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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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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季家在景祐年間也是富甲一方的大族,可到了如今卻早已不知所蹤,季無虞和祁言二人下馬吳縣後便把蘇州知府郝金章給叫了來。

事先根本沒被通知過的郝金章來時連官帽都沒帶正,剛一進堂內便連磕了兩個大頭,只覺著是要把仕途就斷在這了。

季無虞開門見山問道:“如今季家,可還有人在?”

郝金章上任蘇州沒多久,這“季家”的名頭平日裏也就只是聽聞,便只敢把頭埋得更低,說自己馬上去查。

好在他辦事效率確實不錯,約莫第三日便叫上來了個老嫗到他二人面前,末了走時還十分有眼力見地把人都遣散走了。

那老嫗在見著季無虞的第一眼便說不出話來了,淚如泉湧般抖著聲音道:

“像……太像了……”

季無虞知道,她說的是自己的母親。

“嬢嬢,你可是見過我娘?”

老嫗抹了把眼淚,“老身喚做莊娥,原是季家的下人,小姐未離府時,見過的。”

“莊嬢嬢,我娘如今是葬在何處?”

這下輪到祁言不解了,他從前問季無虞時她的回答是江南大水後她娘便屍骨無存,沒有安葬,可現在怎麽又……

季無虞看向他,低聲道:“這事我過幾天再跟你解釋。”

祁言輕點了點頭,手又握緊季無虞一分。

“請隨老身來。”

莊娥帶著二人到了郊外的一處墓地,季無虞望著眼前這個小小的土堆,而她的母親葬於此。

跪了下來,磕了個頭,再直起來時已是泫然淚下,她看著那塊石碑上有厚厚一層塵,便上前用帕子輕輕擦拭,可擦著擦著便覺得不對了。

“雲中君之妻。”季無虞望向莊娥,“這雲中君,是我娘的夫婿?”

“是,小姐當年拒婚了廢太子殿下後,便和季家斷了幹凈,後來說是和一位姓沈的男子成了親,把她送回來的人特意囑咐過這墓碑是小姐生前的意思。”

沈長風當年自詡雲中君,意為雲夢澤之水神。

季無虞忽而想起丘獨蘇很小的時候,告訴她自己並非她娘真正所愛之人的孩子。可季瑾淑當年不願嫁入皇室,死後卻願在碑上成全生前沒有與沈長風成親的遺憾。

她當真,一點沒愛過嗎?

“送她回來的人,姓丘是嗎?”

“這……那人沒說自己叫什麽,只是把小姐的屍身交給了老爺,小姐……”莊娥似乎又想起了那日的情景,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小姐走時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回來……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季無虞鼻頭一酸,“我娘,後來便再也沒回來過嗎?”

“小姐為了不牽連季家一次也沒回來,就連回吳縣也是到鄉下的莊子裏住,後來還是有人來了季家見了老爺才知道小姐那會都有孩子了。”

“那季家後來為什麽又……”

…………

未央宮內,宸貴妃跪倒在地上,身邊是散落的書信,她顫抖的手上前企圖撿拾一張,一只黑舄踩在了她的面前,厚重的木底下是信的落款:修遠。

這是當朝中書侍郎淮濟的字。

“陛下……”宸貴妃仰著面,眼淚盈滿了那一雙美人眸,“求您……”

“求朕什麽?”祁昇看向她的目光如寒芒般冷硬,“求朕放了你,還是你那個奸夫啊?”

宸貴妃臉色煞白,“陛下,妾身沒有!妾身沒有啊……”

祁昇冷笑了一聲,“沒有,那這些書信又是什麽,天冷提醒他多加衣,天熱又提醒他要少食,寒來暑往,書箋不斷,陸月初,你對朕可曾有過這般關心?”

“妾身沒有,妾身沒有啊!”

見她慌得只敢否認一通,祁昇彎下了身子,笑容盡是諷刺,“陸月初,你可知何為天子。”

宸貴妃抖著身子,沒敢答話。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祁昇捏著她的下頷,強行逼著她與自己對視,“陸月初,朕可以允許你嬌縱,跋扈,目中無人,但朕絕不允許你背叛朕。”

宸貴妃眼中只有無盡的絕望。

得了消息就即刻跟著張德貴趕來未央宮的丘獨蘇望著這滿屋子的狼藉也楞住了,他上前扶過怒不可遏的祁昇,低聲道:“陛下息怒啊。”

見到丘獨蘇來了,祁昇這才冷靜了下來,他看了眼在旁邊瑟瑟發抖不敢多語的張德貴,“傳朕旨意,宸貴妃自此刻起禁足未央宮,無召不得出。”

“是,陛下。”

祁昇伸了手,瞬間領略到他意思的丘獨蘇上前來扶住,卻被祁昇眼中的恨意狠狠驚到。

“陛下,有何吩咐?”

