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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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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

宣政殿外。

季無虞拿著玉笏跟著列隊走進去,宋年特意頓了步子在季無虞旁邊停下。

季無虞擡眸,不解他是什麽意思,正要出聲詢問時,宋年卻先一步低聲說道:

“一會朝會,切忌多語。”

季無虞皺了皺眉,說道:“我今日也沒有要稟告的啊?”

“不是這個。”宋年猶豫了一會,聲音也壓得更低了,“揚州府,出事了。”

什麽?

季無虞瞪大了眼睛,可四周都是官員,她不敢引人註目,抿了抿唇,問道:

“發生什麽了?”

而此時,行列已經走完漢白玉臺階,步入宣政殿的門檻不過幾步之遙,再說下去就要被侍禦史記上一筆錢。

宋年沒有回答,加快步子走到自己原來的位置。

季無虞只得是帶著疑惑與忐忑,跨入了宣政殿內。

依例行禮呼萬歲,季無虞認真地聽著朝堂上大臣們冗長的匯報。

直到傳喚的內侍喊了一聲。

“宣監察禦史,許興德覲見!”

許興德?

季無虞皺了皺眉,宋年之前同她提過,似乎是察院這次派去巡按江南的人。

她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臣許興德,叩見陛下、攝政王爺。”

季無虞從群臣相接的縫隙裏隱約看到許興德的身子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可她怎麽記得這位許大人,不過不惑之年?

身子骨哪兒能這般差呢?

祁昇正要喚他平身,祁言卻冷笑了一聲。

“災害不侵,歲晏河清。”祁言將手中的劄子重重地扔了下來,“許大人真的好本事,這黑的都能說成白的了不成?”

那劄子滾到許興德的腳邊,他也不敢去拿,只頭更低下去,在季無虞的視角看來,他只恨不能把頭埋到這大殿的磚塊底下。

祁言起身走下階陛,衣袖下的手攥緊了拳頭,他在還尚跪著許興德面前,而目光卻偏過去望著帽翅都在發抖的工部尚書,譚晤。

譚晤是朝內出了名的膽子比針小,而且一緊張就結巴,人送外號“結巴尚書”,若是平時呢都還好,這祁言一看過去,他哆哆嗦嗦,抖得便更兇了。

“譚大人在心虛什麽?是在想該找誰來替罪了嗎?”

譚晤被嚇得趕緊出列跪下,“王王王爺……王爺啊,老臣疏忽啊……老臣該死啊!”

“你是該死!”祁言重哼一聲,轉而斥道,“堤壩塌陷,洪澇成災,而你們,一個個瞞而不報,媚上欺下!”

“朝廷養著你們這群酒囊飯桶是作什麽用的?”

祁言掌權以來,雖是鐵血手腕,但也一貫是喜怒不形於色。

而此番震怒,群臣皆跪。

“王爺恕罪!”

祁昇本還只是看戲,見都跪下了,便別過頭問在一旁候著的丘獨蘇什麽情況。

“揚州府的濟民堤,塌了。”

祁昇眸子微瞪,似乎也被驚著了。

“死傷如何?”

丘獨蘇沒回話,但祁昇已經猜到了,他表情嚴肅起來,再不敢有懈怠。

在一旁因有先帝特許而不跪的儲佑嵩,此時出列仿佛是打個圓場般,說道:

“陛下,王爺,如今當務之急是先賑濟災民、安撫人心,這幾位大人的過失,以後再議也不遲。”

祁言聞言揮了揮手,跪著的大臣便都站了起來,他似乎怒氣平息了幾分,轉身坐回位置上去。

“此次決堤,損失慘重,來啊!傳本王旨意,勒令江南諸州開倉放糧,揚州諸縣接納災民,抗旨不尊的……”祁言掃了一眼群臣,眸色冰冷,“掂量掂量他那頂烏紗帽幾斤重。”

…………

季無虞走出大殿時,腦中還在想濟民堤的事情,於是下了臺階,便停住步子等到宋年走到自己身後,低聲問道:“這到底什麽情況?”

宋年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悄悄扯了季無虞的袖子遠離人群,帶著警告的意味說道:“這件事情你便只當是不知道,不要插手的好。”

季無虞心中的不解更甚。

她了解宋年的性子若只是小事便樂意相助,而若是遇到大事……

大概更偏向明哲保身吧。

“宋歲桉。”季無虞正色道,“告訴我。”

宋年無可奈何,只得說道:“是喬文斌昨個夜裏同我說的。”

喬文斌?

季無虞想了想,好似便是上次給自己賬目的那位度支司的大人。

“他說什麽了?”

