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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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州獄內。

季無虞被人推搡了一把,差點跌到了地上,她回頭看著帶著幾分嘲笑望著自己的唐遙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說唐遙旭啊,我都是俘虜了,就不能溫柔一點嗎?”

誰知那個推她的人,聞言直接將季無虞一腳踹倒在地上,罵咧道:“你豈敢直呼扶光王的名諱。”

扶光王?

南楚可從未有過這等名頭的王。

那這意思,莫不是真反了?

不過這封號……

季無虞捂著方才被踹到的小腿,想了想。

古人向來以扶光稱之太陽。

唐遙旭自比朝日,倒還真是看得起自己。

季無虞嗤笑了一聲,說道:“那我便祝……殿下?在這山大王的位置上,多坐幾日。”

“媽的,給臉不要臉了這臭娘們!”

唐遙旭還沒發話,那狗腿子似乎是想替唐遙旭來教訓季無虞一頓,伸了手就要作勢打過去。

季無虞直接仰著頭,非常真誠地問他,

“你這一巴掌,真打算下手?”

比她先行動一步的是唐遙旭,他沈聲道:“滾回來。”

季無虞頓覺無語,剛想起身隨便找個地坐,卻見又有人跑到唐遙旭耳邊低語了兩句。

季無虞瞇著眼望去,隔太遠實在看不清口型,但卻清楚地見著唐遙旭的表情,從蹙眉到……喜悅?

似乎是感受到了季無虞的視線,唐遙旭隔著獄門,沖季無虞一笑。

在她不解的眼神中,說道:

“這般大的監獄,季大人一個人住還真是可惜了。”

季無虞的心裏,湧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然,沒過多久,蘇昧遠就被獄卒給領了進來。

兩人面面相覷,季無虞壓下自己心中的疑問,望向想要看笑話的唐遙旭,咬牙切齒地說道,

“唐遙旭,你倒是夠狠。”

唐遙旭大笑兩聲,便低頭吩咐了手下看好她二人,隨即便轉身離去。

季無虞望著頗顯狼狽的蘇昧遠,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隨便找了地坐下了。

似乎是覺著自己辦砸了事情,蘇昧遠不知所措地晃著他那大袖袍子,不知該說些什麽。

季無虞隨手扯了跟稻草,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說道:“蘇大人不坐嗎?”

蘇昧遠趕忙過去,緊挨著季無虞,卻半點也不敢問。

季無虞把用稻草編好的環遞給了蘇昧遠,問道:“我不是囑咐過你,這幾日不要回邗城嗎?”

“可大人身陷囹圄,下官不能不管。”

季無虞心裏,半是感動半無語。

她不信蘇昧遠看不出來,自己是故意被唐遙旭給抓著的,非要來邗城,只怕是一時沖動上了頭。

便擠出了一個笑,不想再責備他。

蘇昧遠眸色一暗,問道:“是下官給大人添麻煩了嗎?”

怎麽還委屈上了?

季無虞抿了抿唇,說道:“這倒……也沒有。”

她不說明白,蘇昧遠的眉頭便一刻也沒有松開,季無虞只得是嘆了口氣,說道:“我呢,不過是想,你是有家室的人,若是連累置身險境,本官於心不忍。”

“那大人呢,大人不也……置身險境嗎?”

“你說我啊?”季無虞有意同他開玩笑,便擺了擺手,說道,“我這條命,可不值錢。”

“不是。”蘇昧遠道,“我是說,大人不也是有家室之人麽?”

季無虞一楞。

“我……沒成婚啊?”

“可大人那日不是說,自己有意中人嗎?”蘇昧遠認真地望著季無虞,說道,“他不會為大人擔心嗎?”

季無虞見他這般鄭重其事的模樣,總覺著他是不是猜出那人是祁言了?

