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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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氐被滅族的消息在熙平十年的冬天從西塞快馬加鞭傳來,而虎驍軍班師回朝的那一天,季無虞起了大早去城外候著。

誰知姚秉知比她還早一步到,見著她來連忙拱了拱手,開始忙不疊地匯報,“季相,您與王爺的成親禮咱們禮部如今那是嚴陣以待,您前頭特意囑咐過的說鳳冠太重,下官也和尚宮局那邊的女官知會過了,會加緊趕制出新的來,還有……”

“停停停!”季無虞趕緊打斷了他,“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咱不聊公務。”

姚秉知點頭如搗蒜,“誒,好好好。”

“攝政王到——!”

石破天驚的一聲通傳,眾人皆往後行禮,季無虞躬了躬身子的同時也不忘擡頭瞄了一眼。

馬上人拉了拉轡頭,發絲由著風遮了點那張豐神俊逸的臉,他對上了季無虞的眼神便挑了挑眉毛,那雙眸子笑得風流多情,活像哪家的紈絝二世祖今日乘興出來打馬游街。

祁言下了馬,便扶起季無虞,語氣免不了自責一番,“是我來晚了,叫夫人好等。”

“這有什麽?”

說完季無虞便輕笑一聲,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那做派,今年這大半年他倆忙得都暈頭轉向,偶爾還要相互調侃對方兩句像是長了十幾歲,可今日瞧那頭發估計文紈姑姑都給梳了許久,忍不住調侃道:“捯飭得和那花孔雀似的,這般開屏是要勾引哪個小姑娘?”

祁言大笑兩聲,攬過她的腰身,眼中盡是狂浪之色:

“勾引你呀,小姑娘。”

季無虞服了。

姚秉知也嚇得趕緊往一旁躲了躲。

好在此時馬蹄聲傳了來,眾人望去,是虎驍軍到了。

領頭的自然是辜振越,在馬蹄揚起的塵土中,季無虞只覺恍如隔世。

“駕!”

不知誰叫喚了一聲,浩浩蕩蕩的軍隊中徒然沖出一人來,他急不可耐地縱馬飛馳至城門前,翻身下馬,見著了季無虞便眉眼一彎,

“姐姐!”

季無虞楞了許久,等反應過來時,祁澈已經先一步抱住了她,笑容更是粲然,

“姐姐,我回來啦!”

季無虞眼淚“唰”一下瞬間便落了下來,出發前祁澈才在自己額間,歸來時竟都高出自己一個頭了。

“長高了……”季無虞伸手去摸祁澈的臉,哭得難以自抑,“疼不疼啊?”

“不疼,都好了姐姐,你別擔心!”

祁澈安慰完就用手去給她擦眼淚,微曲了曲腿,一低頭鼻尖就離她只有幾寸之遠。

“咳咳。”

祁言終於看不下去了,輕咳兩聲後就伸手把季無虞給攬了過來,望著祁澈皺了皺眉,只覺得雖難得見這小子,但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剛回來就別惹她哭了,瞧她那今早抹的脂粉都花了。”

“姐姐不施粉黛都好看!”祁澈也拉過季無虞的手,耀武揚威般朝季無虞歪了歪頭,“是不是姐姐?”

季無虞忙著順他的毛的同時還不忘別了祁言一眼。

祁言把想要翻給祁澈的白眼壓在心裏,聽他那一口一個“姐姐”的,心裏別提多膈應。

膈應著我們攝政王的人,向來是討不著什麽好的,祁言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說道:“以後就別叫姐姐了。”

“為什麽?”

“婚期都定了,再叫姐姐這輩分都亂了。”然後認真地看著僵在原地的祁澈,一板一眼地教訓他,“以後叫叔母。”

得,小孩的醋也吃。

季無虞嫌棄似地“嘖”了聲,便打落祁言那只緊緊攥著自己的手,轉而拉過祁澈的手,“澈澈愛怎麽叫怎麽叫,咱不聽他的!”

而祁澈似乎還沒從愕然中抽離過來,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姐姐,你要……成親了?”

見他這般錯愕,季無虞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沒告訴他,略帶歉意一笑,“嗯,前不久定的,便是想等你和辜將軍回來再說……”

“要和我說什麽呀?”

辜振越的聲音從後頭傳來,季無虞看過去,辜振越下了馬,“回了郅都就不守軍紀,私自離隊是吧?別以為你姐姐護著我就不敢罰你!”

祁澈仍舊是失魂落魄地杵在一旁,被點到也沒反應。

季無虞笑著朝辜振越望去,卻發現他懷裏竟還抱著個孩子。

“這孩子……”

季無虞有幾分狐疑地看向辜振越,腦子裏盤算著時日,壓低了聲音問道:“不會是,杞素姑娘的吧?”

