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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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北境的夜空,彌漫著漫天的黃沙,翻來覆去睡不著便出來走走的季無虞和祁言二人,並列坐在沒有一點植被覆蓋的沙地上,仰著頭,望著黑茫茫一片的天空。

“今晚沒有月亮。”

祁言隨手指了指,“有幾顆星星。”

季無虞百無聊賴地靠在祁言的肩頭,跟著他的手一起數星星。

“其實我是第一次到戰場來。”

“害怕嗎?”

季無虞點點頭,“我來的這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數不清的白骨與屍體,他們都是再普通不過的老百姓,他們生前又是什麽樣的呢?我有時都會後悔當時輕飄飄地說出那一句收覆中土十二州,當然我知道……這本就是我朝的領土,拿回來理所當然,只是黃土之上,不是只有做決策的上位者。”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有著最強硬的手段和最柔軟的內心,”祁言捏了捏季無虞的臉,“有你這樣的宰相,是百姓的福氣。”

季無虞輕笑一聲,“我的心可不軟。”

祁言暗笑,扶過季無虞的肩膀,低聲道:“我今日見你便覺瘦了,現在更是直接能摸到骨頭了。”

“最近胃口不太好。”季無虞反過來問道,“你也瘦了嗎?”

“我?我還好吧?”祁言低頭看了看,又抓過季無虞的手撫上自己腹部,“肌肉長了不少。”

“是嗎?”

季無虞來了好奇,直接朝他衣衫裏伸了進去,果然……硬邦邦的,便忍不住多摸了摸。

祁言趕緊抓住了她的手,暗暗威脅道:“別再摸了。”

季無虞有意逗弄他,聽罷直接將下巴抵在他肩頭,瞧著他的耳朵歪歪腦袋,

“誒呀,耳朵紅了怎麽辦呀?”

祁言無語,直接攬過她的兩側腰,將其抱到了自己懷裏,想要強行逼著她安分了起來。

但最不安分的,其實是他自己。

徒然感覺到身體的變化,祁言的臉燙得幾乎能熔化掉。

季無虞笑得前仰後翻,被他撇開後又鉆到祁言的懷裏。

祁言無奈,只得是忍耐著摸摸她的鬢發。

季無虞在祁言的懷中享受著這難得的溫存,久了便還是忍不住埋怨道:“臨弈,你說……兗州什麽時候能攻下來啊?”

祁言拍了拍季無虞的肩,安慰道:“快了,夫人只管放寬心。”

“我今日聽辜振越說,蕭太後已經親臨兗州了。”

祁言是真完全想不出蕭姝未特意來一趟兗州的意義何在,“不知道抽了哪門子瘋,忽然就來了。”

“我記得小皇帝如今不過才十歲出頭,獨他一人留在京都,這蕭太後也放心?”

“她對柳詠絮向來器重,有她留在京都輔國,自可放心。”

“只希望這最後一戰,我軍大捷。”季無虞道,“回去吧。”

祁言點了點頭,剛一扶著季無虞站了起來,便只覺一陣氣血翻湧,心頭似乎有千萬根針紮過。

“呃啊……”

祁言悶哼一聲,季無虞瞬間臉色一變,“你……你怎麽了?”

祁言吃力地搖了搖頭,“無事的。”

可見祁言方才的樣子完全不像是無事發生,季無虞放心不下,

“等會兒還是找軍醫瞧瞧吧。”

祁言點了點頭。

兩人到帳內不久,軍醫就背著他的藥囊來給祁言把脈了。

“怎麽樣了?”

“從脈相上看,王爺只是最近壓力過大,有些氣血虧虛罷了,下官開幾味補氣血的方子調養即刻。”

季無虞這才放下心來跟著軍醫去抓藥了。

獨自留在營帳內的祁言自己切脈,感受到血液的起起伏伏後,眉頭卻愈發皺緊。

可思緒還未厘清,季無虞便端著藥回來了,“剛煎好的,趁熱喝了吧。”

祁言接過後卻沒有喝下,轉而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啟程回郅都?”

“至少也得明日吧。”季無虞想了想,“若非公務實在太多了,我倒真想留在這看你收覆兗州。”

祁言把藥放到一旁,笑道:“只希望捷報比你還要先一步到郅都。”

“少貧嘴。”季無虞說完又指指藥,“快點把藥喝了。”

祁言搖搖頭,“這藥沒用的。”

“嗯?”季無虞有幾分不解,“怎麽了?”

祁言猶豫了很久,等季無虞再問了一句時才開口道:“是冬枯,它覆發了。”

這個兩個如噩夢般的字眼又一次出現在了季無虞的世界裏,她一時間竟都未曾反應過來。

“這……冬枯?”季無虞的臉瞬間愕然失色,說話都開始結結巴巴起來,“不是已經被時穆白解了?這才幾年……怎麽會又覆發了呢?怎麽……怎麽會這樣?”