不過說起祁言……

季無虞盤算了一下馬邳憬趕到郅都的日子,快馬加鞭,差不多也就是這兩天了。

還真不知道他是什麽反應呢。

大概會生氣吧。

季無虞想了想,祁言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在自己面前擺出他那副攝政王的架子了。

吹胡子瞪眼睛,又不敢真怎麽做,該是挺可愛的。

她不由得笑出了聲。

望向蘇昧遠的神情,也柔和了幾分,歪著頭,說道:“蘇昧遠,我們會活著出去的。”

蘇昧遠見她有意避開“意中人”這個話題,便收斂了自己的八卦之心,正色道:“大人這般篤定,想來是留了後手。”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呢。”

季無虞倚靠在墻壁上,閉目養神。

“我猜到大人,是有意為之,但我實在不明白,”蘇昧遠將自己疑惑和盤托出,“為何,大人一定要將唐都督逼到謀反的境地?”

“如若只是以權謀私,丹書鐵券可以保下唐家主族一脈,”季無虞說道,

“但我要讓唐家死。”

季無虞這話說得輕飄飄,好似傾覆一個大族,只是擡一下手的事情。

“你與唐家,有仇嗎?”

季無虞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與唐家,的確沒有過節,但……

百萬冤靈齊悲鳴,道不盡,山河飄搖,天地混沌。

季無虞沒有說出真實想法,只道:

“唐家怙惡不悛,死有餘辜。”

蘇昧遠望著仿佛坐於公堂之上給唐家判死刑的季無虞,總覺著她如今見不著一絲光的眸子,在醞釀著一場不為人知的陰謀。

可見她這般安之若素,蘇昧遠輕笑一聲,問道:

“季大人,是想行自己的道嗎?”

因著這一句,季無虞忽然有些理解,為何蘇昧遠會被選中成為祁言布在江南的一顆棋子,她勾了勾唇,帶著幾分試探問道:

“若是蘇大人知道我對付唐家,是另有私心,還會這般不顧兇險,來到邗城,在這獄內同我談天說地嗎?”

便如同哽在喉間一般,蘇昧遠不敢作答。

這位宣撫大人自詡正義,但行事乖張。

他可以猜想出唐家或許也曾因為季無虞手裏握有的把柄,意圖收買於她。

但這架勢,大概是拒絕了。

不過,這背後的緣由,

究竟是真的大義凜然,還是哪兒一方,開出了更高的價格?

他滿懷疑問,卻不敢枉自揣測。

若是平常,季無虞只怕懶得解釋,但這會兒大抵是實在無聊,便存了心思逗逗他。

“蘇大人這般畏手畏腳,可不是你的作風呀。”

“季大人很了解下官嗎?”

“算吧?”季無虞笑道,“揚州五縣,就這麽一個蘇昧遠敢把水澇的折子直接遞到郅都,蘇大人情系百姓,本官佩服。”

聽完季無虞對自己的誇讚,蘇昧遠卻顯得十分慌張。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

垂拱殿內。

戶、工、兵、禮四部尚書以及中書省幾位大臣坐於臺下。

祁言簡單看了看呈遞上來的報告,開口說道:

“如今雖汛期已過,但各地仍有災民流竄,為撫人心,本王決議招募其入伍,以兵代賑。”

荒歉之年,召民為工,來緩解國家為救濟所需消耗的大量錢財,的確是常用的賑災手段之一。

但以兵代賑,便不一樣了。

底下的這幾位重臣雖大多都是文人出身,但也實在清楚,誰握緊了兵權,誰便有了真正傾覆一個朝代的可能。

而祁言,雖因著先帝的詔書,無人敢質疑他的存在,但真正能使得他坐穩了這位置的,是背後所倚仗的虎驍軍。

也就是辜家。

然而,誰也不敢篤定這位離那把椅子不過一步之遙的攝政王,會不會想要更近一步?

而這“以兵代賑”,又究竟是真的想要安頓災民,還是只是找了個由頭,插手軍事?

儲佑嵩首先站了出來,說道:“如今民力疲乏,老臣愚見,當應組織百姓休養生息,恢覆生產才是。”

祁言冷瞥了一眼,說道:“戶部。”

戶部尚書寇德斯屁顛顛地站了出來,說道:“臣在!”

“你怎麽看?”

