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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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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

熙平五年,沅水縣

季無虞上任第一天,就吐了個半死不活。

沅水多山路又崎嶇,一路過來她實在被抖得不行,下車腿就軟了下來,扶著馬車擱那吐。

一只手扶住了她,季無虞擡頭看,面前這人一身官服,卻笑得褶子都擰巴在一塊,顯得頗有幾分諂媚之意,季無虞雖有不解,卻還是道了聲謝。

那人似乎看出了季無虞的窘境,朝季無虞行了禮,出聲說道:“下官是沅水縣縣丞,勞瓊耒,恭迎大人。”

季無虞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歉意,說道:“勞大人見笑了,帶我去縣衙吧。”

“大人請。”勞瓊耒說完便朝前一擡手,示意季無虞往前走。

這兒離縣衙沒幾步路,季無虞左右瞧了瞧,和她所想無異,果真荒僻的很。

連官府都如此,更別說旁的什麽了。

季無虞在心裏嘆了口氣,瞧見衙門的牌匾,又提起精神來,深吸一口氣,踏了進去。

府內胥吏聚在一起,還在不知道忙著說些什麽,見著季無虞與勞瓊耒瞧上幾眼,又繼續簇擁在一起。

勞瓊耒清咳了兩聲,才紛紛站了起來,朝他作揖行禮。

樣子卻沒個正形。

一旁還有兩個人勾肩搭背在他兩人身邊經過,其中有個還大喇喇地吆喝道:“喲!勞大人啊,晚上繼續喝噻!”

季無虞鼻子輕嗅,果真聞到了一股子酒味。

見她眉頭越皺越緊,勞瓊耒連連拉過季無虞的袖子,季無虞並不承他的情,只冷冷地反問道,

“你們平常就都是這般的做派?”

勞瓊耒心下一驚,瞧這場上之人果真均是變了臉色。

那個一身酒氣熏天的人,都快閉上的眼迷迷糊糊睜開來,上下打量了季無虞,嘟嘟囔囔地說道:“哪兒來的美嬌娘……”

季無虞被這話給氣笑了,冷哼了一聲,瞧了眼勞瓊耒,說道:“這便是勞大人帶出來的好屬下?”

勞瓊耒被這話激得一身冷汗。

季無虞也不想再唬他,只說道:“麻煩勞大人將衙內人員名冊清點好了呈遞給本官,今日未時二刻在正廳……”

她挑起了自己好看的眉毛,說道:“咱們說個事兒。”

隨即便揚長而去。

只留下勞瓊耒一腳踢了方才對季無虞出言不遜的官吏,吼道:“那是季大人!”

然後便屁顛顛地緊跟在季無虞後邊。

“季大人,您下車伊始還不清楚,咱們這兒啊……”

“你先去把名冊那過來吧。”季無虞看向勞瓊耒,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其他的,一會慢慢說。”

勞瓊耒立馬噤聲,想要退下去,季無虞又想到了什麽,叫住了他,說道:“我的房間在哪兒?”

勞瓊耒趕忙為季無虞指路,帶她去了縣衙正堂,然後又趕忙退了出去。

季無虞轉身將窗戶打開,陽光透了進來,季無虞看見光照下的塵土飛揚,又在屋內走了幾步。

應該是被人打掃過,只是……似乎也沒有多幹凈。

季無虞在屋裏踱著步子,來來回回好幾圈後勞瓊耒終於來了,季無虞接過他遞來的名冊,剛想翻開時,想起勞瓊耒方才被自己打斷的話,出聲說道:“方才想說什麽,繼續說吧。”

勞瓊耒畢恭畢敬地向季無虞匯報了沅水縣縣衙的一些基本情況。

果真比季無虞想的還要糟糕。

沅水縣前幾任縣令,要麽就是終日碌碌之輩,今日想著從這兒刮點民脂民膏,明日就去哪兒撈點油水,要麽便是急於求成卻又雙腳不沾地。

這般亂來下管理的官吏,也活該是方才那樣。

季無虞揉著太陽穴,在心裏默默想道。

…………

未時三刻,縣衙正廳,底下站了一片。

季無虞走到主位上正襟危坐,語氣頗冷地說道:“方才喝酒的那兩個,扈捕頭、張押司,出來。”

底下的人都往旁邊挪了兩步,扈捕頭和張押司兩人走到正中間來。

“衙內禁酒。”

“衙門裏可從未有過這種狗屁規矩。”

出聲的這個季無虞瞧了過去,正是方才醉得不省人事的那個,往他身上的著裝,應該便是扈捕頭。

“現在有了。”季無虞輕飄飄地回道。

扈捕頭似乎很是不服,啐了一口唾沫,說道:“憑啥聽你的噻!媽的,臭娘們。”

季無虞被他罵了也不惱,只說道:“南楚不是沒有女官的先例,禦史臺正四品下的中丞大人裴泠沅,便是女子。”

說完便冷笑了一聲,繼續道:“而本官乃是進士出身,廷試榜首,是吏部銓選、陛下親授的知沅水縣事,乃是一縣之長,下至戶籍賦稅、平決獄訟,上至人員調遣、政令實施,皆由本官裁定,爾等如若不服……”

季無虞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厲聲呵斥道,

“要麽有本事,便直接爬到我上頭來,要麽就解了腰牌,自行離去。”

“只是不知,沅水這般個地界,哪兒還有這般好撈油水的活計幹。”

季無虞最後一句,是擺在明面上的威脅。

階下群吏聞聲皆不敢語。

季無虞看了眼放在一旁的漏壺,說道:“離散值約莫還有一刻鐘的時間,大家回去將自己的述職報告以及近期要處理的事務都整理一下交上來,記住,是直接交給我。”

隨即便揮揮手示意他們下去,等眾人都有所動作後,季無虞又開口說了一句,“勞大人,請留步。”

勞瓊耒笑得阿諛,連忙問季無虞有何事吩咐。

季無虞瞥了眼出門的其他人,刻意提高了音量,說道:“財政一塊你應該有管的吧,今晚上將衙內賬本交上來,本官要一一查驗。”

前一句勞瓊耒還在陪著笑,後一句笑容便直接僵硬在了他的臉上,但嘴上也只能說著,“誒誒,好嘞!”

