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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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季無虞醒來時,望見的是此前再熟悉不過的景。

簡單雅致的竹屋,窗外望去就是精心裝飾過的庭院,石桌石凳隨意散落,四周圍滿剛剛冒枝丫的梅樹,側身過去,還能聽到一旁潺潺流水聲。

屋內的布置與自己離去時相差無異,就連當時被自己摔地上磕了角的花盆也被修整好,放在西南角的小桌上,還是原來的那一個。

只是唯一不同的就是裏頭的花,應當是換了一輪。

看來是有人精心照料過。

“吱嘎”一聲打斷了季無虞的思緒,擡眼一看,葉重梅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季無虞看了一眼就出來他端的是碗抄手就猜是素餡清湯的。

這是她之前在映雪山莊小住時最常吃的。

“葉重梅。”季無虞叫了他一聲,聲音沙啞。

“沒大沒小的。”葉重梅冷哼一聲,然後把托盤放在她面前,說道,“手給你包好了,趕緊吃飯,吃完了一會給你換藥。”

季無虞動都沒動,只問道:“祁臨弈怎麽樣了?”

醒來第一句便是祁言,葉重梅沒忍住撇撇嘴,說道:

“沒死成,受了點傷而已。”

“為什麽要殺他?”季無虞不可置信地望著葉重梅。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了。”葉重梅難得軟了語氣,說道,“快吃吧。”

說完轉身就要走。

季無虞直接從床上爬了下來,扯住葉重梅的袖子,聲調拔高,厲聲質問他道:“受誰的托?忠誰的事?”

見葉重梅不發一言,季無虞接著問道:

“映雪山莊向來獨立於江湖,多大的派頭可以指使得了葉重梅您,親自現身?”

“我此次出手不是為他。”葉重梅看起來比她冷靜許多,說道,“我是為你。”

季無虞楞住。

“你當郅都那是什麽好地方,豺狼虎豹聚集之地,祁臨弈又是被多少雙眼睛死死盯著,你和他綁在一塊,且不說他自個兒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就那些個虎視眈眈的,你還能剩幾根骨頭?”葉重梅明顯動怒,瞪著季無虞說道,“你還好意思為他說話?”

葉重梅生性和懸雲峰上的浮雪似的,但如今這架勢卻是連季無虞都被驚住了。

一瞬間,季無虞徒然想到了丘獨蘇。

回憶不受控地湧上心頭,她的鼻子忍不住開始發酸。

“我…我沒有……”

斷斷續續又語氣哽咽,季無虞這話說得實在委屈。

葉重梅楞住,剛擰著的眉頭瞬間松了下來,反倒是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畢竟哄人這事,向來是丘獨蘇在做。

葉重梅語氣軟了下來,

“怎麽還哭了?”

季無虞吸吸鼻子,說道:“葉重梅,你是打算把我關在這嗎?”

“我只是不想讓你回郅都。”葉重梅沈聲說完,又提醒道,“還有,別沒事直呼我名字,丘獨蘇面前你也這般沒禮貌麽?”

提起丘獨蘇,季無虞好不容易淡化的情緒一下子又翻江倒海起來,她啞著嗓子,說道:“你又不是丘獨蘇,你憑什麽管我?別以為他死了你就可以管我!葉重梅我真的是!”

“放我回去!”

嗯……死了?

葉重梅微不可察地微皺了皺眉。

他此刻算是明白了丘獨蘇為何自始至終不願意親自抓季無虞回來,原來是在季無虞眼裏,他已經死了。

也是,季無虞既然是和祁言在一塊不可能沒有見過扶子胥。

如此篤定說丘獨蘇已經死了,她估摸著真以為扶子胥是哪兒個橫空出世的江湖客呢。

丘獨蘇啊丘獨蘇,你到底騙了你徒弟多少?

想到這,葉重梅只覺得這事情上真有些覆雜了。

畢竟自己肯定是還要幫他圓謊的。

葉重梅撇撇嘴,又擺起一副好言相勸的模樣,對季無虞說道:“我和你說了,只要不回郅都,江湖之內,天高任你飛,行不行?”

季無虞帶著幾分倔強似地望向他,說道:“我偏要回郅都。”

葉重梅冷臉道:“不可能。”

再一次被否了之後。

季無虞想著若是用強的,葉重梅真想把自己困這也不是不行,她總不能一人單挑映雪山莊吧。

於是乎,打算循序漸進,便退了一步,問他道:“你既是要帶我走,又為何要將祁臨弈趕盡殺絕?”

當然是你師父的吩咐啦。

葉重梅想是這般想,但嘴上肯定不是那般說,打了個馬虎眼,道:“你當時在他懷裏,帶走自然要解決他。”

“只是沒想到他這般看中你,一開始我還不敢下狠手,怕傷了你,早知道就該直接朝你刺去,左右他也會幫你擋著。”

這話葉重梅說得輕飄飄,但季無虞心卻涼了半截。

她現在反倒是不敢回去了,若是就此番回去,祁言會如何看她呢,他還會對自己一如往常嗎?

