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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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翊長公主祁千恣,大概是景祐年間全南楚上下最放浪形骸的女人。

她生性風流,成日裏花天酒地,就連跨馬游街遇著個好看的便要擄來一親芳澤,世族裏的小姐公子見著她就躲,前者是怕敗了名聲,後者……則是怕被看上了。

畢竟,她雖好色,卻從不只留戀一處,據民間傳聞,這全郅都城的小倌人都和她有一腿……

“我呸!”

祁肆聽到這一句就直接把手裏的果子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後扔到了那塘香樓今日請的說先生的腳邊,啐了一句:

“老娘挑人得很!”

說書先生嚇得屁滾尿流趕緊爬上樓。

祁肆對面的沈長風拿著把折扇躲著笑,祁肆可嫌惡極了,伸手便把那扇子奪來狠狠地打了沈長風一下:

“我說沈長風,嘴巴抽了笑那麽嘚兒?”

“不敢不敢。”沈長風邊憋著笑,邊環顧了四周一眼,空空如也,“只是這人都給你嚇得差不多了。”

“誰在乎。”祁肆把那扇子望沈長風那隨意一丟,“你沒事去什麽國子監啊?”

沈長風聽她發問,瞬間便來勁了,這二郎腿就那般一蹬,搖晃著折扇頗有幾分風流公子的味道。

“肆肆你瞧這折扇,是不是藏著一段情。”

祁肆:……

“你又去謔謔哪兒家小姑娘了?”

祁肆剛一說完,又覺著不對,“國子監?你喜歡男人?”

沈長風嚇得趕緊把她嘴給捂住了,祁肆以為他是被人揭穿了,笑得身子都在發抖。

“哈哈哈哈哈沈……沈長風,你……嗚嗚是……哈哈哈哈斷他娘的…哈哈哈袖!”

沈長風氣急敗壞地把她撇開。

祁肆笑得胃疼,她捂著肚子縮在一旁,還不忘記嘲笑沈長風,“我說你要是讓沈拓那老頭子知著了,他是不是氣得胡子都要吹起來了?”

“我不喜歡男人!”

“好好好,你不喜歡。”

雖是這般說,實則嘴上笑個沒停,沈長風無語了,只得趕緊說:“我那看上的是個女子!只是我見她手中抱著的襕衫,瞧那樣式,就是國子監的。”

祁肆這才嚴肅起來,湊了過去,“那她想來是有兄弟在國子監讀書,不過……你喜歡人家,去找她兄弟幹嘛?”

沈長風嘆了口氣,說道:“我又不知道那姑娘叫什麽!”

“那不跟大海撈針似的!”

“是啊!所以我想啊,那若真的是她兄弟,想來和她長得也有幾分相似,我定是能找出來的!”

“誒喲……”祁肆上下掃了一眼,嘖嘖了兩聲,“那我可得看看咱們這未來的世子妃長什麽模樣。”

“別鬧。”沈長風拿折扇又打了嬉皮笑臉的祁肆一下。

祁肆抓過折扇,微昂著頭,問道:“所以這折扇是怎麽回事,那女子給的?我看你今天拿著它晃了一天,若是的話,你直接從這扇子找起不快得很嗎?”

“我只是瞧見了她,都沒走近!”

“那這扇……”

“我呀,那日拿的就是這把扇子,所以這扇子定是與我和她有緣,若是再見到她……”

祁肆翻了個白眼,捂著耳朵不想聽。

“是誰在我這塘香樓鬧事啊?”

兩人聞聲擡頭望去,只見一翩翩公子,衣袂飄飄,從二樓走了下來。

沈長風望著他手裏晃著的那把扇子。

哦莫,撞人設了。

沈長風有些尷尬地合了扇子。

祁肆嗤笑一聲,目光在竹硯之手上那把扇上流轉了片刻,低聲道:

“這可不是一般的扇子。”

沈長風眸色微冷也看了過去,這扇的扇面雖是絲絹而構,但扇骨卻是由精鐵打造,尖峰處閃著寒光,他瞬時間便猜到了該是含有暗器一類的短刃。

“不愧是朝翊長公主,這眼睛就是比一般人尖些。”

竹硯之含著笑收了扇,手中鐵扇便和尋常折扇無甚區別。

祁肆見他點了自己,不由得沾上了幾分輕佻,上前一步,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見他長得不錯,語氣便也輕浮了起來,

“你是哪家的兒郎?生得這般俊俏。”

沈長風斜著看了眼祁肆,“他都來找你尋事了,定是這塘香樓的東家。”

“找我尋事?”祁肆本還帶著逗趣的目光,冷了幾分,“想找我尋什麽事啊?”

竹硯之微瞇著他一雙桃花眼,倚在欄桿上。

這朝翊長公主雖是一副多情風流的做派,可他看得出,那雙美人眸眼底的涼意。

“你把我的客人都嚇跑了,你說我要找你尋什麽事?”

祁肆不屑地勾了勾唇,語氣傲慢極了,“你這塘香樓一天流水多少,到長公主府報個數,本公主給你全包了。”

“好啊!”竹硯之笑瞇了眼,吆喝了一聲,又暗示什麽地說道,“可我這塘香樓日進鬥金,你若天天來鬧事……”

“好啊!”祁肆直接堵了他的嘴,挑釁似地瞧了他一眼,“我來一天,就包一天,如何?”