“揚州決堤其實是半月之前的事了。”

“什麽?”季無虞大驚,“災荒一事本就宜早不宜遲,半個月了?怎麽會現在才……”

她說著說著便看到宋年嘆了口氣,心裏琢磨了片刻便想通了大概。

半月之前的事情,今日才傳到郅都,也難怪祁言方才會斥責他們“瞞而不報”了。

“有災不奏,可是大罪。”

“是啊。”宋年說道,“喬文斌沒說的太明白,但我估摸著,江南到郅都,這一路上所涉及的所有官員,嘴巴應該都縫牢實了吧。”

“我看不僅是嘴巴縫牢了。”季無虞輕蔑一笑,“那些賬冊裏我算出來‘盈餘’只怕也被縫進肚子裏了吧。”

宋年被嚇得趕緊捂住了她的嘴,說道:

“誒喲你小點聲,這都沒出宮呢。”

說完還作勢左顧右盼了好幾下見著四周無人才松了口氣。

“你這般怕作甚?”

“不是怕不怕,我是說,這般多的官員沆瀣一氣,任何一個,那都不是你我能招惹得起的。”宋年深嘆一口氣,“無虞,我來禦史臺這些時日,學會的最大的一個道理,便是知曉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季無虞,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夠格去觸及的。”

知著宋年是好心,可季無虞眼中卻難免不有鄙夷之色,她冷著語調,開口說道:

“我朝在我之前,也有一位女大人在禦史臺,我因著她,對這滿心期待,以為都是骨鯁之臣,沒承想……竟都是這些恇怯不前的鼠雀之流,那位許大人是如此,連……”

季無虞說完這句,便是好一陣沈默,宋年在心中猜想,她大概是想說,

連你也是。

他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回答道:

“季大人,你的背後是溫家,是攝政王,即便是你方才真在宣政殿內說了什麽,大概也不會受任何實質性的處罰,便如那日你大鬧淩霄殿那般……”

宋年說完便嗤笑了一聲,自嘲似地喃喃道:

“我大概是瘋了才會想著擔心你。”

…………

“他有病吧!?”

季無虞氣得將祁言剛煮好的茶往旁邊一撂,嚷了一句。

祁言雲淡風輕地將杯子扶正,心裏只覺著季無虞怎麽生氣的樣子都那般可愛。

季無虞見他沒反應,直接湊了過去,望著祁言說道:“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聽了啊。”祁言笑著將重新滿上的茶給季無虞遞來,說道,“娘子消消氣。”

“誰是你娘子?”

“那叫什麽?”祁言勾了勾唇,問道,“叫夫君?”

季無虞接過杯子的手一頓,氣急敗壞地飲了一口,然後結結實實地被燙了一嘴,茶水撒了一領口。

祁言大驚,連忙拿帕子給她擦拭。

季無虞望著祁言手忙腳亂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他不會是覺著我朝你笑一笑,你都能撈個宰相給我吧?”

知道她在說笑,可祁言竟還真的思考了一下這件事。

可以是可以,但只怕不同意的不是自己。

“怎麽都賴我?”祁言挑了挑眉,把帕子丟擲在一旁,答道,“從秋闈到廷試,從一個芝麻粒豆大小的知縣到如今,這一路,不都是你自個考來走來的嗎?”

“可我怎麽聽說,我那狀元……是你選的?”

祁言喉間溢出幾聲低笑,“糊了名的,我當時根本不知道那是你。”

季無虞眸色微動。

“算了,我才不在意他呢。”季無虞收斂了方才的煩悶,正色道,“揚州那事你打算如何處理?”

“沈屙舊疾啊……”祁言揉了揉太陽穴,只覺著頭疼極了,“若非是蘇昧遠,真不知道他們要瞞到何時。”

“蘇昧遠?”

這個名字出現伊始的記憶太過久遠,季無虞想了許久才想起來那封空白折子,以及之前從喬文斌那拿的籍冊裏隱約提到的……

“寧安縣令,蘇昧遠。”

她當時瞧見時還感慨過當年被譽為是文昌帝君轉生之人,如今兜兜轉轉這般些年,竟還只是屈居於這七品縣官。

如今看來,該是祁言選以他用。

“那你是如何態度?”面前是祁言,季無虞索性便把話說開了,“我在察院校對籍冊時便註意到了濟民堤那筆賬,堤壩修葺,不過也就是條石與木樁,算上石匠木工,以及損耗,五萬都綽綽有餘了,近九萬貫?他那濟民堤,難道是金子做的不成?”

