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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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弘文館。

“天吶,這麽多書,他想的那本什麽時候找得到啊。”

面前藏書浩如煙海,季無虞一排一排掃過去,企圖找到祁言想要的那一本。

“何人擅闖弘文館?”

季無虞聽這一聲呵斥,驚得手中的書都掉落下來,她連忙彎腰邊撿書,邊解釋道:

“不好意思!我是棲梧宮的宮女,來替攝政王拿書的。方才見這裏一個人都沒有,便直接進來了。”

“祁臨弈的人?”溫玦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今日休沐,自然不會有人。”

“原是這般。”

季無虞心下了然,但仍不明白他為何敢直呼祁言的名字。

再擡眼望來人,那一襲沒什麽裝飾的白衫仿佛是耷拉在他身上一般,寬大袖袍灌了泡清風搖擺著楞是給吹出股仙風道骨的意味來,兩鬢斑白,一把花胡子隨意撇著,眼下發青略顯得疲態,可鴉羽般的雙眉下的眼卻如明珠點綴,嵌在凹陷的骨骼中。

而在對上季無虞眼睛的那一刻,溫玦明顯頓住了。

他伸手緊緊地握住了季無虞的腕子,“你究竟是誰?”

季無虞有些發懵,“我方才不是說了嗎,我是……”

“我是說名字。”

雖是疑惑,季無虞卻還是老老實實答道:

“我是季無虞。”

話音剛落,季無虞只覺眼前人仿若靈魂被抽出身體般,意識疏離,目光好似在透過自己看向什麽。

良久過後,溫玦長嘆口氣,

“給你取名字這個人,是有大智慧的。”

突如其來的誇讚,季無虞頗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是我娘取的,她的確是個很好的人。”

那些太過久遠的記憶因由這句話被撕開沈重的外殼,那些混雜著的情緒呼之欲出,可最終還是停在理智的門前,

“不過和大人也沒有什麽關系吧。”

來人神色微動,一抹悲涼深藏眼底。

“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呢?”

季無虞輕笑一聲,“大人終於願意告訴我了嗎?”

“我以為我也算得上是家喻戶曉。”溫玦在聽到季無虞的名字後,改了態度,竟然還和她調侃了一句。

“在下國子監祭酒溫玦,字美缺。”

季無虞楞住。

坐鎮九州文壇的溫玦,的的確確如他所言,是家喻戶曉……但對於季無虞來說,這是個只會掛在別人嘴邊的名字,更別說像如今這般,與自己侃大山。

而這樣一個人,如今冷不丁地站在自己面前,季無虞只覺自己在做夢。

“太……太傅大人…”季無虞手足無措到連說話都不利索,回過神來趕忙倉促地行了個大禮,“不知是太傅大人,請恕婢子失禮。”

早在聽見季無虞說“太傅”這兩個字的時候,溫玦臉就沈了下來,但最終還是沒有表現出多少的不滿,只道:“我跟頭前沒那麽多虛禮,不必如此惶恐。”

季無虞縮了縮頭。

“罷了,愛叫什麽叫什麽吧。”溫玦又是一笑,“你不是要找書嗎,快去拿給你家主子吧,聽聞攝政王爺是個脾氣不怎麽好的,莫要誤了時辰。”

季無虞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反駁道:“他脾氣挺好的……”

溫玦瞥了她一眼,“書叫什麽名字,我幫你找吧。”

“《鑒事針砭錄》”

溫玦聽到這個名字,眉毛不由得挑了一下,提醒道:“那你不妨讓他多看看這書第三卷。”

“啊?”

“告訴他就是了。”見季無虞仍是不解,溫玦也沒多說什麽,朝另一邊的書架走去,幫她找著書。

找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問道:“你讀過書,對嗎?”

“是的。”季無虞雖然並不明白為何他忽然這樣問,但還是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大楚雖向來崇尚開化民智,但尋常人家的閨女,也少有讀過書的。”溫玦看向她,問道,“無虞姑娘的家境,應當不錯吧。”

季無虞啞然。

“那我當你默認了。”溫玦笑了笑,又道,“如果不錯,怎麽會委屈你進宮做這伺候人的活計?”

“我識文斷字是我娘親自教的,家裏請不起先生。”季無虞說罷,又補充道,“我娘祖上是江南一帶的商人,習過書,認得幾個字,但到她這……”

季無虞忽地頓住了。

“怎麽了?”

“沒什麽。”季無虞嘆了口氣,“實在算不得什麽好人家。”

“怎會如此?”

有關吳縣的回憶,模模糊糊地湧了上來,“我娘很早便與母家斷了關系,一直以靠賣繡為生,能管口飯吃便不錯了。”

季無虞這話說得低落,溫玦的心隱隱作痛。

“那她現在還好嗎?”

“我家前幾年遭了大水,洪澇無情,早已去世了。”

溫玦手裏的書在季無虞說完此話後應聲落地。

季無虞實在無法形容溫玦此刻的神情。

就好像會相面的算先生真的走到了自己卦中的一步。

他是早知道,還是……

這時,有人沖了進來,風風火火的樣子。

兩人同時回頭看去。

“泠沅?”

“裴大人!?”

裴泠沅聞言楞住了,剛剛還邁得更大的步子瞬間停了下來,面露訝然,“嗯?師父……季姑娘你怎麽在這?”

“我來幫人取書,碰巧遇上了溫先生。”季無虞連連解釋道。

“你們兩相識?”溫玦生了好奇,問道。

裴泠沅笑了笑,拍了拍季無虞的肩,說道:“這小丫頭之前被卷進一場官司裏,那案子剛好是我主持的,便認得了。”

“你主持的官司可不少,怎麽獨獨記得這一個?”

裴泠沅看了眼季無虞,輕笑道:“合眼緣罷了。”

季無虞雖回以一笑,卻有些局促不安。

畢竟,那日除了馬車上那一笑,裴泠沅在自己印象裏,可一直都是板著臉兇巴巴的樣子。

如今再見著她,倒覺得溫和了許多

溫玦忽然想起地上的書,趕忙撿了起來。

“師父你幹嘛呀?”裴泠沅纏了過去,拉著溫玦的臂肘問道。

溫玦一把扒拉開她的手,斥道:“別鬧,為師幫她找書呢!”

季無虞見著裴泠沅和溫玦的相處,不像是師徒,反倒感覺像是父女般。

就好像,

她和丘獨蘇。

季無虞心中惆悵,一時不知是何滋味。

“可我這還有事兒呢!”

溫玦一向避世,天大的事情砸下來都與他無關,裴泠沅也很少去叨擾他,能這般急吼吼的……溫玦不由得挑了挑眉,停下了動作,

“發生什麽了?”

裴泠沅眼眼望了季無虞一眼,最後附在他耳邊念了一句。

可就這麽一句,溫玦立馬就變了臉色。

“無虞姑娘,還請恕我失陪了。”溫玦鎮定了下來,微微躬了躬身子,說道,“那本書你大可自己尋尋,臨了走時記得把門帶上即可。”

季無虞怔怔地點點頭。

“對了,若是方便。”溫玦笑了笑,指著她身後的那一堆狼藉,說道,“可以幫忙打掃一下。”

季無虞臉瞬間耷拉了下來。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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