季無虞看著那些官吏走路的步子都變快了,便也轉身想要離去,勞瓊耒本也想往門那頭走,季無虞一記眼刀,又立馬跟了上來。

兩人一同走了出來,待到四下無人處,勞瓊耒的馬屁便和不要錢般撒,“大人還真是威風凜凜啊,讓小人都為之一震。”

季無虞停了步子,看向勞瓊耒,說道:“勞瓊耒,其實我不需要你這般奉承我。”

聽她忽然卸了自稱,話又說得這般直白,勞瓊耒有些不知所措。

季無虞嘆了口氣,說道:“能把馬屁拍的這般滑溜的,勞大人也是讀過書的吧。”

“下官才疏學淺,粗略讀過,比不上大人學富五車。”勞瓊耒看季無虞讓他打住那意思,又說道,“畢竟大人可是狀元郎,下官不過實話實說罷了。”

季無虞總感覺他是把圓滑刻進骨子裏去了,只能是搖搖頭,繼續說道:“本官不和你打太極,我只說,讀書便可明理,明理便可知行。”

“恕下官愚昧。”

“別裝傻。”季無虞說完便沒看他,邊走邊說道,“我其實心裏也清楚,縣衙裏這些官吏,俸祿也都不高,媚上欺下比踏實做事來得容易得多,而且說不定其中好處還少些。”

勞瓊耒陪著尬笑了兩聲。

季無虞接著說道:“吏不廉平,則治道衰①。這樣的道理,勞大人也應該懂吧。”

“咳咳……懂的懂的。”

季無虞聽便知她在打馬虎眼,無奈地搖搖頭,說道:

“對了,除了我剛才說的,沅水近幾年尚還存有賬簿文書,尤其是‘四鈔’,都送來我的房間,此外……”季無虞停了步子,望向勞瓊耒,眼神如鷹一般尖銳,她說道,“本官祖上也有從商的,對於賬房之術也都小有研究,至於那些個‘羨餘錢’之類的勾當……也不要想著能糊弄過去,本官可從不吃這一套。”

勞瓊耒不敢多語,只得點頭。

季無虞又問,“勞大人在縣衙,待了多久了?”

“六年有餘了。”

“那對沅水想必是很熟悉吧?”

“小人自小便生在沅水。”

“得。”季無虞朝他揮揮手,說道,“我記著沅水雖人口不多,但地界還是有點大的,那明日你便陪本官走走。”

“誒……誒!好嘞。”

…………

季無虞剛回房約莫一刻鐘,勞瓊耒便搬著厚厚的文書過來了,在桌案上擺了好幾道,和季無虞依次介紹。

季無虞聽罷點點頭,勞瓊耒便著急忙慌地要出去,季無虞擡頭出聲說道:“嗯?怎麽就走了,我還有事兒要問呢。”

勞瓊耒尷尬地回頭,撓撓腦袋,說道:“大人……這不止這點啊。”

說完又看向那堆公文,季無虞便懂了,邊揮揮手示意他出去,邊說道:“那便一起送來吧。”

“誒好嘞!”

…………

勞瓊耒剛一出去就發現外頭擠了一群人,走過去一看才知道正是扈捕頭、張押司這兩個還有別的一些他們關系好的官吏。

一見勞瓊耒朝他們走來,扈捕頭便吹了聲口哨,說道:“哦喲,縣丞大人啊。”

另一邊的張押司直接把扈捕頭拉一旁,來問勞瓊耒,說道:“勞大人,那位大人,是甚麽反應?”

“沒什麽別的反應,只說讓我都拿來。”

“都拿來?她看得完嗎她?”扈捕頭聞言瞬間氣不打一處來,說道,“也不知道這皇帝老兒怎麽想的,派個娘們來管老子,奶奶個腿兒。”

“你這廝,在這少嚷嚷!”勞瓊耒吼了他一句,說道,“我只瞧著這大人,不是個好對付的,你們幾個可得好生掂量著。”

“那些個偷雞摸狗的,也都收斂點味。”勞瓊耒說完還不忘威脅兩句。

“有什麽好怕的!那些個……大不了一把火燒了得了。”扈捕頭說得理不直氣也壯。

“放你娘哩奶奶的屁!”勞瓊耒沒忍住直接爆了粗口,說道,“你他娘的想害死老子!”

“那能怎樣!要是查到咱們幾個頭上,誰也脫不了幹系!”扈捕頭罵罵咧咧。

一旁的張押司轉著他那眼珠子,低聲和勞瓊耒說道:“若是真查起來,大人您恐怕……也自身難保吧。”

勞瓊耒微微楞住,又斜著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說道:“張全,你是在威脅本官嗎?”

“小人不過只是提醒大人,咱們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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