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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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熙平元年春,為慶新帝登基,四方來賀,皇帝設宴於淩霄殿內。

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尚儀局的姑娘們鉚足了勁來一展身姿。

晚宴興濃時,宸妃請求獻舞,祁昇笑瞇了眼,連聲應下。

卷珠簾,美人見,香逐輕夢還。

芍藥姿,香蘭骨,饒是巫山神女在,難博襄王帶笑看。

宸妃一曲舞畢,祁昇賞了又賞,座下一群還端著架子的老臣頻頻搖頭。

如今已經調任中書令的儲佑嵩更是眉頭皺得能路過的蒼蠅夾斷。

心裏只得慶幸這位正承盛寵的宸妃娘娘的母家因為當年陸其遠生前所受的風波以及那場大火,早已經是不成氣候。

而一旁的唐遙妄則忍不住當眾翻了個白眼,低聲啐了一句,“各國使節都在這兒,她一個後妃現個什麽眼?”

孟韞素輕咳了兩聲,“煦妃……”

唐遙妄撇了撇嘴,不再說話。

來晚了的季無虞貓著身子躲在後邊,打算偷挪著步子跑到祁澈身邊。

倉促之際,甚至打翻了旁案的杯盞。

在她尚且還沒有來得及扶正時,回了個頭好巧不巧,被打翻杯盞的正是祁言。

本還皺眉呢,見到是季無虞,祁言氣消了大半,和他坐一桌的辜振越還同季無虞眨了眨眼。

季無虞朝他望去免不了的,便是與祁言對視。

見他眼裏盡是戲謔,季無虞連禮都不敢行,趕緊轉身跑走。

辜振越覺著好笑,微低了身子,以只有祁言能聽見的聲音,偷偷蛐蛐道:“這無虞姑娘還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你啊。”

祁言不語,只白了他一眼示意其閉嘴。

因著方才實在是尷尬,季無虞剛一坐下便覺自己手心都在冒汗。

擡了頭,那兩人似乎還在低語些什麽。

更是立馬把頭埋了下去。

季無虞晚間特意留了肚子,卻沒承想這種宴會真正動筷子的,大抵也就皇帝一個人,那些座上賓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跪坐在祁澈身後的自己。

季無虞被這害死人的空腹感勾得再不關註祁言那一塊,而是死死盯著自己面前那一碟板栗酥。

黃燦燦的,瞧著就好好吃。

這眼神實在是太吃人,知秋姑姑都看不下去了,連連咳嗽好幾聲,小聲提醒道:“季姑娘,收斂點你的口水。”

她的聲音不大,可無奈祁言和辜振越卻都是會唇語之人。

知秋這嘴皮子一動,兩人便讀懂了。

祁言最會裝,還沒太表示出來。

辜振越倒是笑得愈發大聲,掩耳盜鈴般湊向祁言掩飾自己的笑。

註意到的季無虞礙於禮數,沒沖過去給他倆一人來一拳,極為優雅地接過祁澈背過手去給她遞來的帕子。

她打開,裏頭恰是她方才盯著的板栗酥。

“姐姐真沒白疼你。”

季無虞感激涕零地點點頭,餘光輕輕瞪了辜振越一眼。

藏在知秋身後隱去自己,悄悄地吃了起來。

祁言之前並不在意,此刻反而倒註意起她來了。

季無虞給自己塞了滿滿一嘴,看得出來是真的很餓。

爾後又怕自己動作幅度太大,鼓起一整個腮幫子小聲地嚼。

狐貍變松鼠了。

想到這的祁言卻也只敢用餘光一陣亂瞥,手更是不停地亂摸桌上的東西,企圖分散自己註意力。

辜振越這會本還在認真看歌舞呢,祁言那只手東摸摸西摸摸地,打到了他好幾次,被迫註意到了祁言的異樣。

他這手,

是抽筋了嗎……?

還想好心給他叫太醫,卻不期然瞧見他嘴角掛著的那抹笑。

這一臉春心蕩漾,也不知是因為誰。

擡眼看到正在砸吧嘴的季無虞,心下了然。

“人家無虞都知道收斂自己的口水……”辜振越一臉無奈,“你能不能收斂一下自己的眼睛?”

祁言一記眼刀剮了他一眼,卻又做賊心虛般往季無虞那瞥卻。

只見她一臉饜足,卻又一個勁地亂瞟,生怕人發現,

然後,便對上了祁言的眼睛。

各懷鬼胎的兩人就這麽一對視,雙雙楞在原地杵著。

祁言要比她稍稍冷靜一點,很快回過神來,假裝同辜振越說話。

看的人以為他倆是兄弟情深。

只有辜振越知道,他那嘴角的笑又怎麽會是因為自己?

“別把你那副對季無虞的死樣給我看。”

“你別對我的事指手畫腳。”

兩人異口同聲說出,隨即相視一笑,咬著牙對飲一杯。

酒過三巡,祁昇有些懨懨,恰巧這時,通傳的太監吆喝了一嗓子,

“北辰使臣魏千律魏大人請見!”

