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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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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7

寧安縣。

季無虞與蘇昧遠所行之道,路絕人稀,偶爾遇到躬著身子行過的老翁,一眼望去,卷著泥與沙,全身上下竟找不出一絲幹凈的地方。

“大人,不可再向前了。”

季無虞聞言頓了步子,她理正被擾亂的心緒,低頭望見水已經摸過了腳底約莫一寸半。

再往下走,該是越來越深了。

季無虞極目望去,眼前這一條哺育了江南人民數千年的長河,風平浪靜,不起一絲波瀾。

可站立在它面前的兩人都知道,每逢秋夏,便是怎樣的災難。

“這條河再往下走,有一脈的分支,能流入我家村落面前的小河裏。”

蘇昧遠略有幾分驚訝,“大人是江南人?”

“對。”

季無虞點點頭,又不由得看向天去。

頭頂烏雲壓城,似有要落雨之跡象。

季無虞低了眸子,想著江南的雨似乎總是一陣有一陣停的,她小時落了雨踩一身泥回來,母親在屋裏繡著花,她不敢打擾便跑去丘獨蘇那。

師父總是擦擦她臉上的泥垢,又看向外頭黑壓壓的一片,滿面愁容,她問:

“師父怎麽皺著眉?”

丘獨蘇只是喃喃道:

“今年又得有多少人遭災了啊。”

回憶停在丘獨蘇的這一句。

季無虞不由得嘆了口氣。

江南是最看天吃飯地方,若是風調雨順,每年畝產都是他地數倍以上,可若是遇著災年,也是最先遭殃的地方。

“可惜洪澇無情,我方才說的那一條小河,最終湮沒了我故裏一整個村莊。”

蘇昧遠低著頭,眸中湧動著覆雜的情緒。

季無虞轉而又道:“本官來揚州前,心裏百般猜想,可真來了此地,才發覺,比我想的要嚴重得多。”

“大人……是察覺出什麽了嗎?”

蘇昧遠這句話,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在禦史臺時邊便察覺出濟民堤這筆賬,不太對勁,當時並未引起重視,沒承想,竟直接塌了。”季無虞心中五味雜陳,“而下馬揚州……見過寧安縣後,本官心中實在費解,從洪災伊始迄今,都已經快一個月了?揚州城竟還是這般的模樣?他們是幹什麽吃的?”

季無虞越說,便越氣,大概唯一的理智便是將話裏的“你們”換成了“他們”。

“大人息怒。”

蘇昧遠正要勸慰季無虞幾句,卻發現自己的衣衫有幾處被淋濕了,擡眼望去,方才還晴空萬裏的天如今已是烏雲密布。

“這……”蘇昧遠暗叫不好,“大人,快走吧,這天一落雨,河水必會上漲,屆時便危險了。”

季無虞壓下心中怒火,點了點頭,打算同蘇昧遠一起折返,但沒走幾步,便見著有人朝他們湧來。

這是什麽情況?

季無虞與蘇昧遠呆楞在原地,其中有一位老嫗走得太急碰到了石塊,跌到了季無虞面前。

後頭跟沒看見似地還在往她們這邊沖,季無虞連忙扶起來,老嫗邊感謝邊勸她二人,

“官爺快來了,二位趕緊逃吧?”

“官爺?”季無虞有些吃驚,“什麽官爺?”

那位老嫗似乎很是慌張,她著急地掙脫出季無虞的手,沒有回答,又隨著人群的方向離去了。

“大人,我們也快回去吧。”

“且慢。”季無虞擺了擺手,又望著面前浩浩蕩蕩和逃難似的人群,看了看自己與蘇昧遠,問道,“你說我們混進去不被發現的可能性大嗎?”

蘇昧遠呆楞了片刻,也跟著看了看自己與季無虞。

因為是視察特意褪了官服,換上常服,除了太過幹凈,與尋常百姓也無二異。

蘇昧遠不敢打包票,極其不自信地開了口,

“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那便好了。”

說罷,季無虞便蹲了下來,在腳下泥濘的土地裏隨手抹了把泥,又站起來朝蘇昧遠一笑,然後便把泥土抹在了他的臉上。

“大人你……”

蘇昧遠正要反駁上幾句,季無虞卻先一步將那些泥土往自己身上脖子上臉上都抹了好幾道。

他這下什麽反駁的想法都沒有了。

兩人本想順著人群走去,卻發現本抱團在一起走的人們忽然四散開來,如被不懂事的孩童搗了馬蜂窩般,倉皇逃走。

“這是?”

季無虞回頭看,是幾個衙門的捕頭,手持大刀朝百姓們沖來,嘴裏還嚷嚷著“都給我回來”。

但人員太多,有的逃走了,有的則被抓了。

怕季無虞被傷著碰著,蘇昧遠拉過她好幾個躲閃後,季無虞卻穩住了他的手,說道:“那幾個捕頭,好似沒認出你來?”

蘇昧遠甩開扒拉在自己腕子上的手,想了想。

自己被抹得和泥人似的,能認出來才怪。

“呃……是大人的,喬裝技術好。”

季無虞忍不住笑了笑,隨即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說道:

“那不如我們……假裝被抓一下?”

…………

臨華宮。

宜安公主暈了過去,太醫署的禦醫們忙得團團轉,辜振越也守在公主的寢殿外,提溜著一顆心,生怕出了事。

好一會,祁昇表情嚴肅從房間內出來。

“陛下。”辜振越拱手行禮,“殿下暈倒實非臣所願……”

祁昇卻擺擺手,問道:“她手上的疤痕是怎麽回事?”

