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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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解試那日秋雨綿綿,季無虞被打鐘的聲音給鬧醒,便起床收拾這三天的衣物,踏出了門只覺得身子一陣好不舒爽。

正堂內,溫玦正喝著清早的第一杯茶,見季無虞眉宇間似乎帶幾分不耐煩,不知道她是早上的倦意害的,出聲調侃道:

“攝政王日理萬機,不會來相送你的。”

與溫玦想的不同,聽了他這話,季無虞反倒是松了眉,說道:“我沒想他來送我。”

畢竟昨個夜裏親自送自己來溫府,對於他來說,已然是屈尊了吧。

“那你這是……”溫玦本還想問,忽註意到季無虞的今天的行頭,皺了皺眉,卻不語。

季無虞見他打量自己,低頭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穿著與平常並無差別。

她很疑惑。

“你可知,泠沅平日裏一般便是做男子打扮,即便是女子裝束也會束胸抑或是……著寬松袍子?”

溫玦試圖點醒她。

而季無虞今日一身水藍斜紋襦裙曳地,兩襟邊淺淺繡著幾朵杏花,妝容也極盡素淡,肩上背著書囊甚至是有幾分書卷氣。

但……

季無虞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也只是付之一笑,“我既決意以女子之身入仕,又為何要扮作男子相?”

季無虞比他想的要倔些。

溫玦眼角的細紋聽罷明明是舒展開來,卻偏偏多了幾分無可奈何,揮了揮手,送她離去。

…………

從在明禮院坐下的那一刻,雨就連綿不絕地下了三天,起初主考官諒及她是女子又是第一次參加,本給她擬定了專門的號舍,但季無虞卻只是感謝了幾番又委婉地拒絕了他,依照自己原本就定好的位置,坐了進去。

第一場大經義三道,考的左右不過是些書上的死東西,季無虞記性向來不錯,又反反覆覆背了那麽多遍,倒也難不倒她。

可能是第一日只顧著自己腦子裏想的和筆下寫的,沒什麽多餘精力分去其他,但到了第二場考的詩和賦,季無虞便難免有出神的時候。

隨即便發現無論是主考官還是巡視路過其他部門的大人的註意力,或多或少總會落在她身上。

不管是惡意還是善意,這都讓季無虞感到極不舒心。

好在盡管她向來不喜這些平平仄仄,但平時也被溫玦按著寫的不少,提起筆來也勉勉強強算得是得心應手。

那夜天朗日清,在秋雨小憩的夜裏,她望著頭頂上的天空,烏雲密布,連一絲光都透不過,心中想起的只有祁言在臨行前一天晚上和自己說的話。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桌子上堆滿了批不完的奏折,眼神依舊是如水般淡漠,仿佛這世間所有事,他都置身事外,毫不在意。

可同樣的,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在季無虞出現的那一霎那,神色微動,嘴角淺勾一抹淡淡的笑,語氣雖說算不得溫柔,好歹是有溫度。

和以前一樣說著,“你來了。”

季無虞點頭,低聲說道:“嗯,明天……”

見季無虞踟躕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祁言反倒是先繃不住,勾勾唇,調笑她道:

“又不是以後見不著了,你這樣子,和什麽似的。”

祁言知道季無虞心裏總有一個結。

尤其是每次見過裴泠沅後,她眉宇間總會有抹不去的憂傷。

本是以為她多少能讓裴泠沅回心轉意,人沒回來不說,這季無虞自己還被弄郁悶算怎麽回事?

祁言一時間竟後悔讓她去規勸裴泠沅了。

可轉念一想,季無虞這般個最懂如何隱藏自己情緒的人,偶爾幾番真情外露,還……挺可愛?

季無虞哪兒懂祁言心中這些彎彎繞繞,就一味著笑,說道:“我以前沒鬧出過這麽大動靜,有些緊張是難免的,不過也自然不會影響自個兒就是了。”

祁言回過神來,提議要送季無虞去溫府。

在去溫府的路上,雨從起初做做樣子似的的一滴兩點地,到最後演變成瓢潑大雨。

本是季無虞撐著傘,可雨忽地變大,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傘柄差點滑落。

好在祁言握住了她的手,穩住了傘的重心。

“還在走神呢?”

“什麽叫‘還’啊?”季無虞嗔怒,說道,“方才走神的可不是我!”

又望著自己的手還被祁言握著,趕緊抽開別到身後去。

祁言頓時失笑。

“你在想什麽?”季無虞直截了當地問完,又補充了一句,“我是說方才在棲梧宮。”

“在想三年前,那個和我撐同一把傘的小姑娘,怎麽就……”祁言思緒比話語快了一步飛到外邊去,說著說著便跳了個話題,

“你說,這是同一場秋雨嗎?”

