得陰鷙狠厲起來,他幾乎是吼了出聲,

“葉重梅,不可能!”

“我說了,這具肉身有問題!再這樣下去他會魂飛魄散的!”

可即使是如此,被執念完全控制住的丘獨蘇已經顧不得那般多了,他直接上前推開葉重梅,打算強行完成這最後一步。

“師父——!放手!”

暗室的門不知什麽時候被打開了,而在這一聲巨大的喊叫後,季無虞跑到了丘獨蘇身側。

“收手吧,師父!”

季無虞已經瀕臨崩潰,她吼道,

“註魂大法需得二者同宗同源,可祁澈根本就不是皇室的孩子!”

什麽?

世界在這一刻坍塌,支撐著自己淌過人間這般多年的信念瞬間分崩離析,丘獨蘇陷入了失控。

憤怒使得他開始調用全身上下所有的內力直逼祁澈。

而這樣的程度,祁澈根本完全受不住。

季無虞想都沒想,直接沖了過去替他擋住了丘獨蘇的全力一擊。

消耗的內力實在過大,丘獨蘇往後踉蹌了一步,而結結實實承受下丘獨蘇的發功的季無虞則直接癱倒在了地上,猩紅的液體瞬間如狂湧般流出。

“無虞!”

葉重梅驚呼一聲就上前攙扶住了季無虞,開始為她切脈,而下一秒他便臉色一變,

“你……?”

又吐了一口血水的季無虞逼著自己站了起來,一步一頓地走到丘獨蘇身前。

“無虞……”

“師父,收手吧……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季無虞的語氣有些虛弱,她在丘獨蘇面前又一次跌倒,而這一次丘獨蘇扶住了她,他望著滿身是血的季無虞,心被悲傷和恐懼逐漸吞沒,他有些害怕地抱過季無虞,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無虞,無虞……你,你怎麽那麽傻啊……”

慣性使得季無虞擠出一個笑,“好痛啊師父……你說我娘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麽痛?”

意識逐漸模糊,季無虞在完全陷入混沌之前,只聽見丘獨蘇的那一句,

“師父帶你回家。”

…………

剛來到吳縣時,丘獨蘇其實特煩季無虞。

小孩子嘛,吵吵鬧鬧的,聽到你是打外邊來的後便一頓猛抓袖子問東問西。

還直接當人面說,不喜歡你的名字。

丘獨蘇氣笑了,只懷疑季無虞是她爹娘從路邊撿來的,可聯想到季瑾淑的性子,便也覺得,確實也該是親生的。

但丘獨蘇其實清楚,自己生氣的原因,其實是被年幼的季無虞無意戳中了心事。

他的名字,是有那位鼎鼎有名的丘老爺子所取,在一幹丘家子弟極其掉書袋的名字裏,他大概率是唯一直接借的山名。

難道就因為那相面師說他是天煞孤星,克父妨母嗎?

這糟老頭子還信這個?

總之,極重清望的丘老爺子做不出將剛出生的稚子沈塘這種事,便幹脆取了個寓意一般的名字丟到後院去隨便人養,反正丘家也有點家底,多給口飯吃的事。

丘獨蘇人生頭次覺得自己名字好聽,是因為章和太子。

四書五經不包括楚辭,但涉獵極廣的祁序在聽到他名字說出的第一句話便是,

“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丘獨蘇沒讀過屈子,只聽他解釋說,這名字是在誇自己是橘子。

橘子?

南國多橘樹,但其果價極貴,好的品種有時只有皇室才可得,至於丘獨蘇,也就偶爾份例多點能有幸嘗上一口。

那一年的他運氣比較好,母親被分到了幾個,也給了自己一個。

丘獨蘇把橘子揣在懷裏用衣服裹著,歡天喜地地跑到東宮去,卻在桌案上看見了一大框貢橘,個個色純個大,惹人垂涎欲滴。

而祁序的對面坐著自己的哥哥,丘家的嫡長子,丘圖南。

懷裏的橘子滾落了下來,丘圖南眼尖立馬就嚷嚷道:“這不是我娘送去四房的嗎,怎麽六弟你還拿來太子這了?”

