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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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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宮內,這幾日侍候禦前的宮人宦官個個都提心吊膽,生怕陛下牽連於他們。

“陛下。”一貫都掛著諂笑的張德貴此刻也大氣不敢出,“扶先生來了。”

“讓他滾出去。”

張德貴欲言又止,正打算退下時,丘獨蘇卻直接大踏步走了進來。

祁昇剛一看到他,臉色便大變,伸手拿了個硯臺便砸了過去。

丘獨蘇,躲都沒躲。

只可惜祁昇在出手的那一刻便已經有所遲疑,硯臺沒有砸到丘獨蘇的身上,只是額角被飛濺的墨汁灑了一臉。

張德貴呼吸都快要被嚇得停了,丘獨蘇伸手抹了把臉,望著手頭一團黑,不怒反笑,點頭示意張德貴出去。

丘獨蘇剛一走上前,祁昇卻直接彈跳了起來,眸中帶怒:“你好大的膽子!如今扶先生,是連朕的話都不聽了嗎?”

丘獨蘇卻拱手躬身,恭恭敬敬地說道:“臣不過謹遵聖喻。”

“朕沒讓你進來。”

“陛下曾經說過,扶子胥入殿,毋須許可,直接進便是。”丘獨蘇一臉平靜,似乎即便是天子之怒,也不甚在意,“陛下,君無戲言。”

“好一個君無戲言。”祁昇氣得拂了袖背過手去,“可扶先生答應朕的,可曾應允?”

“臣答應過陛下,雲衢之上,再無異心。”

“是啊……”祁昇大笑,可頃刻之間,便凝結成冰,“那季無虞是怎麽回事?你知不知道,她是棲梧宮的人!?”

丘獨蘇低了頭,沒有立刻回答。

見他遲遲不語,祁昇的心再一次梗住,“當年她被外派沅水,為剿蠻匪,是攝政王令九黎族人派兵相援,朕已然不悅,是你說她為忠勇之臣,後朕命其回郅都,後來她大鬧淩霄殿,也是你為她說情,朕也免去了對她的責罰,江南一事,她是建功赫赫,可唐遙旭起兵謀反,攝政王竟然親自領兵前去?”

“好一個故人之女啊丘獨蘇。”

說罷祁昇一拍桌子,丘獨蘇跪了下來,背脊卻挺得極直,祁昇忍不住嗤笑了一聲,走上前來,彎下了身子,目光狠厲。

“扶子胥,連你也要背叛朕嗎?”

丘獨蘇微昂著頭,望向這位年輕的帝王。

他早在在決議接近祁昇之時,便去調查過他的生平。

祁昇雖幼時喪母,卻是板上釘釘的皇位繼承人,照常理來說,他或許合該一輩子順風順水,只可惜了他那個皇帝爹。

楚明帝自逼死了他的哥哥,章和太子之後,其後半生便只癡纏於沾了幾分天人相的裕妃。

對於自己這些個子嗣,本也就不掛心。

而出生便為儲君的他,在這般境地下能夠看透的人情冷暖也該更多。

這樣的人,最需要什麽?最渴望什麽?

丘獨蘇當然知道。

所以宸妃如此受寵,而他也深得聖眷。

所以,此刻他才會如此暴怒。

“陛下。”丘獨蘇似乎需要許久才可醞釀好,倉促之語實在幹澀,“臣沒有騙你。”

他趁著祁昇再一次發作之前,徑直站立了起來,如此敢冒大不韙,丘獨蘇確是如霜般的冷靜,他伸手扶住了祁昇的上臂。

那是一個可以使得祁昇心安的動作。

“我與吳同濮並不相熟,至於他究竟是誰的門下,我不清楚。”

丘獨蘇刻意轉換了自稱,感知到的祁昇心垂了下來,“可他在席上曾說與你私下有往來。”

“席上?什麽席?又是誰辦的席?”丘獨蘇冷笑一聲,“那日塘香樓,該是喬義峭辦的鴻門宴吧。”

喬義峭是儲派的人這點祁昇自然清楚,至於吳同濮……此人不善交際,卻突然赴了儲派中人之宴。

而且還因此掀起一宗大案,若非這幾日他被氣昏過頭,早該察覺出這其中的貓膩。

祁昇指向丘獨蘇狐疑的目光收了片刻,最後又問道:“那他為何要栽贓於你。”

“自然是為了離間我與陛下。”

知他心中有猜忌,丘獨蘇忙不疊地接著說道:“儲佑嵩狼子野心,陛下如此信賴臣,他自覺著臣會撼動他大楚第一權臣的位置,如此設局,可謂狠毒。”

“可他是朕的老師,傳道受業二十餘載,你要朕如何相信,他要害朕!?”

“儲相自不會害陛下,但……”丘獨蘇刻意頓了一下,“他不僅是陛下的老師,也是郅都門閥之首儲家的家主。”

祁昇的心顯然已有動搖,丘獨蘇便乘勝追擊,開始搬出從前的事情循循善誘,

“當年陛下被禁足於東宮,楊允義之子楊恩澍不惜於紫宸宮前頂撞攝政王,後來楊家一家被貶,楊恩澍流放邊境,至今未歸,儲佑嵩對這事……好像沒什麽反應吧?”