季無虞又想起那個雨夜。

只是那時候的自己對祁言,總歸是沒什麽好感,甚至還有些針鋒相對的意味在。

可兜兜轉轉這麽久過去,如今竟也成了能撐同一把傘的交情。

“今年的秋雨來得晚了點,許是遲到了。”季無虞認真回答完,又調侃似地補了一句,“我記得我當時還挺兇的,怎麽你說的?好像不是那麽一回事。”

祁言聽這話便斂了表情,當日季無虞拒絕自己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悄無聲息地勾了勾唇。

季無虞

她這番舉動,祁言心裏漏了一拍,忍不住腹誹道:

“真是……”

郅都宵禁是慣例,街上處處是金吾衛,祁言拉著她走的是去溫府的小道,彎彎繞繞的,總歸是要遠些,兩聊了好一陣才走到溫府門口。

此時雨勢已然漸緩,祁言陪她走上臺階,送到雨淋不到的地方,又撐著傘,走了下來。

“眉嫵。”

本打算進府的季無虞忽然聽到祁言在喚自己名字,轉過身來。

隔著那兩截臺階不偏不倚,季無虞站在上面,恰恰好可以看到他的眉毛。

祁言的眉峰和他的下顎線一般,是草書大家於宣紙上隨手的一折,但她知道,在往下一點位置,他的眼睛上面。

有顆溫柔的小痣。

只要閉了眼,季無虞便能瞧見,

瞧見這痣的主人說:

“眉嫵,你盡管向前,後邊有我擔著。”

季無虞一笑,問他道:

“那你會來迎我凱旋嗎?”

她給予自己的魔力總是這般大,她笑祁言也想笑,笑著笑著就沒忍住點了點頭,

“好呀。”

…………

最後一天是考的策論,對於幾乎是把南楚自建國以來的大事紀都如數家珍的季無虞來說,不在話下,行雲流水般寫完,再瀏覽了一遍便收拾筆墨起身了。

料想她背後必是有人在議論,但那又如何呢?

季無虞大跨步地走了出去明禮院,不管不顧般。

只是她真的沒想到,

祁言竟然,真的在等她。

在她經過的一瞬間,祁言把馬車上的簾子一掀,只露出大半個下巴,輕聲說道:

“眉嫵,上來。”

季無虞一聽便知著是祁言的聲音,腦中想也沒想便上了車。祁言見她動作這般幹脆利落,忍不住笑話她道:“看都不看一眼,不怕是壞人嗎?”

“我知道是你。”

“嗯?”

“旁人可不會這般叫我。”季無虞把書囊取了下來,放在一邊,理了理剛剛翻身上車亂了的發絲。

祁言望著她的動作有些出神,等她收拾好了反過來盯著自己看的時候,他才收回了自己過於炙熱的視線,說道:“這三天怎麽樣,可有不適應的地方?”

若是別人問,季無虞指不定就搖搖頭,是祁言的話,自己卻不想瞞他。

想到這,季無虞瞬間皺巴起她那一張臉,頗有些埋怨的意味道:“考的倒是還好,就是氣氛確實有些怪異。”

“那會有什麽影響嗎,你應該……”

季無虞沒等祁言溫情脈脈地關懷完,就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

“攝政王爺,您每上朝時坐在那,知道臺下站著的一半多都是反對自己的人。”她挑挑眉,說道,“您會有影響嗎?”

祁言懂了她的意思,勾了勾唇,伸手把她方才又給風吹亂了的一縷發絲撩了上去,然後把她身側的簾子卡嚴實了。

對於祁言親昵的舉動,季無虞幾乎下意識地躲開,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飄忽不定。

祁言低笑一聲,“今個風大,想什麽呢?”

季無虞找補似地打岔問別的問題,

“王爺,我們一會去哪兒?”

祁言收了手,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異常,回答她道:

“去個好地方,還有,見個人。”

“好地方?那是哪兒啊?”季無虞皺皺眉頭,接連問道,“還有那人……那人我認識嗎?”

“你當然認識,但那也不是重點。”祁言這話倒不像是在賣關子,倒像是真的不是重點,他繼續說道,“只是那地方,想來你定是不知道的。”

“好玩兒嗎?”季無虞又一次湊他面前,頗為好奇地問道,“好看嗎?都有些什麽呀!”

“你問題怎麽那麽多!”祁言語氣中滿是嫌棄,可輕瞥她一眼,見季無虞眼裏都閃著光,似乎很是期待般,心軟了一半,嘆口氣說道,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伴隨著車軲轆聲的後頭,丘獨蘇一襲薄衫從明禮院前頭榕樹後走出來,還夾著幾點雨的秋風吹起他的衣袂。

他負手而立,眼望著離他遠去的馬車背,神情淡漠,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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