季無虞回到了床上,卻沒有蓋過葉重梅給她扯來的被褥,獨自雙手抱著膝蓋,低著頭,擺出不願意理會他的模樣。

葉重梅忽然在想,

若是丘獨蘇此時在,必然會上趕著去哄她。

可他又不是丘獨蘇。

葉重梅冷哼一聲,只幹巴巴地說一句“早點吃,別涼了。”

季無虞看起來很委屈地點點頭,卻又在葉重梅打算轉身離去之時,扯過他的袖子,小聲問道:“他受傷嚴重嗎?”

葉重梅嘆了口氣,語氣裏帶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埋怨,只說道:

“放心。”

…………

但很顯然,葉重梅對季無虞撒謊了。

祁言傷勢極重。

在映雪山莊派出的所有人馬中,只有葉重梅手上的武器是沒有抹毒的。

祁言自那日被沾了烏水藤的刀偷襲過後,便一直在棲梧宮內臥床不起。

闔宮上下皆安靜如死灰,只有辜振越一個人在罵罵咧咧。

“什麽叫時日不多?”辜振越怒目圓瞪,呵斥道,“你怎麽敢說出這句話?”

一旁始終未發一言的白纓都看不下去了,開口說道:“辜將軍,王爺此刻還在休息,您還請安靜一點。”

辜振越本還生著氣,但仔細聽下來,仍舊還是噤了聲。

躺在床上的祁言掙紮著要起來,辜振越先白纓一步去扶住他。

此時的祁言身子骨本就不算是多好,此番中毒更是面色發白,嘴唇發青,隱隱約約還能看到少許紫色。

“臨弈。”辜振越喚了他一聲,眼中滿是心疼。

“夢裏就聽見你在叫嚷了。”祁言嗤笑一聲,似乎很不在意自己現在的處境,帶著玩笑的意味說道。

“你感覺可好?”

辜振越難得地沒去駁斥祁言,只是一味關切地問道。

“放心,死不了。”祁言勉強擠出了個笑,隨即擡手打斷了辜振越將要說的話只道:

“除了白纓,都退下。”

意思讓辜振越也出去。

辜振越顯然不放心,陸陸續續一些宮人出去後,辜振越還沒有動的意思,祁言拍了拍他的手,湊過去反過來安慰他道:“連最苦的那幾年都過來了,還會怕這點小傷?”

辜振越顯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眉頭卻始終沒有松弛下來,只是沈默地起身,然後走了出去。

那落寞離去的背影,連這幾天一向對辜振越多有嫌棄的白纓都看不太下去,說道:“辜將軍很擔心你,我們都很擔心你。”

“可那又有什麽法子。”祁言淡淡地說道,“擔心反倒是會害了事。”

白纓聽罷,猶豫著開了口,說道:“我讓樓影去請無明道人了。”

“我不是讓他去探尋季無虞的下落嗎?”

白纓在聽到“季無虞”這三個字之時,語調瞬間拔高幾個度,顫著聲線道:“王爺!您到底是怎麽想的?這都什麽時候了?您還去擔心她?您怎麽就……怎麽就不能好好想想你自己?!”

“去查。”

祁言擺了擺手,極為簡短地說道。

“不用查了。”白纓說道,“鶴唳湖口,懸雲峰腰,映雪山莊,季無虞就在此處。”

即便是早已猜到結果是什麽,但祁言在親耳聽到後,內心深處仍舊是忍不住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去找無明吧。”祁言說完便揮了揮手。

白纓嘆了口氣,只說一會文紈姑姑會來餵藥,隨後便離去了。

祁言放眼望去,偌大的寢殿裏只獨留他一人,心裏更覺不是滋味。

但或許對於此刻的自己來說,其實也不需要再多多少人,只要多一個。

一個,方才擊潰了他所有信任感的人。

祁言閉上眼,和季無虞的所有相處,自朝元十八年開始不停地如走馬燈般在眼前輪轉而過。

從元夕燈會上那雙帶著幾分如狐貍般狡黠卻又水般澄澈的眼睛,到昏黃的燭光翻著書頁的手,再到最後,她被帶走的最後一瞬間,望向自己的眼神,是驚愕,還是抱歉?

祁言想不出。

或許自己從一開始就因為那點放縱了的,掙脫了自制力的動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相信這個其實漏洞百出的小騙子。

不然為何一向敏銳的自己會察覺不到為何一位普普通通的丫鬟,閱歷如此之廣思想如此之深,為何她在提起自己過去時總是影影綽綽地去遮掩著過去。

還有,映雪山莊。

祁言又想到了那張真正的驗屍單。

為何久在江湖不問朝野之事的葉重梅會忽然對孟玄楠出手?

背叛感再一次從他心底裏冒出,祁言平生第一次覺得,或許去放任自己的感情並非是一件好事。

可為什麽偏偏……

為什麽偏偏是她呢?

殿內宮人已經被他遣散出去,祁言單獨從床上下來時顯得有些吃力,他走向房門,卻還是在打開的那一瞬間遲疑了一下。

在這瞬間,祁言恍惚覺得,如果季無虞此刻就在這門的另一頭,如果她打開了這扇門,如果她望向自己,如果她只說一句。

對,只要她說一句“我回來了。”

只要是她。

坍塌了的神邸也會在這一句之後重塑,他還會如往常一樣,去重新對她笑。

…………

可惜沒有。

所以他起身走過去,再次關上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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