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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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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朝元十九年。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①

恰值元夕,南楚郅都城內十裏長街燈如晝,煙火旋放,舞龍戲獅,處處有人團簇之。

“去!給我追!一定不能放過他!”

左羽林軍大將軍一聲令下,幾隊人馬從東西二門魚貫而出。

季無虞被丘獨蘇死死地抱著,她只覺周遭的景色都在往後飛馳,仿若這世間與她無關一般。

“師父,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壓在丘獨蘇的肩膀上,使出渾身力氣去盤住他的肩膀,逼問道。

丘獨蘇卻來不及回答她,只抱著她拐進一個小巷口,陰影籠罩住季無虞的整個身子。

而她背對著的,正是郅都城最為繁華的朱雀大街。

丘獨蘇扶著她的肩膀,與她對視,

“小虞你聽好,我們兵分兩路,你在這兒待著,我去壺修橋頭,待燈會散了,你去那裏等我。”

說罷丘獨蘇便拉過她的手,想要安慰她,卻驚訝地發現。

季無虞手上的血一直往外滲。

“你……”

“這不是我的血。”

季無虞微微顫抖的雙肩出賣了她眼裏異常的冷靜,她最終還是忍住了去盤問丘獨蘇這三年去向,以及此夜追兵緣何的沖動,死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她繼續待在小巷中,眼看丘獨蘇的身影沒入萬家燈火,等到羽林軍匆匆掠過,才敢偷偷出去瞧上一眼。

“等一下!”

羽林軍這一分隊的頭子忽地停下,目光逐漸沈了下來,鎖了眉轉過身去看著方才經過的地方。

“頭兒!怎麽了!”分隊眾士停了下來,他的副將上去詢問。

“方才那個,走過去的小姑娘……似乎,是那小賊方才抱著的!”

他邊說邊走過去。

動靜不大,但極其敏銳的季無虞仍是發現了。

季無虞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不緊不慢地挪了出去,側身隱去整個郅都最大的酒樓,塘香樓。

酒樓內人多眼雜,卻是最好藏著的地,她身形小,一鉆入人群中便是誰也見不著了。

果真,頭子解了腰刀沖進來,但看這酒樓捱三頂五,立馬犯了難。

他雖為軍士,可元夕夜見不得血,便只能躡著步子,一點一點擠進去找。

見他還未作罷,季無虞在心裏暗罵一聲,又見他一直在酒樓臨門一側細細搜尋,而身後跟著的士兵也都將塘香樓門口團團圍住。

看來今晚,她是不能輕易出這扇門了。

季無虞餘光輕瞥,樓梯口有位衣著華貴的客人被小二攔下了,嘴中還在罵罵咧咧,

“郅都哪兒家貴人能在元夕夜包下整個天字號?”

小二一個勁地賠著笑。

“誒喲!可別怪小的我攔著您,正擱樓上坐著的,”小二壓低了聲音,附耳道,“可是那位言公子!”

這言公子在郅都,只可謂是風雲人物。

他母親朝翊長公主因為謀反未遂自殺,而作為其生前唯一的孩子,卻在尚未及冠之時便被送去北辰為質。

所有人都以為,這不過只是南楚皇室的一枚棄子。

誰知言公子自半年前回來後便深得陛下器重,特許其入宣政殿聽政,如今在朝堂上更是舉重若輕。

傳聞裏這人喜怒不形於色,偏偏又手段了得,陰險狠辣,能招得陛下如此信賴不說,就連太子也都在他面前頻頻栽跟頭。

南楚上下,無不懼怕。

“什麽?竟然是他?!”

“可不是嘛!所以您今晚呀,是甭想上樓了!”

那位貴人聽這話自然也是沒轍,一甩袖便走了。

季無虞忙著逃命,沒那個功夫去聽完這一嘴碎子,只想著如何上樓藏著。

好在小二忙著應付那貴人,她仗著自己身板子小一拐彎便順著上了二樓

與一樓不同,二樓專供貴客,要安靜上許多。

端菜的小廝似乎註意到了她,季無虞只好迅速季無虞抵在任意一間房門前,想著如何脫身。

那位小二嘴中不能說的客人既是包下了整個天字號,也不差這一間,季無虞心中盤算著,手腳卻有些慌亂地推開了門。

“何人!”

一雙筷子直接朝她飛來,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背著門挪下去,筷子雖鈍,卻也將她的頭發絲撩下來幾根。

自己這運氣也真是。

季無虞在心中哀嘆了一句。

臨窗跪坐於案前的男子見只是位小姑娘,當下稍放低了戒心,又想到了什麽,立馬扯過一旁的一個昆侖奴面具戴上。

季無虞只來得及去反應這筷子,側過頭來只看見戴上了面具的他,她顯然受到了驚嚇,哆哆嗦嗦地想著站立起來。

“我……我不是……啊!!”