丘獨蘇有些尷尬,他怔楞在原地,不知該說些什麽。

祁序卻笑得很開心,跑到丘獨蘇的面前,彎腰撿起地上的橘子,絲毫不在意般剝了皮掰下一瓣來吃,滿嘴汁水地對丘圖南道:

“是本宮特意讓蘇蘇帶過來的!”

恍惚間,丘獨蘇忽然想起,祁序似乎……從未在自己面前自稱過本宮。

那天丘圖南走後,祁序就給了丘獨蘇一大筐橘子讓他帶回去,還和個土財主般大手一揮,

“以後東宮的橘子,隨便吃!”

丘獨蘇紅了大半張臉,極不好意思地說:“殿下恩重,獨蘇無以為報。”

“哪裏就無以為報了!”

祁序在丘獨蘇的怔然中說出了自己真實想法。

他想要丘獨蘇做自己的伴讀。

而這是丘獨蘇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自幼愚笨,又不如丘家其他孩子一般能受丘老爺子點撥教導,開蒙都比尋常人家晚了好幾年,學東西更是學得又慢又吃力。

縱然是太子親定,可那也得過文試這一關。

丘獨蘇不由得有些喪氣,但祁序那晚拉著他在自己的書房,教他讀屈子的橘頌。

“願歲並謝,與長友兮。”

寫到這句時,丘獨蘇的筆尖頓了頓,隔著燭火遙望祁序,只覺銀漢迢迢,而他不願一年只見祁序一夕。

焚膏繼晷,終於到了文試那日,祁序連為他陳情的說辭都想好了,一看名單,丘獨蘇拔得頭籌,甚至還壓了丘圖南好幾名,當即就順理成章點了丘獨蘇做伴讀。

搬到東宮住的那一天,丘獨蘇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和祁序做一輩子的朋友。

直到朝元四年,他得知了祁序還活著的消息,也在是同一年,他收到了祁序的死訊。

照顧季無虞。這是章和太子的遺願。

他抱起了那個躺在血泊中的小女孩,也灌下了她藥。

季無虞整晚整晚地做噩夢,清醒時也不如當初見他那般鬧騰,她只是一直守在窗邊,看著外邊偶爾落下的幾只鳥。

丘獨蘇決定帶她離開吳縣,自此遍訪名山大川,最後又落腳到了懸雲峰。

當時的映雪山莊大亂,而他則助葉重梅從老莊主手裏奪權,坐穩了江湖第一大幫派頭目的位置。

丘獨蘇承認,自己當然有私心。

作為少有的幾個知曉當年之事又受過章和太子恩惠之人,葉重梅所掌握的映雪山莊一定會成為自己未來的最大臂力。

尤其是其所掌握的註魂大法,可令死人借屍還魂。

一個瘋狂的想法心裏紮根,丘獨蘇開始了他的計劃。

“那季無虞呢?”

聽完丘獨蘇計劃的葉重梅如是問道。

此時的他,尚且沈浸於能夠與章和再次相見的喜悅之中,季無虞第一次被他舍棄了。

“小虞乖,你先跟著葉叔叔待著映雪山莊好不好?”

天性敏感的季無虞一下就覺察出了不對勁,她問道:

“師父,我們不去北辰了嗎?”

丘獨蘇一怔,撒了個謊,“以後有時間的。”

葉重梅很無奈,可待他走後望著季無虞形單影只的背影,也只能是她的腦袋,告訴她,

“以後不許叫葉叔叔。”

懸雲峰的晚霞,她看了一年又一年,書庫裏的書她讀了一本又一本。

終於在朝元十五年,丘獨蘇神色匆匆地回來了,他告訴季無虞,

“師父要帶你回郅都。”

季無虞不知道為什麽丘獨蘇要用“回”這個字,自然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被送到了陸府。

但季無虞知道的是,這是丘獨蘇第二次舍棄了自己,而且以後還會有更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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