沈長風揪了一下祁肆的袖子,在她耳邊小聲提醒道:

“公主府再有錢也經不起你這麽造。”

“下次咱直接不來了。”

雖是低聲這般說,祁肆明面上還是強撐著臉面給這竹硯之擺著闊。

竹硯之心裏了然,走了下來。

人下樓時總是不自覺地扭著腰肢,祁肆望著面前這人步步生姿,剛一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便猛然被竹硯之拿著折扇挑了下巴。

這收了的鐵扇可是能當匕首用的。

沈長風瞬間拔了腰間的佩劍,目露兇光,

“竹硯之,你大膽!”

祁肆卻沒有做什麽動作,就這般看著,眼中冷意不再隱藏。

“你知道嗎?”祁肆的話語中隱隱含著威脅,“上一個敢挑我下巴的人,如今墳頭草也該三尺高了吧。”

“是那位小公子的父親嗎?”

祁肆怔了片刻,勾了勾唇。

“是一個畜生。”

…………

“所以你娘是為什麽要殺……呃你爹?”

祁言語氣極淡,“他使了詭計誘我母親懷孕,當時這事在郅都城鬧得太大,順帝無奈下旨賜婚,我娘那幾日還在醉花陰吃酒呢,等到大婚那天被人擡了上堂,氣不過就直接拎了把刀把他殺了。”

季無虞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這人,的確該死。但陛下,不會怪罪嗎?”

“她母親頭上頂了個時姓,是九黎中人,又因著這一層關系,她自小拜師長綏王,十五六歲便上過戰場,也是立下過戰功的,這樣的底子,她揪老皇帝胡子都沒人敢說,殺個畜生怎麽了?”

“長公主還真……不愧是長公主。”季無虞感慨完又看向祁言,頗有些擔憂,“那她對你……可有遷怒?”

祁言想了想,

“從我□□生出的孩子,和那畜生有什麽關系?”

祁言現在都記得她和自己說這話時的場景。

他當時年紀小,只覺得他娘說這話時,連頭發絲都在發光。

“你娘,還真不愧是你娘。”

季無虞是徹底服了。

那一晚季無虞歇在了棲梧宮,她與祁言沒有做/愛,和衣入眠後,夢魘又一次纏了上來。

這一次,她沒有見著火中的閣樓,而是橫跨時間來到了,更小的時候。

當水淹沒胸膛,便只覺得世界如同巨石壓了下來,她在混雜著泥土與亂草的水裏上下起伏,手與腳在虛無中胡亂地抓著。

卻什麽也抓不到。

她好像要沈下去了。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聽見了馬蹄聲。

這是季無虞的夢,最初的形狀。

她浸泡在一片汪洋裏,聆聽著周遭的朝著逐漸逼近的聲聲馬蹄。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起點。

…………

“眉嫵?”

祁言撩開她被汗浸濕,緊貼著額頭的發絲,用手背摸了摸,瞬間便被這溫度給驚到了。

不是太熱,而是太冷。

季無虞的溫度在急劇下降,祁言嚇得感覺抱起了她的雙肩,搖了搖。

“眉嫵,眉嫵?快醒醒,季無虞!”

最後三個字,祁言幾乎是吼了出聲。

似乎費了好大一番力,季無虞才睜開了眼睛,她瞳孔渙散,整個人好似都呆滯了。

“眉嫵?”祁言的眼中是掩不住的擔憂,“你方才是又做噩夢了嗎?”

季無虞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啞著聲音說道:

“好像……是的。”

祁言抱住了她,和哄小孩似地拍了拍季無虞的後備,柔聲道:

“不怕的。”

季無虞從不逃避祁言的擁抱,和他有關的一切都能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

可此刻她卻被緊緊圍繞的有關“祁言”的氣息,給壓得喘不過氣來,生了退卻之意。

季無虞躲開了。

祁言下意識伸了手,卻在發著抖的季無虞面前,收回去,端端正正坐著。

“沒事。”

不知道是在安慰誰。

季無虞低著頭,好一會才開了口。

“我好像夢到了我的小時候。”

“你的小時候?”祁言回想了片刻,“在吳縣的時候?”

“是,但是很模糊,我夢見我在水裏,但聽見了一陣馬蹄聲,我好像還看到了血,我不記得了。”

季無虞有些痛苦地抱住了雙膝。

祁言心裏又是一陣痛。

季無虞試圖讓自己的聲線冷靜下來,“我……覺得有點奇怪,水下,為什麽可以聽見馬蹄聲?那麽清晰,還有……為什麽?我明明在一片黑暗中,卻、卻可以看到血?”

這些稀碎的東西拼拼湊湊,好像被人刻意重疊在了一起,但細細究來,卻總有對不上的角落。

“這些,是真實發生的嗎?”祁言皺了皺眉,“我之前聽你說,你娘是死於江南大水裏。”

季無虞點頭。

“那你呢,你當時在哪裏?”

季無虞一頓。

“我記不得了。”

季無虞忽然頭痛欲裂,她抱著腦袋,無助地搖晃著,重覆著那一句,

“我記不得了。”

看著她這般痛苦的模樣,祁言只覺得心如刀絞,他想要上前抱住她,季無虞卻又一次躲了回去。

祁言眸色一暗。

他心下一狠,伸手將季無虞攬到自己懷裏。

祁言死死抱著渾身都在發抖的季無虞,不停地說著: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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