“宣淮濟到紫宸宮來,還有,”這句話祁昇幾乎是咬著牙說了出來,“叫郁承昶帶羽林軍,把淮府圍了。”

丘獨蘇試探性地問道:“朝中三品大員的府邸……會不會有些不妥?”

“去辦。”

這下丘獨蘇自不敢怠慢,忙沒過片刻淮濟便跪在了階下,而紫宸宮內的宮人全部被撤下,就連丘獨蘇也直接在外殿候著,不知裏頭發生了什麽。

祁昇極其沈默地望著下邊跪著的這個男人。

他極其清瘦,風一吹能跑似的,可支起這幅弱不禁風的身子的脊梁骨,卻是筆挺挺的一根,惹得人想要直接打斷了來。

祁昇把一個香囊丟給了淮濟,道:“這是從你的府中找出來的。”

淮濟只看了一眼似是被燙著般便立馬挪開了目光,頭也低了下來。

“你倒是情根深種,”祁昇輕笑一聲,“月初的繡技並不好,難為你這般如珠似寶地收著了。”

“陛下,”從入殿到現在一直波瀾不驚的淮濟此刻終於有了驚慌失措之態,“臣領罪,還請陛下莫要怪罪貴妃娘娘!”

望著這一對甘願為對方去死的苦命鴛鴦,祁昇只覺得諷刺極了。

“怪罪不怪罪的,不是朕說了算。”祁昇似有所指,“而是你說了算。”

淮濟實在不知祁昇的意思,只得把頭埋得更低了,“還請,還請陛下明示。”

“你是溫太傅的門生,朕不想做得太絕,便自行解官離去吧。”祁昇很好心地補充道,“郅都以後便不要再回來了。”

淮濟擡起頭,眼中是終於聽到判決後的不可置信。

祁昇勾了勾唇,將自己最真實的想法埋藏於心,“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有了。”淮濟的身子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他重重地磕下一頭,“謝主隆恩。”

祁昇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淮濟走後不久,丘獨蘇進了來,卻發現祁昇只是在龍椅上坐著出神,腦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正要開口之際,祁昇朝他擺了擺手,丘獨蘇走上臺階,祁昇道:“派人在路上殺了吧,做得幹凈些。”

既是計劃之中,又似乎超脫了自己的料想,丘獨蘇低了低頭,“臣領旨。”

“還有。”接下來的這個決定似乎比要處決了淮濟還要艱難,祁昇喉間幹澀無比,最終還是說道,“把楊允義一家召回郅都,還有他那個女兒,也一並召進宮裏來吧。”

“是,陛下。”

…………

“是先帝。”

莊娥說罷掩面痛哭,“是他派人屠了季家滿門,是他殺了老爺和夫人,若非我那日碰巧出了門,只怕也活不到現在……”

季無虞撫著石碑的手止不住地發抖,楚明帝在殺了她娘後曾教其做成山匪劫掠的模樣,而季家想來也是如此。

這便是皇帝嗎?

他一切所喜可囚於身側,他一切所惡亦可滅於世上。

只在只字片語間。

季無虞只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中,腳也一陣虛浮,幾欲要倒下,祁言見狀不對便立馬上前緊緊地抱住了她,他抵在季無虞顫抖的肩頭,道:“眉嫵,對不起……是祁家對不起你。”

季無虞松開了他,她隔著眼淚,望著面前自己摯愛之人,望著這個身上流著和她的仇人一樣的血的人,她伸手從額頭到鼻梁再到下顎,似要扒開這層皮望向自己該恨之人的骨。

好在只是肖像。

“你什麽也沒做錯。”季無虞道,“錯的是他。”

季無虞不知道楚明帝是出於什麽樣的緣故要特意派兵來殺了她娘,她只知那日從遠極近的馬蹄聲最終成為了自己這一輩子的夢魘。

她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被季瑾淑以身護著藏起來的小女孩,她拿得起刀,也殺得了人,可造成這一切不幸源頭之人早已離世。

生前的祁衎貴為九五,自坐上那把椅子開始,這世上便再無可以審判他之人。

季無虞不敢去回憶躲在地板下的那三日,血液從縫隙中一滴一滴流下,流到了她的脖頸,她的肩頭,而她也透過縫隙,望見了那個女人。

季瑾淑到死,都在笑著看著她。

這些罪惡和仇恨最終竟只能這麽湮滅在了黃土之下。

季無虞最終在這個距離吳縣主城不到十裏的郊外,放聲痛哭,她拼命地抱緊祁言,又用手奮力地打著他的後脊,心中的恨意卻一點也消散不去。

“我爹,沈長風。”季無虞分外艱難地叫著這個本該是她最熟悉的名字,“他的屍骨,還在嗎?”

“在的。”祁言明白她心中所想,“眉嫵,長綏王世子的遺骸藏在郅都,我會叫人移來,與你母親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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