聽到這個名字,辜振越笑容一僵,“就當是她的吧。”

…………

杞素沒有想到,辜振越竟真的敢對自己下手。

她被綁了手腳動彈不得,而面前的人手裏握著燒紅的烙鐵,在碳盆上輕抖了抖,瞬間火花四濺。

“辜、辜將軍……”

杞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辜振越眼中的冷意卻愈發重,他低聲道:“杞素,我跟你講個故事,如何?”

杞素瞪大了眼睛,不知他意欲何為。

“唐代有個叫張巡的,安祿山、史思明起兵後,他被困睢陽,城中斷糧,析骸而爨,餓死之人不計其數,你知道後來怎麽樣了嗎?”辜振越忽然笑了,“他說,諸君經年乏食,而忠義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眾,寧惜一妾而坐視士饑?隨即殺了愛妾以饗將士。”

“他死後,畫像被掛在了淩煙閣受萬世敬仰,而他的小妾,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杞素臉上的血痕已經結了痂,稍一撕扯便又是血肉模糊,她在濃重的血腥味中恍然想起,這是南楚人口中的玉面修羅。

在郅都城的富貴中浸潤了近十年,可回了西塞仍是令西氐人聞風喪膽的玉面修羅。

“是丘獨蘇派你來我身邊的嗎?”

杞素咽下了一口血水,“不是……”

“清風茶館內管事的人已經被抓了,他並非無根無依之人,綁了家眷在面前,便什麽都招了。”辜振越望著面色煞白的杞素,笑了,“說實話我本來不想殺你的。”

“杞素,你知道勾結西氐是什麽罪名嗎?是叛國。”

辜振越把烙鐵逼近杞素的臉,熱氣奔湧而來,杞素不敢閉眼,也不敢睜眼看去,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後挪了挪,企圖離這個可怖的東西遠點。

辜振越半蹲了下來,低頭靠近她,“我再問你一次,這是不是丘獨蘇的意思。”

“不是……”

“你還撒謊!”

辜振越怒吼一聲便要將烙鐵往她嘴裏塞,杞素嚇得涕淚橫流,血水混著淚水在臉上糊了一臉,她想要起身給辜振越磕頭卻無濟於事,只能哭喪著一遍遍道:“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辜振越覺得頭疼,她明明看著怕死,卻始終不承認此事和丘獨蘇有關,總不能說的都是真的吧。

若是真的……

辜振越有些古怪地看了眼杞素。

那她背後到底是誰?

“辜將軍!辜將軍!”

門外傳來陳津的聲音。

“進。”

陳津急吼吼地就進來了,見著在旁邊被綁著的杞素,被驚得直接定在原地,辜振越則氣定神閑地把烙鐵放回炭盆裏。

“怎麽了?”

陳津趕忙壓低了聲音在辜振越耳邊回話,“映雪山莊那個大弟子,叫葉常青的,又來了。”

辜振越側目看了眼杞素,上前一計手刀便把她打暈過去,又吩咐陳津留下看守,這才出了營帳去見葉常青。

葉常青一上來便問他,“杞素在哪?”

見他這般緊著杞素,辜振越卻只是悠哉悠哉地坐在了主座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葉常青急了,著急忙慌地解釋道:“這事和她沒關系,糧倉的位置是我告訴她的!”

“那消息也是你傳給西氐人的嗎?”辜振越冷笑一聲,“葉常青,叛國這麽大的罪名,你也要替她擔嗎?”

葉常青咽了咽口水,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罪先姑且不論,”辜振越把貼身匕首拔出,便往桌上一捅,在一聲巨響後,他道,“這件事,丘獨蘇有沒有參與?”

“不可能。”葉常青當即就否認了,“他絕不會背叛南楚。”

辜振越對於“丘獨蘇”這個人的全部印象,只基於“扶子胥”這張皮。

虛偽,詭計多端,和蛇一樣惡心。

這是他是對丘獨蘇的評價。

祁言聽到這話時不置可否,腦中那個隔了很多年的丘家庶公子的形象逐漸模糊,只記得丘老爺子當年也曾站在過北辰朝堂上舌戰群儒,是忠肝義膽之士。

“那究竟是為何?”辜振越冷笑一聲,隨即轉而威脅他,“葉常青,你知不知道就憑你現在居然敢站在這裏為她開脫,本帥便能直接派人去剿了映雪山莊,懸雲峰很難攻下嗎?恐怕不是吧,若非太祖那幾分薄面,虎驍軍的鐵騎,早就將其踏平了。”

葉常青沈默了。

辜振越說的是實話。

削弱映雪山莊這一卡在蜀地的心腹大患的實力本就是祁言所要做的,如今礦山的采賣權已收回朝廷,無鐵便無法制武器,他拿什麽來抗衡郅都?

“葉常青,本帥只要答案。”

似乎是做了極大的心理鬥爭,葉常青終於說出了那個藏在杞素身後的秘密。

“杞素,是西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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