“其實我也不太確定,但,我剛剛的經脈之間湧起一陣寒氣,與我當年的癥狀極為相似,而且……”

祁言說著便握住了季無虞的手。

一陣極為刺骨的冷意徒然襲來,季無虞臉色一變,

“怎麽會這麽涼?!”

祁言垂眸,將手縮了回來,“所以,應該沒錯。”

季無虞的鼻尖湧起一陣酸澀,在持久的一陣靜默後,她擡了頭,“我現在就去九黎找時穆白。”

祁言楞住,“你方才不是還說郅都尚有公務要處理嗎?”

“那怎麽辦?”季無虞犯了難,“那要不,你下道旨讓命泠沅為相,代我行事。”

“不用那麽麻煩。”祁言摸了摸自己腰間的指骨,樓影出現在了二人的面前,祁言回望季無虞,“你是不是忘記樓影的存在了?”

季無虞:……

“行。”

祁言便開始與樓影囑咐,在聽到“時穆白”三個字時,這張天生便是冰塊的臉卻在這一刻有了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表情,可很快他便斂好點頭,答道:

“是。”

樓影走後不久,兩人便上床就寢,可剛闔眼沒多久,營帳外便傳來一陣巨大的馬蹄聲,隨之而來還有人的喊聲,

“郅都八百裏急報!”

兩人皆朝門外看去,那驛卒幾乎是下一秒就出現在了季無虞和祁言的眼前。

“郅都八百裏急報,扶子胥、郁承昶起兵造反!”

“什、什麽?!”

季無虞心知丘獨蘇來郅都的目的不純,但她從未想過他竟然會直接起兵謀反。

驛卒被帶下去的時候,辜振越也收到了消息趕過來。

“寧寧還在宮裏,我即刻帶兵殺回郅都。”

“不行。”

祁言立馬打斷了他的話,“你是虎驍軍主將,大戰在即你此時回郅都,明日該如何辦?”

“攘外必先安內,若是國都大亂,我們在外廝殺又有什麽意義?”

“我覺得臨弈說得對,郅都如今情況不明,且不說遠水解不了近渴,這時你趕過去能不能阻止不說,前線兵力必然會被分散,北辰舉全國之力守死了兗州,此時若走,這麽多年所有的努力必將功虧一簣。”

辜振越只得放棄了自己的想法,問道:“那你說,該怎麽辦?”

“龍武軍尚且還在郅都,單靠郁承昶手中的羽林軍根本不成氣候,所以扶子胥必然掌握了龍武軍。”

“能夠調令龍武軍的虎符在祁澈和楊曠的手中,總不能是澈兒吧?”

祁言反駁道:“他已是唯一的儲君,他造個什麽反?”

“來傳信的人並未提及他的名字。”季無虞神色覆雜,“澈澈的處境只怕,危矣。”

祁言沈聲道:“如若不是祁澈,那就只能是楊曠了。”

“不可能。”季無虞反駁道,“楊曠是宜安公主駙馬,而且他與舒窈琴瑟和鳴,又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做出不臣之舉,所以他或許是被威脅?不過這也不確定……”

祁言補充道:“所以重點還是楊曠身上。”

季無虞點了點頭,“只要能說服楊曠退兵,僅憑扶子胥,做不了什麽。”

“那誰去說服他呢?”

辜振越雖是這般問,但視線已然落到了季無虞的身上。

季無虞無語,“反正我也是要回郅都的。”

本對季無虞回郅都沒有任何異議的祁言在此時卻握住了她的手,“此去郅都,實在危險。”

“危險也得去。”季無虞扯了一個笑,“不過我何時,怕過危險?”

“此事宜早不宜遲,要不現在便走吧。”辜振越說完又問道,“你身體遭得住嗎?”

季無虞昂了昂下巴表示讚同,“我和辜將軍是一個想法。”

“那我送你。”

祁言說完就起身,季無虞也隨之出去。

走出營地時,祁言將他的坐騎牽給了季無虞,季無虞卻擺擺手,“收回去吧,這馬還沒有我跑得快呢。”

祁言的眼中有幾分失落,“我只是總想要,幫你點什麽。”

“你能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季無虞背對著日出時分的晨曦,笑著說道,

“祁將軍,我等你凱旋。”

祁言也笑著應她,“好。”

正當分別之時,在一旁伺機而動的刺客們卻見準了時機地出現。

一柄長刀朝她二人刺來,祁言眼疾手快地將季無虞推開來,卻在想要反擊之時發現自己竟然,完全使不上任何力。

冬枯的副作用之一便是武功盡失。

絕望朝祁言鋪天蓋地地砸來。

有人上前扣住祁言將其挾持住後,便又是一記手刀把他直接劈暈。

剛剛被推到一旁去的季無虞見狀立馬奔過來想要阻止,卻被其中的一個刺客朝臉上潵了藥粉,來不及做任何反應的季無虞在稍一吸氣後,便覺一陣頭暈目眩,下一秒更是直接倒在了地上。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季無虞眼睜睜看著祁言被他們帶走,久違的無能為力之感開始逐漸席卷著她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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