辜振越聽了這一嗓子,忍不住蹙眉,“不是此前告了假,怎麽不在鴻臚寺好好休息,又跑來做什麽?”

又看了看祁言,他早已不是剛才的樣子,微微抿著唇,似乎在思考北辰這邊是什麽意思

西氐以及一些周邊小國的使節一早就侯著了,北辰方卻只是遣人說使臣不舒服,國禮隨後再到。

這本就令祁昇不滿,此刻又忽地來了,臉色便愈發難看。

祁言無心參與這場戲,冷著眼旁觀。

魏千律先是一番客套的場面話,祁昇臉色稍稍緩和了些,他又朝主位微微躬身,獻上最後一份禮物。

祁昇準了。

魏千律拍了拍手,幾個隨從擡了東西上來,還蒙著黑布。

這般做派,眾人也都生了好奇,齊望過去。

“這又是故弄玄虛些什麽?”辜振越最是不屑。

可當那黑布掀開,所有人都楞住了。

是一盆花。

只是長得不倫不類了些。

花大而色白。

說是牡丹,花瓣不見圓潤,褶皺感更強些,說是芍藥,可芍藥花色向來是少的,這樣純白的顏色,幾乎從未有過的。

季無虞見著這花的模樣,總覺著有些熟悉。

“不知陛下可認得此花?”魏千律有意賣關子般,反問道。

祁昇瞇了瞇眼,在他一旁的宸妃反倒是開口道:“一尺雪。”

魏千律拱手,“正是此花。”

祁昇微微訝異,“愛妃竟認得此花?”

“潔如羊脂,細如鶴翮,結樓吐舌,粉艷雪腴。”宸妃輕啟朱唇,柔聲說道,“妾身曾在書中見得此花的描寫,如此看來倒是真如書中所言。”

這花是芍藥異種,縱然有多稀罕,但在一國宴會上獻花,卻怎麽著都顯得有些不上臺面。

季無虞眉頭眉頭緊皺,看向祁言,他此刻的臉色凝重,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裏在想什麽。

辜振越聽到“一尺雪”這名字之時,便握緊了拳頭,須臾間又松開,在桌案底下抓住了祁言的手。

他再清楚不過,這花代表著什麽。

但此刻更重要的是,祁言是萬萬不能沖動的那一個。

魏千律似有意拱火般,進一步解釋道:“此花乃我北辰兗州之物,我朝太後最是喜愛,年年獻上的一尺雪整個鳳和宮都要裝不下。”

鳳和宮裝不下的東西作為獻給南楚皇帝的贈禮?

祁昇再怎麽不明事理,也懂了其中的道理。

而祁言不同,

他明白北辰此舉真正要惡心的到底是誰。

兗州……

朝元十一年前,南楚的兗州。

朝元十一年後,北辰的兗州。

“特此托臣送來,望博陛下以及……”魏千律稍微斜了斜身子,一拱手躬下,“攝政王爺一笑。”

“那你家太後還真是用心了。”祁言不鹹不淡地回了句。

魏千律沒肯作罷,“自然是了,娘娘聽聞兗州最是風水好,養花也養人,王爺的生母,朝翊長公主的夫婿就是那兒出來的,真可惜王爺沒在那兒生養。”

在場坐著的一大半都是上了資歷的老臣,誰不知道朝翊長公主根本沒有什麽夫婿,所謂的攝政王的父親……早在其尚在腹中時便被楚順帝直接賜了死。

這般明晃晃的諷刺,只差沒指著祁言的鼻子罵。

辜振越被這氣得不清,撂了筷子就道:“我朝皇帝國宴,貴國太後拿盆花來敷衍,怕是只會顯得北辰小氣吧。”

“只要東西合心意,有什麽小氣不小氣的呢?”

辜振越實在是被魏千律這陰陽怪氣的語氣給惡心得說不出來。

“一尺雪,本王倒有些印象。”祁言語氣略顯平淡,仿若魏千律明裏暗裏諷刺的不是他般。

“張岱書中所載,‘花時宴客,棚於路、彩於門、衣於壁、障於屏、綴於簾、簪於席、茵於階者,畢用之,日費數千勿惜’……”祁言臉上仍掛著笑意,回過頭去看向魏千律,“整個兗州城多到塞不下的花,獻到鳳和宮裏去,你不如回去告訴蕭姝未,別總把破爛當個寶,還眼巴巴地跑到別國來招搖。”

“不覺得有些……貽笑大方嗎?”

魏千律聽了祁言的這番話,臉上稍稍有些掛不住,祁言卻是一絲情面也沒給,

“還有,本王最是不喜的,便是這些花啊草啊的,若魏大人真把它當寶……”

“那便算作回禮好了。”祁言大手一揮,只道,“賞。”

在座各位也是瞠目結舌。

把送的禮當作回禮又再送回去。

這位攝政王,未免也太猖獗了些。

祁言說完這話,又借著舉杯飲酒的動作,往季無虞那瞧了眼。

如願以償見著她不可置信的眼神,祁言心滿意足地將酒杯放下了。

辜振越:……

真受不了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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