季無虞腿忽地軟了,乞了下去,祁言一個飛身過來,扶住了她。

依仗著他的力氣,季無虞總算站了起來。

“小姑娘,怎麽腿都站不穩了,我長得便這般嚇人?”

季無虞平覆了尚還在狂震的心臟,籲了口氣,“你方才,差點就殺了我。”

“而且……”

季無虞頗有些艱難地指了指他的臉。

黑如漆色,黃金四目,昆侖奴的臉雖不猙獰,但她這人久置中原,被嚇到也是難免。

“你的確,挺嚇人的。”

祁言楞了片刻,又忽地大笑,“倒是實誠。”

見他沒有殺自己的意思,季無虞放下心來,同時也警戒地往後退了兩步,陪著假笑兩聲。

這點小動作自然逃不過祁言的眼睛,他笑了笑,探究似的目光逼得季無虞的那點小心思無處躲藏。

但同時,他也在思酌。

這姑娘瞧著估計都沒及笄,可若是那人的意思又怎會只派個小女孩?

於是乎,祁言看向季無虞的目光稍稍沒那般戒備。

咕嚕——

一聲奇怪的響聲傳出,季無虞低頭望去。

是自己不爭氣的肚子。

“我……”

季無虞有點尷尬。

可別過頭去,卻看到了這間房的那扇窗戶外,正正好能看到壺修橋。

一瞬間,季無虞便明白。

她必須得留下來。

“要吃點東西嗎?”祁言很是好心地指著桌上七零八散的糕點盤,“左右今兒少個人與我作伴。”

能在元夕夜獨占郅都城最大的酒樓塘香樓整個天字號的人,想來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那下頭羽林軍的小嘍啰自然動不了他。

季無虞表面上笑瞇瞇瞇,心中卻盤算著該如何利用這位看起來的大好人。

“好呀。”

坐下後,季無虞假意盯著桌面上的點心菜肴垂涎三尺,伸了手便想去拿時,又立馬把右手換成了左手。

祁言註意到後,順著動作看過去,恰好瞧見了她右手上的血,他不動聲色地抿了口酒,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你是誰家的小娃娃?”

“是陸其遠陸大人。”

因著這個名字,祁言不由得思酌幾分,這陸其遠剛爬上宰執沒多久,政事堂的椅子屁股都還沒坐熱呢,禦史臺彈劾他的折子和雪花似地飛來。

擺了明的便是惹上了哪兒位大人物。

而這個時間點,他家的婢子就這般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祁言眸色微沈,嘴上卻還在和她調笑,說道:

“那不怕我把你再送回去?”

“我可以再逃出來。”季無虞朝他燦爛一笑,又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頭放了煙花。”

祁言看向了窗外,比先前的那一波還要絢爛一些,不由得暗笑,果真是小孩氣性。

“你喜歡看煙花?”

季無虞看向祁言,笑彎了眼,“好看,自然喜歡。”

季無虞借著看煙火的名義,一個勁地往壺修橋眺望。

可她尋了很久,也沒見著她師父的身影。

心中未免有些惱得緊,偏回頭碰巧對上了祁言的目光,只聽他問道:“陸其遠在郅都是出了名的雅才雙絕,對待下人也一貫是隨和寬容的,你在他府上,怎得會想著逃?”

雅才雙絕?

一想到陸其遠書房裏掛著那幅葉重梅的仿品,季無虞實是不敢恭維這酸腐老頭的品味。

季無虞垂眸看向桌案,眼中暗流湧動,最後說道:

“你若是成日在四面不透風的深宅大院裏呆著,也會想著逃的。”

原以為會有個實際點的理由,沒承想……

“有趣,真是有趣!”

祁言沒忍住撫掌大笑,又斟了小杯酒遞給她後,自己也小飲一杯。

季無虞卻有些遲疑,沒有接過。

祁言以為她是不能喝酒,便解釋道:“這是西氐的葡萄做的,不醉人。”

季無虞看著無數燈光映照下這張帶著昆侖奴面具的臉,一瞬間忽然覺得沒那麽恐怖了。

她小小地抿上了一口,的確不醉人。

季無虞不得不承認,她對這張可怖面具下的臉生了好奇。

有趣是有趣,就是不知……好看不好看。

“燈會散了,一會玉漏滴盡,金吾衛就該宵禁了。”

“元夕不是不宵禁嗎?”

“羽林軍放走了一個從皇宮逃出來的小賊,出了紕漏,陛下下令要徹查全城。”

皇宮!?

方才跑來陸府接自己前,丘獨蘇難道還去了趟宮裏?

