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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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刑部大牢內。

季無虞這幾日雖還如往常般同辜振越劃拳喝酒,可心裏頭仍免不了生出幾分忐忑。

辜振越望著面前發著呆的季無虞,掏出了壺剛剛讓獄卒打的酒,在她面前晃了晃,問道: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那日宸妃同她說很快就會有人來頂替,可如今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想來,應該是出事了。

季無虞沒敢說出實話,故作輕松地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酒,直下飲上一口,

“在想我什麽時候能出去。”

“三司會審還要好一段時間呢,急什麽?”辜振越笑了笑,“而且還有一件大事情會發生。”

“什麽?”

辜振越吹了聲口哨,一只海東青從小窗子裏飛了進來,落在他的肩頭。

恕季無虞眼拙,她只覺得這東西應當是隼一類的,卻不知這具體為何物。

“這小東西我倒是沒見過。”

“海東青,南楚不產的,稀罕著呢。”辜振越頗為得意地看了她一眼,“這是我大哥的一位好友相贈,他後來見我喜歡,便送我了。”

大哥?

戎安侯世子辜屹。

朝元十一年時,戰死在兗州一役中。

季無虞嘴唇微啟,卻不置一語。

“無事,要我大哥知道他死後還有這麽多人惦記,也不會有多難過了。”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辜振越寬慰道,“這鳥也是,當時本被他整得服服帖帖的,到我手裏就不聽話了,馴了忒久!”

“本就是天上飛的,當然桀驁些。”季無虞緩了些,忍不住有些好奇,

畢竟“海東青”這名頭,她可只在書裏見過。

想到這,季無虞便湊過去想看仔細些,結果它撲騰了兩下,翅羽直接往她臉上扇去。

“誒喲!”

雖說也算得上是家養的,但飛禽總會帶股子味,季無虞捏著鼻子,再不敢靠近。

“之前沒見你帶出來過,有名字嗎?”

“一直在西塞由我老爹養著呢,後來又給我送回來了,還沒來得及給你看。”辜振越用手逗了逗它,“叫夜慟。”

“這名字,好生奇怪,可有出處?”

辜振越的表情,有幾分怪異,“算……有吧。”

“算?”

季無虞有些訝異,可見辜振越卻是一副不願細說的模樣,只得轉了個話題,好奇問道:“你會鳥語啊?”

辜振越點頭,夜慟用它那純白色的喙撓了撓他的脖子,辜振越瞪了它一眼,一皺眉,夜慟就又飛出去了。

見辜振越這般嫌棄的模樣,季無虞忍不住一笑。

“當時它在我手裏的時候烈得很,我掌心好幾個疤痕都是它咬的。”提起這事辜振越就白了一眼,極不情願地說道。

“哦!對了。”辜振越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神秘起來,“你猜它剛剛和我說了什麽?”

“我又不會鳥語,怎會知道?”

“所以讓你猜嘛。”見季無虞一臉覺得他幼稚的模樣,又自己主動開口給出答案,“臨弈出手了。”

季無虞微怔,“他幹嘛了?”

“今日早朝,禦史中丞裴泠沅上奏彈劾刑部尚書裴沛培受賕抵法,強取豪奪,甚至……”辜振越說到這塊時,眸子一沈,“把他當年奸汙民女,又害得其家破人亡的事情也抖了出來。”

季無虞心裏隱約有了一個猜測。

辜振越看了出來,一笑,

“如你所,那女子,便是裴泠沅的母親。”

淮濟偶然提過一嘴裴泠沅的身世,但也只說她是裴家的庶女,別的沒有詳說。

她萬萬沒想到,南楚第一女官的生父,竟是如此卑劣之人。

“怎會如此?”

辜振越嘆了一口氣,“她母親原本是城外學堂教書先生家的女兒,裴沛培見她有幾分好顏色便納進府來……這其中的手段,想來並不幹凈,裴家主母身世顯赫,性子更不是個好相與的,自是容不下這二人,逼死她娘後,又將其趕出裴府,幸得溫家夫人相救,她才保下命來。”

季無虞的拳頭瞬間緊攥,眼中只有憐惜,

“想來她這些年,該是不好過。”

“是啊,這麽些年,若非先帝看重,溫玦愛護,只怕早死在裴家手裏了。”辜振越嘆了口氣,又道,“只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關心別人好不好過?”

“嗯?”

“季無虞你可知,有人在你的房間內,搜出來了毒藥。”

什麽?

季無虞瞪大了眼睛,滿臉寫著不可置信。

“我沒有……”

“我當然知道你沒有。”辜振越說道,“只是如若不是今早上裴泠沅這一出,都不用等到三司會審,你此刻已經在死牢呆著了。”

季無虞瞳孔驟然緊縮,回想著最近發生的一切。

孟玄楠死在了和自己一同就餐的桌上,隨即自己的房間裏便被搜出了毒藥。

邏輯鏈在這一刻形成的閉環,將“季無虞”這個名字緊緊地包裹住。

企圖置其於死地。

“所以將軍是如何認為的?”

