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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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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季無虞回到郅都的第二日陛下身邊的太監便到了溫府來。

張德貴擦了擦被雨打濕的額頭,將陛下召她入宮的旨意帶到。

季無虞不敢怠慢,匆匆換了官袍便起身前往了。

在踏入紫宸宮的那一刻,她此前所有有關自己的擔憂忽而卸下,腦中只有一個想法。

祁言,今日會在嗎?

“季大人,請吧。”

領她進宮的中官說完便朝裏頭擺手,季無虞這才回過神來,忙收斂了自己的表情,走入殿中。

大殿之上,皇帝高坐主位,而左邊……

空無一人

自己惴惴這般久,結果根本都見不到人,季無虞心裏怨著,卻也只敢抿抿唇,朝殿上行了大禮。

“臣季無虞,參見陛下……扶先生。”

這倒不怪她沒看見丘獨蘇,季無虞進來之前他便一直隱在簾子後邊。

丘獨蘇有意逗她,沒等到陛下說話便開口了,

“我無官無職,該是我向季大人行禮才是。”

季無虞是萬不敢在禦前唐突的,只得把身子再躬下幾分。

“免禮吧。”

祁昇擺了擺手後,季無虞便直了身子。

“沅水這幾年治理得不錯,辰州接連兩任知府都在本王面前誇過,季愛卿居功至偉吧?”

季無虞頓了頓,思緒回到了收到郅都來詔的當天晚上。

她叫來了勞瓊耒,交給他一沓文書。

勞瓊耒在季無虞的眼神示意下粗略翻了翻,裏頭是記載了沅水大大小小的各種情況,大至山川地貌,小至各處耕地適宜種什麽都有說明。

“大人,這是?”

“本官自認是個記性不錯的人,可來了沅水便總擔心忘了這個漏了那個,這三年的所看所想,便都記了下來。”季無虞嘆了口氣,說道,“因著是想自己看便寫得亂了,還請勞大人見諒。”

季無虞還記得當時勞瓊耒翻著紙張的手都在抖,最後他一激動還給自己磕了倆響頭。

想到這,季無虞便回過神來,道了句“不敢”便開始慷慨陳詞,由沅水這一個縣見微知著抒發自己對地方治理的想法。

在聊到種茶一事時,本心不在焉的祁昇忽然回過神,

“你便是種出綠翹茶的季無虞?”

季無虞恭敬地對他行禮作揖,應道:“回陛下,是。”

大抵是因為沈湎於酒色,他看起來比三年前還要頹廢上幾分,只聽他懶洋洋地開口說道:“那茶確實不錯,月初都和朕誇了幾次。”

“能得陛下和娘娘青睞,是微臣的福分。”

陪著祁昇前來聽席的丘獨蘇聞言問道:“什麽茶?我竟全然不知?”

“是綠翹茶,早大半月進貢上來時便送到先生府上去了。”

“哦?是嗎?”丘獨蘇慢悠悠地反問道,“公務纏身,忘了。”

祁昇來了興趣,直接一擺手,讓人沏上一壺,說道:“那先生便嘗嘗。”

祁昇這番動作弄得季無虞都有些緊張。

她躬著個身子,眼神卻止不住地亂飄,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丘獨蘇臉上的表情。

卻什麽也看不到。

只聽見在良久的沈默之後,茶蓋合攏地一聲清脆,隨即而來的便是丘獨蘇的一句,

“嗯,還不錯。”

季無虞松了口氣。

“我記得先生是個品味極高之人。”祁昇笑了笑,說道,“若是先生也覺得好,那這茶便真真是極品了。”

“不敢當。”

“那朕便再差人多送些到先生的府上去。”

“多謝陛下了。”丘獨蘇起身謝過楚帝,楚帝連連擺手讓他坐下。

坐回去後,丘獨蘇又朝季無虞發問,“你說這茶是由你親手所種。”

“回大人,是。”

“那你便說說,怎麽種的?”

季無虞忙不疊擡頭,丘獨蘇正興趣盎然地望著自己,連帶著主位上的祁昇也是。

可這,方才不都講過了嗎?

季無虞咽了咽並不存在的口水,又重新覆述了一遍。

從選育到栽種,再到最後采摘、攤涼、殺青、揉撚、幹燥、緊壓等好幾道工序,季無虞都詳細地說明了自己參與的過程。

“一壺小小的茶葉都值得這般為此親力親為。”丘獨蘇笑意愈深,語氣也加重了,說道,“也不知大人對陛下也能否這般,用心?”

