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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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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點

她帶著他來到了村外的一個山丘環繞之處。

此處比村中更加昏暗,加之地形險要,更深露重時,不免危機四伏。但他們來此,卻有銀白之月契而不舍的照耀,故而也便不必用靈力或妖力作為光源,來照亮這處山野間潛伏的妖獸之影。

她的步伐首先於左側高聳的山坡一腳停下,接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緊隨的殺生丸,二人對視一晌,心領神會,她便將右手伸出,輕輕撫上了山丘延綿冰冷的斷面。

她第一次覺得夜裏的巖石與泥土這樣冷。

冰涼的手掌在附近的石頭和泥土上左右摸索著,似乎正在找尋斷面隱藏的秘密——回憶在此適時地幫襯了一下,因此她很快就找到了他們要尋的“東西”。

“就是這裏。”

殺生丸站在一個離她很近的距離,目光停落在她消失在泥土中的一半手臂上。

“結界?”

“不,沒有人能在這個幻境裏布下結界,”她此刻又把手收了回來,眼眸之中,盡是篤定,“這是一個秘密之所。跟我來吧,進去以後,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似乎是山丘的內裏,這裏沒有月光,漆黑得連雙手也看不見。

桔梗卻對此地並不陌生,因此很快地凝聚靈力,在空間的正中央幻化出了一團燃燒的柴火。

四周霎時被點亮,他這才看出,這是一個逼仄的山洞,空間之狹,總共也只能容下四五個正常體型的人類而已。

他四顧周圍,並未發現任何離奇之處,可目光最終在角落處的一副物件上停滯。

桔梗此時已經跪坐在了火堆旁,註意到了他的目光,也順之看去——登時了然。

“那是我的弓箭。”

殺生丸回眼看向她——果然見她原本身後背著的箭筒已經消失不見,手上空空如也,那把她先前射殺猴妖的弓,此刻也不知所蹤。

他相信自己的記憶,確信她在入洞以後,並沒有做出卸下弓箭的這一動作。

“你——”火光跳耀在他的側臉,那上面鑲嵌的金瞳也隨之閃爍,“果然有備而來。”

“倒不算是有備而來,只是……稍微留了條後路罷了。”

“既然你帶我來到這裏,那我是否可以認為,這裏就是你認定的出口?”

“這裏不是幻境的出口,但這裏是離出口最近的地方。”

“出口是什麽?”

桔梗卻一反常態,話鋒突轉,把出口這個話題暫停在了這裏。

“殺生丸,我說過會把一切告訴你,在知曉出口的真面目以前,先聽聽我在這個幻境裏的發現吧。”

畢竟,夜晚還很漫長。

他瞇起眼,最終沒有反駁。

“這個幻境,是四魂之玉的碎片依照我生前所居的村落築成,裏面的人和物,一部分曾毀於五十年前犬夜叉之手,另一部分就算留存至今,應該也已經老舊不堪了。四魂之玉在五十年前被曾我守在這裏,因此它所織造的幻覺,也只能依憑當時的情境——村外那棵樹也好,青叔也好,或是那位賣唇脂的彩子也好,都是我尚且活著的那個時候的真實存在。

“但是,當年覬覦四魂之玉的妖怪眾多,我因而鮮有把它帶在身上,它所認知的村落自然也不完整。剛剛與你在村中四處游走時,我便註意到了這個幻境中的村落,果然和我曾經生活過的不甚相同,更加印證了我的猜想。”

殺生丸只靜默地聽著。

“而這個山洞,是我生前藏匿鬼蜘蛛的地方……也就是奈落。知曉這件事的人,當年除了我的妹妹,也就是犬夜叉而已了。我從未帶四魂之玉來到此處,因此這裏的這處洞穴,它並不知曉。如果我們今天所走過的所有地方,它都能監視到我們的行動和對話的話,那麽此處,便是唯一它的視線無法企及的地方。”

他聽到這裏,提出了疑問:“既是碎片締造的幻境,為什麽它無從知曉的山洞,還會真實存在?”