“回王爺,回相爺,如今的各地都多多少少遭了災,但常平倉卻也賑濟不足,恢覆生產自然呢,是首要的,但國庫的錢……那還是得顧及點噻。”

見他這油腔滑調的模樣,儲佑嵩只怕是要氣到心梗。

“既然是意欲分擔國庫,但軍費,軍費不要錢嗎?”儲佑嵩拂了拂袖子。

儲佑嵩提到了“軍費”,兵部尚書荊元業便坐不住了。

“誒!儲大人,兵部每年拿著的錢,那可都是最少的!”說完還瞧了眼工部尚書譚晤,“又不和工部般,每年大把錢往外流。”

“荊荊荊大人,這……這是什麽意思啊?”譚晤強撐著反駁道,“那工部,那那那都是幹實事的!”

荊元業是武人出身,在兵營裏也滾過幾年,脾氣自然也暴躁,當即便嚷嚷道:

“幹實事?幹實事幹得濟民堤塌了?你個結巴尚書,話說不清,理也說不清了?”

“你你你!”

譚晤眼神飄忽,不自覺地看向寇德斯。

寇德斯可不敢看他,眼神直接躲了過去。

“荒唐!”儲佑嵩拍了拍桌子,堂內鴉雀無聲,“你們一個個都是朝廷三品大員,吵成這般,成何體統?”

祁言倒是沒什麽反應,只心裏思量著荊元業為何會忽然針對上譚晤。

他又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姚秉知,說道:“姚大人有什麽高見?”

姚秉知和剛剛走神被抓回來似的,楞了楞。

他今日來垂拱殿,是為了商榷冬祀祭天的事情,怎麽還被迫圍觀了一場吵架?

“呃……”心裏雖念叨著,姚秉知嘴上還是恭恭敬敬,說道,“回王爺,臣觀我朝之境地,北有北辰,西有西氐,局勢並不樂觀。各位大人,居安當思危,何況如今各地,已因災情而致民心渙散,當以安撫為之。”

“姚大人,這些大而空之語,垂拱殿內的各位同僚,應該都清楚,不如直接說說,你意欲何為啊?”

面對儲佑嵩的發問,姚秉知不慌不忙,緩緩而道:“臣以為,以兵代賑與安頓民生,這兩者並不沖突……”

垂拱殿外傳來一陣異動,打斷了他接下來的長篇大論。

眾人望去,只見一人高舉符牌,闖了進來。

祁言的目光緊鎖著他手上抓著的符牌,那上頭甚至淌著沒幹的血跡。

這牌子不是自己給季無虞的嗎?

他大驚,擡手阻攔了打算把馬邳憬扣下去的人。

馬邳憬踉蹌了幾步,鮮血在垂拱殿的地板上綻開。

離他近的譚晤被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反而是姚秉知上前扶住了他。

“攝政王爺……江南,唐遙旭……反了……”

隨即便倒在地上,再不起來。

祁言喚了人把他擡下去,而自己徑直走了出去。

他一路朝宮門口走去,最先碰著的便急切趕來的辜振越,他縱身下馬,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祁言。

“如今什麽情況?”

“方才傳來的消息,唐遙旭如今已控制了都督府的兵力,割據揚州府一帶,自立為王。”

祁言仿若根本不在乎,又問道:

“她怎麽樣?”

辜振越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無虞已經被唐遙旭收押到州獄內了。”

“樓影呢?”祁言面色發青,怒目圓瞪,“本王派他去護季無虞周全!?他把人護獄裏去了?”

“衛摘給我傳的消息,季無虞把樓影派到了徐州。”

辜振越試圖讓他冷靜下來,可說完,祁言的表情反而難看到了一個極點。

辜振越似乎還想勸些什麽,祁言黑著個臉,扯過他坐騎的轡頭,翻身上去。

調轉馬頭就要往皇城外騎去。

“祁臨弈,你幹什麽去!?”

辜振越在後頭吼道,祁言卻頭也不回,只扔了一句,

“去救本王的王妃。”

…………

“我怎麽會知道?當然是因為……”

季無虞朝蘇昧遠眨了眨眼,

“你方才問我的那位意中人,便是當朝攝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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