季無虞聽懂了他話裏的暗示,她當即便跪了下來,對著主座上的祁衎行大禮,

“大人實在過譽,臣此一心,只效君上。”

…………

季無虞走出殿外,本細如絲的春雨在此刻卻陡然轉大,烏雲壓陣,地平線上本存留的一絲清明消弭殆盡。

她心裏實在悶得慌。

撐開傘打算出宮,餘光卻在一旁的廊內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隔著雨幕,她描摹出那人記憶裏的模樣。

季無虞咬了咬牙,小聲和撐著傘的留葵囑咐幾句,不顧她驚訝的表情,便捂著腦袋快步跑到廊下,抖著自己身上的雨花,怨著暮春之際的老天爺實在多變。

最後對上祁言視線,擺出驚訝的模樣,規規矩矩地行過禮,“見過攝政王。”

望著她鬢角的雨滴,祁言的眉毛不悅地皺起,“沒帶傘?”

“早間雨不大便沒帶,沒想到勢頭忽地這般猛了。”

“嗯。”

祁言低低地應了聲,便不再理她。

兩人並站於廊下,驟雨將這一方天地兀自圈禁了起來,他與她的距離,如此之近。

雨滴還在順著她的鬢發流下,祁言的手不受控制般拿過帕子,為她細細擦拭,季無虞愕然般轉過頭,眼中神色覆雜到祁言只能讀出她的不知所措。

自覺失態,可做都做了。

祁言收回了帕子,淡然的姿態顯得他似乎並不那般失禮。

白纓的叫喚聲比季無虞的心聲要先一步打破沈寂,她舉著傘朝廊下走來。

“王爺,雨太大了,姑姑讓我來接您,咱們……季大人?”

見著祁言身邊的季無虞,白纓微微錯愕,季無虞阻止了她打算行禮的想法,掩飾什麽般補充道:

“剛好遇上。”

她眼神在不自覺地亂瞥,祁言卻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只道:“你先送她出宮吧。”

季無虞心裏難得泛起一陣酸意,卻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麽委屈,卻在白纓朝她走來時,開了口:

“你想讓她淋雨回宮嗎?”

祁言道,“本王多等一會便是了。”

“我說的是白纓,”季無虞覺得好笑,“她總不能送我回溫府吧。”

祁言只覺似乎又被季無虞擺了一道,卻不知面前人究竟打著什麽算盤。

“今年明後的新茶,王爺烹給我吃可好?”季無虞說出自己的目的,又轉而看向白纓。

白纓可要知趣得多,她退後了一步,表示自己可以多等一會。

最後,傘被祁言接過,在被雨徹底浸濕的青石板上,祁言綰過季無虞的袍子,低聲提醒她別沾了寒氣。

…………

文紈姑姑眼裏的驚訝轉瞬即逝,只是一邊接過祁言的外袍,一邊對季無虞笑道:

“無虞姑娘回來了?”

和今早晨因著心煩意亂才打算出門獨自轉轉時不同,祁言此刻的眉宇間似乎還添有一絲喜悅。

片刻後,他將熱茶遞到季無虞面前,季無虞接過時,冰冷的指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輕碰過祁言。

涼意惹得他瑟縮一番,轉而吩咐終於回來的白纓再支點炭火。

季無虞輕抿了一口,這三年大半的時間都在和茶打交道的她幾乎當下便猜出這茶產自浮梁。

不是綠翹,季無虞垂了垂眸。

佐以生姜、桂圓,在略顯辛辣的氣味中,略澀的暖意在季無虞體內迅速蔓延。

她忍不住多嘗了幾口,在這期間祁言不知道在翻看著什麽,眉頭緊鎖,紙張也被他揉得有些皺巴巴的。

終於,他開了口。

“如今的朝堂,儲相和扶子胥,可謂是勢如水火,而你似乎……”他幾乎毫不掩飾地手裏的內容與季無虞有關,“是想選他?”

季無虞聽他說話便忍不住擡起頭來。

兩人就這般,靠得極近。

只要再挨上那麽一寸,就可以……

季無虞望著面前的祁言,他似乎比自己記憶裏的人又要蒼白上幾分,如鴉羽般的睫毛下的眼神,也比記憶裏也要冷上了幾分。

縱然如此,這樣的祁言,自己也仍舊想要靠近。

“不可以選你嗎?”