——他果然很敏銳。

桔梗想著,略微出神地看著眼前的火光,說:“是清那丸。”

“清那丸?”他有一段時間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就算是上一次清淺的提及,也已是這一千八百零一次的輪回之前,“劃出這個碎片無法追蹤的山洞的是清那丸?你去找了它聯手?”

“算不上聯手,不過,清那丸與碎片並非同心一致,因此,我找它商量了一點力所能及之事而已。”

鮮活而橙紅的光跳躍在他的臉上,仍掃不走他此刻面色上籠罩的陰霾。

“清那丸一直想致我與死地,絕不會幫你救我。除非,是你答應了它的條件,”話頓兩秒,語氣突然鋒利起來,“並且,是關於我的條件。”

“果然瞞不過你,”桔梗點點頭,對他的毫無偏差的推斷感到欣慰,“我的確以你為籌碼,答應了清那丸的一個條件,但這個條件對你而言,並不是什麽難事。”

他顯然不太愉悅:“巫女,你是第一個敢用我殺生丸作為籌碼的人類。”

桔梗也不占下風:“恐怕我也是第一個能從幻境裏救你出去的人類。”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在這裏殺了你?”

“不……相反,你說過,你已經在這裏殺了我數千次。我絕不懷疑你的實力,殺生丸,殺死我對你來說就像踩碎螻蟻一樣簡單,只是那樣的話,對眼下你的處境卻不會有絲毫的改變,不是嗎?”

殺生丸覺得自己的怒氣猶如被一條細弱的韁繩捆在古舊的樹幹上,底下是灼熱饕餮的滾滾巖漿。它顯然可以用不到一分的氣力掙脫,更可以踢碎不堪一擊的樹幹,但現下,卻仍寬宥著弱小的韁繩,讓它緊系自己,令自己不墜落於下方的滾燙。

他沈默了兩秒,似乎在這短暫之間,就喝退了那股湧動的怒意。

他首先問:“我希望你談判的結果,值得讓我作為籌碼——告訴我,清那丸要怎麽幫我們?”

桔梗的眼底瞬時閃爍了一下,似乎並沒有想到說服他的過程會如此順利,隨即,心中湧起雜陳五味——他好像變了些,如同朝人類更近了一步。

如今在這狹小的山洞之中,他那華貴的衣角,也幾乎觸手可及。

“我的弓,和一支箭,”她垂著眼,試圖專心陳述當時與清那丸達成的交易,以忘卻那些自擾的思緒,“放在這個隔絕四魂之玉碎片的山洞裏……就是它答應我的事情。”

聞言,殺生丸的目光頃刻落到進入山洞時就註意到那副弓箭之上:“進到這裏之前,你手上的弓都是之前幻境裏的那把——所以,這一把不是碎片創造出的幻覺?”

“你猜想的沒有錯。”

“為什麽只有一支箭?你要用它和什麽戰鬥?”

“如果一支箭不足以破壞這個幻境的核心的話……那麽,就算是幾十箭,也與一支沒有差別。”

“什麽意思?”

“殺生丸,如果是你的話——最看重的東西,要放在哪裏才最安全?”

“不要轉移剛才的話題,告訴我,你所謂幻境的核心是何物?就算你的箭破不了,也還有我。”

“我並非轉移話題,殺生丸,而是你所想知道的幻境核心,即是我方才那個問題的答案。”

殺生丸皺下了眉頭,目光死死地盯著她。

一秒。

兩秒。

三秒。

……

她第一次發覺自己凝成的靈火,也會如真實的柴火一般,發出劈啪的炸碎聲。

十四秒。

十五秒。

十六秒。

十七秒。

……

炸碎聲響起了三次,真是奇怪,明明是在幻覺的盲區裏燃燒,卻還要遵循著世界的規律。

二十七秒。

二十八秒。

……

第二十九秒的時候,他終於出了聲。

“我早該想到這個答案。”

桔梗看著他那若明若暗的、俊美而鋒利的臉,道:“但你看起來也並不意外。”

他想過這個答案,卻不想真的是這個答案。

不僅把他當成交易的籌碼,還要讓他成為這個禁錮了他不知多長時間的幻境之“果”——這些家夥,究竟把它殺生丸當成了什麽?