“這樁案子涉及朝廷三品大員,而且這孟玄楠不僅是皇後兄長,更是天子近臣,陛下對此極為重視,要求裴沛培三日內必須破案,但刑部如今隸屬儲家的勢力範圍內,若要推翻現有的這條證據鏈重新徹查,困難重重。”

季無虞不期然想起了辜振越說的那個賭。

“所以,既然推翻不了案件,就不如把整個刑部都掀翻了?”

“很聰明啊小無虞,”辜振越勾勾唇,“因為裴泠沅的進諫,陛下已經開始懷疑整個刑部的能力,所以你的案子大概率會被移交到大理寺。”

“所以,我要轉監了?”季無虞看了眼周圍,“還挺不舍的。”

辜振越嗤笑一聲後,對上了季無虞充斥著探究的眼神。

和蛇一般,在叢林之中,伺機等待咬下過路行人的脖頸。

他心下一驚,只聽季無虞開口道:

“是因為我嗎?”

“也許?”辜振越反而松了口氣,挑了半邊眉,卻沒給出一個肯定答覆,反而調笑了一句,“無虞姑娘是在緊張嗎?”

“我沒緊張。”季無虞下意識地反駁辜振越,“只是好奇……”

“嗯?”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季無虞擡頭,“我是說,攝政王。”

“當然是想你平安出來。”

“如果只是想我出來,也無須這般麻煩吧。”季無虞想起宸妃打算做的事情,語氣不免夾雜著幾分試探,她問道,“找個別的什麽死囚把我替了,不也能安安穩穩出來嗎?”

“你怎麽會這麽想?”

辜振越簡直不可置信,

“他心疼著你呢,連名聲也是。”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恰好在這一瞬間被定格,季無虞呆楞在原地,久久沒有出神。

耳邊能聽到的,唯有辜振越止不住的笑聲。

…………

“外頭什麽聲音這般鬧挺?”

裴泠沅停了手頭的動作,問道。

一旁的侍從見狀去外頭瞧了瞧,過來小心翼翼地稟告道:“好像……是裴家夫人。”

裴沛培的發妻,那個逼死了自己母親的女人。

霎時間,裴泠沅幾乎快要把手頭的筆給攥斷。

她強忍著怒意,問道:“她來做什麽?”

見她生氣,侍從說話都磕磕絆絆起來。

“具…具體是什麽小的不知,只是估摸著是有事相求,看著……挺急的。”

裴泠沅冷笑了一聲,竟還有幾分輕松,勾了勾唇。

是該急了,一直仰仗的夫君如今被陛下一紙詔令收押大理寺,罪魁禍首還是曾經最看不起的自己。

裴泠沅的心中湧起一陣大仇得報的快意。

“大人見嗎?”

“見啊,怎麽不見?”裴泠沅起身走了出去。

府宅的門口,一位容貌疊麗的貴婦人站立著,後天還停了一輛馬車,裴泠沅一眼便瞧出,這是裴家的馬車。

這宅子是當年先帝賜給自己的,地段雖好,可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在少數,實在喧鬧。

裴泠沅微昂著頭,瞥向她,

“裴夫人,有何指教?”

“裴泠沅,你不打算把本夫人請進去嗎?”

裴泠沅雙手抱胸,有意刺她,

“今早剛掃清了汙穢,不方便。”

程天晴見她這做派,氣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他可是你生父!子告父母者絞,你怎麽能這麽對他?”

“生父啊,那我應當喚你什麽?”裴泠沅勾了勾唇,“嫡母嗎?”

隨即便是一陣冷笑。

“不過嫡母大人不是已經把我趕出裴府了嗎?我早就……不姓裴了。”

“可縱然是我真的做錯了什麽,可你終究是姓裴。”程天晴強忍著怒意,“裴家若是敗了,你在朝廷的處境只怕是比現在還艱難,裴泠沅,你可莫要為了逞一時之快斷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那可多謝您的關心了,不過本官的前程可不是捏在你們這群宵小之輩手裏,至於您嘛,”裴泠沅又是一聲輕笑,“還是收拾收拾氣力去擔心您的那位好夫君吧。”

“哦,對了!”裴泠沅好心提醒道,“既然你還知道本官在朝任職,那麻煩夫人從今以後稱呼本官一句,裴大人。”

程天晴面前的大門,隨著裴泠沅的踏入“砰”的一聲,關上了。

她捂著胸口,憤憤不平地望著,一旁的婢女也連連扶住她,幫她順著氣。

程天晴咬著牙,腦中忽然想到了什麽,任由婢女攙扶著自己上了車。

馬車四平八穩地行駛在白虎大街上。

她的心中,也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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