見她越說越動怒,祁言又斟了杯茶遞去。

不過這次,是吹涼了的。

季無虞飲了一口,心情稍稍平覆,她接著道:“方才儲相在朝堂上那意思,大概是先要糊弄過去,不過我瞧這事,根本沒那般簡單。”

“當然。”祁言輕笑一聲,眸色也微微發冷,“江南一帶,雖是唐家坐鎮,但這條蔓延到郅都的利益鏈,儲派中誰人也伸了手來撈油水,他儲佑嵩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既是盤根錯節,不如趁此一並拔除,可好?”

祁言似乎在認真思量著季無虞此語。

他何嘗不想將那些蠶食著民脂民膏的世家大族挨個清洗一番,但朝堂上所站立的百官,七成幾乎都出自各個大族。

一並拔除,說得倒是簡單。

祁言正煩悶呢,外頭便傳來了敲門聲,祁言聽出是白纓,便喚她進來。

白纓似乎是早已習慣季無虞出現在書房,朝他二人都行過禮,朝祁言稟告道:“王爺,張總管在外殿候著。”

季無虞聞言有些不知所措,祁言見她慌亂的模樣,忍不住勾勾唇,他低聲提醒道:

“棲梧宮外殿有一道屏風,你大可躲那來。”

明明自己在書房老實呆著也不會有人進來,季無虞一聽便知道他是誠心打趣自己。

她可不會如了祁言的願。

季無虞仰了仰頭,坦然而言,

“若是看到又如何?本官與王爺是商談政事。又不是與之茍且,還是說王爺……”

她勾起一抹戲謔的笑,伸手撩住祁言的領口,還彈了兩下,繼續說道:

“心懷不軌之心?”

祁言也湊了過去,低語道:

“怎麽辦啊季大人,確有此事。”

白纓實在看不下去了,輕咳了兩聲提醒自己還在呢。

祁言笑著起身往書房外走去,臨了出門之際,還不忘回頭朝季無虞挑挑眉。

不知道的說他離別三顧留情,而季無虞是知道他不過是借此又來勾自己罷了。

奈何她心裏實在關註濟民堤一事,直覺告訴他這張總管傳來的旨意,或許真會與此事有關,便白了他一眼,起身跟了去。

好在那外殿的屏風不是山水畫,留白不至於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出來,季無虞安心地躲在後頭,豎著耳朵聽。

她晚了一步到那,一湊過去便只聽到那一句。

“怎麽?陛下草擬召令什麽時候不需要給本王商酌了?”

“這……王爺,這是陛下的意思,奴才,奴才也不清楚啊。”

季無虞聽張總管這話似乎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滾回去。”

祁言不帶溫度地說完這三個字後,季無虞隱約聽到了東西摔落的聲音,以及張德貴屁滾尿流地退下的腳步聲。

她走了出來,面露疑惑,正要問發生什麽的時候,祁言卻先一步擡了頭,說道:“陛下有意派遣你去巡按江南一帶。”

蛤?

“怎麽這般突然?”

“你不是之前便上書談過濟民堤一事嗎?”

“可那被打回來了……”

季無虞說這話時顯得多委屈。

祁言聽了都忍不住輕笑一聲,說道:“那你願去嗎?”

“自然是願意。”

“好,那本王便下旨封你為江淮兩道宣撫使,即日起,奉命巡按江南。”

等一下!

監察禦史本就有“糾正官邪、巡察四方”的職能,怎麽還……

“忽然就封官了呢?而且這‘宣撫使’,我記著不是一般五品以上的大官才會委任嗎?”季無虞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指了指自己,“你說我啊?”

祁言勾了一抹笑,問道:

“你是不願,還是只是覺著不合適。”

“不是不願,只是這也太突然了。”

“既是後者,那本王便擬了委劄給你。”

“不是……不合適嗎?”

祁言本想認真同她解釋,可她這呆傻的樣子有些可愛,便伸手勾了勾季無虞的發絲,說道:

“不是季大人說只要你笑一笑,本王便會撈個宰相給你麽,一個四品的官算什麽?”

季無虞氣得把他的手打落,“盡胡說!”

祁言咧個大嘴,起身拿了個匣子遞給季無虞,她打開,裏頭裝著的,是祁言的符牌。

“那日這不是……”

被自己扔給宮門的侍衛了嗎?

祁言伸手拿過,遞給季無虞,柔聲說道:“下次不要把我給你的東西假手於人了。”

季無虞微仰著頭,說道:“我扔給他的時候,沒想要回來。”

祁言低頭,蹭了蹭季無虞的臉頰。

她總覺著,和貓撓似的。

“現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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