祁言的心遽然滯了滯。

望著面前這個一句話就能讓自己偏移了方向的人。

心裏實在無奈。

“不能。”

“那算了。”季無虞系好了鏈子,往後退了一步,說道,“剛好我也不覺得攝政王爺是個多麽適合與之共謀之人。”

這話祁言怎麽聽都感覺是被拒絕後的氣急敗壞,他忍著笑,問道:

“本王怎麽就不適合與之共謀了?說來聽聽。”

“你不講誠信。”

祁言瞇了瞇眼睛,似乎很是好奇,“我怎麽就不講誠信了。”

“聞喜宴上王爺說的可是如若我做得好,連升三級也不為過。我在沅水不說是豐功偉績,也算是兢兢業業了。”季無虞昂了昂頭,說道,“監察禦史,不還是七品?”

祁言才不會相信季無虞是真的覺得一個沅水縣的縣令和禦史臺察院的禦史兩者是一樣的。

這般作態,無非就是給自己添堵來了。

“怎麽?季大人是來找本王討官職來了?”

“不敢。”季無虞撇撇嘴,“我只覺得王爺言而無信,說好的事卻一樣也沒做到。”

季無虞這話不是指的官職,而是另有所指,祁言自然聽了出來。

只是,這對坐的二人心知肚明。

他倆之間,從未有過什麽真正的承諾。

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一點的季無虞,垂了眸子,暗暗惱著自己方才的不假思索。

“這次吏部銓選,我沒有插手。”

季無虞擡眸,“這次?那三年前呢?我去沅陵,是王爺的安排嗎?”

季無虞的兩番發問,在試探性地求一個困擾了她三年的結果。

“是我。”

祁言語氣極淡,卻不敢對上季無虞的眼神。

“為什麽?”

幾乎是猜準了她會刨根究底,祁言在心裏嘆了口氣,轉而又擺上他那一張冷臉:“季無虞,在你眼中,本王便是這麽公私不分之人嗎?”

蜜液從心上開裂的縫中滲出,季無虞竟聞出了幾分自欺欺人的甜味。

膩得有些作嘔。

“好。”

說完季無虞便打算退下。

“問完了?”祁言叫住了她,“那麽該本王問了。”

季無虞似是不解,卻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著祁言接下來的發問。

“為什麽撤兵?”

季無虞楞住了。

這問的自然是剿匪一事,可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早在三年前便給過了,這個時候來問是幹嘛?

沒等她回答,祁言冷哼一聲,斜著眼睛瞟了她一眼,“差點給人做了壓寨夫人。”

“只是權宜之計,當不得真。”

“是嗎?”祁言挑了挑眉,問出了他真正要問的問題,“可怎麽偏就留了他呢?”

他?

隆天樂。

許久沒有提到的名字在此刻被記起,季無虞身形一頓,說道:“他得活著。”

“為何?”

季無虞輕笑一聲,眸色是從未有過的冰冷,

“他不活著,郅都怎麽會想起沅水還有我這麽個人?”

祁言微楞。

是啊,沒有什麽比一個明晃晃的戰俘更能讓人記住的了。

何況這個戰俘,還是敵方的首領。

“你為何要這麽做?”

問完這個問題的祁言,竟開始害怕季無虞的回答。

她絲毫沒有猶豫地答道:

“我說了,王爺,我要選你。”

祁言一怔。

“所以我必須要回來。”

祁言實在不敢再聽季無虞說下去。

他低了眸子,換了個話題說道:“只是,隆天樂向來乖張狠戾,我聽說他期間對你出言不遜了好幾次。”

提起“隆天樂”的祁言,眼神中多了幾分陰鷙。

天知道在祁言知曉隆天樂意欲迎娶季無虞時,他是費了多大的功夫才勉強壓制住想要去親自屠了千坪寨的想法。

“所以我把他毒啞了。”

祁言微楞。

是了,

祁言想起那日時家兄妹押送其回郅都,他見著囚車裏的隆天樂時,他嗚嗚咽咽說不出一句話來,祁言雖疑惑但心裏實在厭煩便也沒多問。

沒承想,

“竟是你做的。”

“樓影的手筆。”季無虞說道,“你知道的,他做事一向很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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