當日他得知消息時,的確問過通報之人緣由,但得到的答覆都模棱兩可,只說是得罪了先帝。

後來借由永樂王的喪儀,東宮解了禁,可他和儲佑嵩偶然再次提起時,儲佑嵩的回答竟也是這般。

丘獨蘇這般驟然提起,祁昇對儲佑嵩的懷疑便又多了一寸。

“楊家是因為朕……”祁昇簡直是不可置信,“為何這事沒有一個人知會朕?”

“當然是因為我們的儲相大人,並不願意陛下知道。楊家是您的母族,楊允義是您的舅舅,楊家覆起,對儲家只有弊。”丘獨蘇輕笑了一聲,話語裏盡是暗示,“何況將陛下囚於東宮,是先帝的意思,他身為東宮僚屬,當然可以為陛下鳴不平,但忤逆君意,那便是大不敬了。”

“君意?可明明是祁臨弈他……”

“那日進諫,先帝就在紫宸宮內,而攝政王,不過就是替他來堵了這悠悠重口,所以先帝當然不會因為驅逐了楊家來怪罪攝政王,而儲佑嵩……”丘獨蘇冷笑道,“自然也不敢置喙什麽。”

“可他是朕的老師,他是東宮的人,他……”

儲佑嵩本該是祁昇最信賴之人,哪怕曾因先皇後有了芥蒂,可他也從未相信過儲佑嵩會背叛自己。

他被囚於東宮都是朝元十八年的事情了。

原來從這般早開始便……

念及此的祁昇的心理防線逐漸被擊潰,丘獨蘇卻如行刑前的判官一般,毫無感情地說道:“他對陛下一片赤忱,他當然得對陛下一片赤忱。”

丘獨蘇輕而易舉地將祁昇逼回到他的位子,彎下身子,輕飄飄道:“他對陛下的忠心,便如當年對楚明帝一般……”

他勾了勾唇,笑中盡是嘲弄,“儲佑嵩效忠於皇權,但這把椅子上坐的是誰,他根本不在乎。”

仿若在迎合他話裏的意思般,丘獨蘇說罷還撫了撫扶手上邊的紋路,那是九爪金龍,是至高無上的象征。

他話裏的暗示,祁昇的心中已然明朗,他洩了氣般攤在椅子,卻又執拗地擡起頭,再一次問道:

“你當真……與吳同濮,無甚往來?”

祁昇說得斷斷續續,好似是垂死掙紮一般。

丘獨蘇眉頭下意識微皺,正打算再一次肯定時,張德貴走了進來。

“何事?”

“是……大理寺卿晁禎之遞了劄子過來,說是昨日夜審吳大人,這案子有了些眉目。”

“遞上來吧。”

張德貴畢恭畢敬地呈了上來,

“誒,是。”

祁昇從張德貴的手中接過,卻沒有著急著看,而是直接丟給了丘獨蘇。

丘獨蘇打開,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有錯愕之意,他又將其遞還給祁昇看。

祁昇也微露訝色。

這劄子上寫,吳同濮招供說那日塘香樓狂肆之語均系栽贓之辭。

即便吳同濮沒有吐露儲其背後之人是誰,可經過丘獨蘇方才話中明裏暗裏的一番渲染。

祁昇此刻只怕是認定了就是儲佑嵩。

只是,丘獨蘇仍不免皺眉,

這吳同濮怎麽就招出自己於他沒有關系,而且這劄子還來的……這般巧?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祁昇便已經鄭重其事地拉過丘獨蘇的手,安慰似地拍了拍,

“子胥,是朕錯怪你了。”

丘獨蘇目光閃爍,怔楞了好一會才頷首。

…………

哪怕是出了紫宸宮,丘獨蘇心中仍舊好一陣費解,直至在離宮門外不遠處,瞧見了祁言。

幾乎便是在那一瞬間,一切真相便了然於心。

丘獨蘇眸色微變,走快了一步在他面前,沒有行禮,只情緒不明地道:“晁禎之那邊,有勞王爺去知會了。”

祁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訝異,“你……”

“想問我怎麽知道的?”丘獨蘇嗤笑了一聲,“我從她自請去大理寺便有所懷疑了。”

祁言剛一皺眉,丘獨蘇便接著說道:“她呀,看起來置之死地而後生,實則每次孤勇背後都給自己留了退路,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丘獨蘇對季無虞這般了然的做派,祁言略有幾分不悅。

“不過,我只是好奇,你為何要逼他招供這一番說辭。”

“沒有逼供。”祁言漫不經心地說道,“晁禎之在大理寺多年,想要他說出自己想要的,易如反掌。”

“那為何……”丘獨蘇停頓了一下,“要幫我?”

聽著這個祁言就來氣,斜著掃了他一眼,語氣盡是不情願。

“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

丘獨蘇心中隱約有了幾分猜想,徒然接近真實時,忍不住直皺眉,

“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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