可丘獨蘇輕功向來是上乘,若真想要去拿點什麽,又怎麽會被發現?

“這……”

季無虞皺了眉頭,忍不住又往壺修橋看去。

與之前幾次不同,這次她看見了丘獨蘇。

被殺的丘獨蘇。

季無虞還看到了當時追殺他們的左羽林軍大將軍,他執著長劍在壺修橋上將劍鋒盡數沒入丘獨蘇胸口,血濺三尺。

那血噴出來的時候,季無虞甚至還躲了一下。

“你認識他?”

祁言尾調微微上挑,似如厲鬼般掐住季無虞的脖頸。

她心跳如雷,將指甲嵌入肉中,回過頭去恰好與他正面對視,她隔著這面具的黃金眼看到了他如玄井一般漆黑的瞳孔。

“怎麽會呢?”

“他是誰呀?”

她笑了,同她剛才與祁言談笑時一般笑得天真無邪,人畜無害。

“你叫什麽名字?”祁言扶住她的雙肩,凝視著她的眼睛。

“無虞,季無虞。”

祁言一楞,

“這‘無虞’二字,可是出自《尚書》?”

季無虞下意識點點頭。

“你讀過書?”祁言的笑帶一分獵物上鉤的得意。

這笑,他藏得很好,奈何面前的這位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季無虞飛快地捕捉到了他的變化,也意識到自己被帶入了套,有些猶豫自己該不該說實話。

面對她的踟躕,祁言既驚訝於她的洞察力,又不屑於她的小聰明,笑得愈發肆意,

“小姑娘,燈會,馬上便要散了。”

季無虞徒然被這句話激起幾分危機感。

是了,燈會馬上便要散了,丘獨蘇已經死在了羽林軍的刀下,那作為同夥的自己……命運會當如何呢?

“我沒有去處了。”

“你不回陸府嗎?”

季無虞心中驟然一緊。

“我不願回去。”

她說罷,望向面前這人,正優哉游哉地拿著小酒杯,看似在瞧著酒,卻又時不時瞥向自己幾眼。

似乎,在為她提供另一種可能。

季無虞抿了抿唇,“你可願……”

“我不願意。”祁言的語氣是一貫的冷漠,“若是沒得去處……”

又是一笑,

“人生看得幾清明,不如歸去。”

歸去?他想要自己歸到哪裏去?

明明是老狐貍,卻當她面把尾巴藏起來裝善類,季無虞在心裏氣急。

“快些走吧,燈會散了。”

這話比起方才,多了幾分溫度,似乎是忠告般。

季無虞見罷,再不糾纏,只是還尚有禮貌地行禮以謝過這一飯之恩,便出去了。

倒是個乖小孩。

祁言在心裏念道,可終歸是小孩子。

她走後沒多久,便有敲門聲傳來。

已經摘了面具的祁言擡頭,來人是個面如冠玉的郎君模樣,摸著面具的手松了開,挑了挑眉,“今夜不去陪你家老爺子喝上兩杯,來我這作甚?”

“過幾日便回西塞了,有的是時間陪他絮叨,少這一會也沒差,誒?”辜振越仿佛是想起了什麽,“方才那小姑娘是?”

祁言眼神閃爍了一下,“是陸其遠家的婢子,不知為何竟到了我這。”

“陸其遠……”辜振越走到祁言的對面,望著面前這一沓,明顯有人動過的,“他近日身上的麻煩可不少,底細摸清楚了嗎?”

“已經派人查了。”

兩人還在談著,忽然一只海東青從窗外飛進,落在辜振越的肩頭。

對視了一眼,辜振越便側耳過去聽它嘰裏咕嚕了幾句,眉頭越皺越深,最後海東青撲騰了兩下他的翅膀又飛走了。

祁言心裏驟然一緊。

果不其然,辜振越開口道:“陸府出事了。”

祁言擡眸。

“陸府走水了,因著位置偏,今夜又是元夕,方才發現時火勢已經控制不住了。”

“人怎麽樣?”

“無一幸免。”

祁言忽然想到了方才那個闖入的小女孩。

他記得自己對她說:

“人生看得幾清明,不如歸去。”

她此刻卻真是沒得歸處了。

祁言心中莫名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原因估摸著此刻一時半會也查不出來,只是……”辜振越眉頭緊皺,轉而問道,“這是否是太過於巧合,那女孩有和你說什麽嗎?”

“說什麽倒沒有。”祁言說道,“她只說她不願在那呆著,便逃了出來。”

辜振越眉一挑,語氣也多了幾分不確定。

“這理由,確實也太過拙劣了些。”

“那你便幫我去和王府那邊通個氣兒。”

“什麽?”辜振越擡頭。

祁言輕笑一聲,“留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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