辜振越一楞,但轉而又調整了表情,說道:“臣……不知。”

“那她怎麽說你救了她的命?”祁昇語氣裏帶著威脅,“辜振越,你這是欺君。”

“臣不敢。”辜振越頭埋得更低了,“公主殿下曾經在鐘鼓樓玩耍時,差點跌落,臣當時剛巧路過便救下了公主,至於公主手上的疤痕,臣一概不知。”

“差點跌落?”祁昇有些吃驚,“竟還有此事?”

“是,陛下。公主怕陛下擔心便囑咐臣不要告訴陛下,臣見公主沒什麽大礙,便沒有上報。”

“以後這種事情還是要說。”祁昇沈嘆一口氣,又看向辜振越。

他生得端正,出身也高,還是祁舒窈的救命恩人,或許便是駙馬再好不過的人選了,可偏偏,

“宜安究竟哪一點比不上辜將軍的亡妻,竟使得你不惜抗旨拒婚?”

見祁昇乍然提起陶晝歡,辜振越本能地皺了皺眉,

“公主千金之軀,是臣配不上,與先室無關。”

“辜振越,朕要你說實話,究竟是何緣由?”

辜振越猶豫了片刻,說道:“辜家隨太祖打天下便發誓誓死效忠皇室,不敢逾越半步,自那時起,辜家兒女便不許與皇室宗親成親,辜家列祖列宗定下的規矩,臣不敢破。”

聽到是這個緣由,祁昇只得是擺擺手

“罷了,罷了。功過相抵,朕饒了你死罪,只是宜安那邊,你切不可再去刺激她了,若是朕再發現她因你有什麽閃失,朕一定不會放了你。”

“是,陛下。”

…………

草棚。

季無虞故意躲在最角落,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一旁的蘇昧遠則顯得有些膽戰心驚。

因為他發現……

這群捕頭竟然是自己衙門裏的人,而且還沒認出自己來。

稻草搭建的棚子,不一會便好幾個地方漏了雨,蘇昧遠一旁好幾個人都瑟瑟發抖,而其中有一個差點被凍得昏了過去。

蘇昧遠眸色微動,把自己的外襖脫了下來想給他蓋上,季無虞卻伸手制止了他,低聲說道:“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你若現在給了他,勢必會引起他人爭搶。”

“可……他快死了!”

“若是死了便只他一個,若是引起騷亂,死傷會更多。”

“人命怎麽可以拿來比較呢?”

蘇昧遠似乎很震驚季無虞的這番話。

“對,不可以做比較。”季無虞平靜地說道,“那你去給他吧。”

蘇昧遠有些不解季無虞忽然轉變的態度,但還是將自己的外襖遞給了那個蜷縮著身子發著抖的人。

果然,這一舉動引起了許多人的註意。

草棚裏的人都往他看來。

蘇昧遠覺著自己仿佛是在群狼面前的羔羊,等待著被拆卸入腹。

很快,一些人朝他湧來,他們面如枯槁,意圖在蘇昧遠身上搜刮出什麽。

蘇昧遠身上還帶了些幹糧,可怎麽夠這般多人分,但翻找腰間袋子時已經被看見了,許多只手朝他伸來。

季無虞似乎也看不下去了,起身打算護住蘇昧遠,可誰知他們見她是女子反而更加肆無忌憚。

哄吵的聲音愈發大,把外頭守著的捕頭都驚動了,其中一個頂著一臉絡腮胡子的人,提著刀,走了進來,“吵撒呢吵啥呢!再吵把你們都抓了!”

有個大著膽子的人在人群裏探出頭來問道:

“官爺,啥時候開飯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都吃不飽!”

隨即便一腳把說話的那個踹在地上,季無虞眸色微沈,把蘇昧遠拉到了身後。

這一舉動自然便引起了那捕頭的註意,他兇神惡煞地朝季無虞走來,打量了好幾番,

“之前怎麽沒見過你啊。”

“我們是隔壁臨江縣逃難來的!”

臨江縣是揚州五縣中最最窮的一個,這話說得倒也正常。

誰知那捕頭聽到她不是本縣人,瞬間臉便垮了下來,皺著眉頭,說道:“那你交了錢麽?”

季無虞微微一怔。

“什麽錢?”

“‘過路錢’啊!”見季無虞不解,捕頭又嚷嚷道,“你們從別的縣來的,自然要交!”

南楚有些驛道是專供官府之間通信所用,有時候百姓不得不借用此道時便會交這“過路錢”,而後頭一些占山為王的蠻寇也會打著這旗號來搶劫過往行人,這“過路錢”便被取消了。

如今……縣衙裏的捕頭竟然還借這名頭來問逃難來的災民使錢用?

季無虞強忍著心中的不適,又問道:

“要交多少?”

捕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見她雖然臟兮兮的,但也不像是窮苦人家出身的,於是獅子大開口,

“二十文!一個人啊!”

二十文。

江淮兩地,照今年的價格,每畝地的稅收折估下來恐怕都沒有二十文。

這胃口倒是挺大。

季無虞回頭看了一眼蘇昧遠,見他的臉色如今已經難看到了一個極致,她便勾了唇,出聲道:

“寧安縣便是這般壓榨百姓的嗎?蘇大人,你可真有本事啊!”

蘇昧遠趕緊躬了身子,說道:“大人,是下官管教不力。”

那捕頭似乎也被季無虞這架勢給嚇著了,他望去蘇昧遠,這才發現,這滿臉泥土之人,竟然就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寧安縣令蘇昧遠。

那他如今這般畢恭畢敬之人豈不是……

“這……這,你究竟是誰?”

“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季無虞拿出符牌扔到他的臉上,

“本官乃監察禦史攝江淮兩道宣撫使,季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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