但不得不說,此舉是明智的——他的強大穩固著這座幻境,因為虛假之境之中的魔物絕無可能傷及他哪怕絲毫;他的高傲又是如此顯然易見,以至於碎片堅信他絕無可能行自戕之事,只為逃離這牢籠——他的確如此看中尊嚴二字。

但是,若是尊嚴二字之上,被冠以戲弄的罪名,便該是另一個故事了。

“意外?不,我是不爽,看來,我被那個四魂之玉的碎片給看輕了。”

桔梗沒有答話,她只覺得火光中傳來的劈啪聲,好像減弱了幾分。

默然猶如一條靜謐的河川,在柴火橙黃的微光之中悄然流動,他們也好似正站在這條靜謐的堤岸邊,暮色恰到好處地籠上兩張雕琢般的容顏,天光將落,夜幕四起,生命恰逢在此間明滅閃爍,悠遠且長。

他終於坐了下來,只是洞穴狹小,他的手肘幾乎碰到了她盤腿而坐的膝。

然後他問:“在此之前——四魂之玉的碎片,為什麽要囚禁你這個曾經守護它的巫女?”

她沒有挪走自己在殺生丸那一側的膝蓋:“守護……只是站在人類立場上的說辭罷了,對於它而言,卻該是個不折不扣的禁錮。”

“你是說,四魂之玉對你——是恨?”

“也許吧,”桔梗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很快便被火中的劈啪之音掩蓋了過去,“我不知道它是否懷有恨這種被賦予意志的情緒,但恨也好,不恨也罷,它的目的都不會因為這種情緒而改變……它要吞噬我的靈魂。”

聞言,殺生丸瞇起眼。

“我聽說四魂之玉這種東西,是靠誘取靈魂來獲得力量,如今看來,果然不假,”稍頓兩秒,“你當年身死,靈魂卻轉了生——你做了什麽,而沒有被它吞噬?”

桔梗垂眼一笑,這個笑容一半落在耀動中,一半又落在陰翳裏,因此好似被往事沾染上了半分懷念,以及半分無以回首。

“我只是,沒有向它許下願望而已。”

不需再問,他也能輕易地想到——如果她曾有願望,定與犬夜叉有關。

想到這裏,他的周身散發出一種冷冽而沈重的氣息——轉瞬即逝。

“許下願望,靈魂即被囚禁,永生永世也無法逃脫……清那丸它,正是與四魂之玉做了這個交易。所以殺生丸,如今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既然如此,清那丸的條件是什麽?”

桔梗微微一笑:“我還以為你不在乎。”

“在乎?我以為,是我應該知情而已。”

“你的確應該知道,”桔梗並不糾纏,接著用短短幾句話道出了這番交易的前因後果,“清那丸將靈魂出賣給碎片以後,許願將你永生永世囚在與妖怪廝殺的地獄裏,但四魂之玉卻將你作為誘我入甕的餌,因此為你造出一個與清那丸的願望背道而馳的幻境……所以,我只好把這個幻境,稍微給清那丸看了一眼。”

“哼,為了戰勝我而行出賣靈魂的茍且之事,果然是個愚蠢的東西。”

“它心知是碎片背叛了它,但它□□將滅,唯一的願望,是想在臨死之前,與你堂堂正正地戰一場。”

“它一個將死之輩,拿什麽和我殺生丸一戰。”

“碎片,”她輕聲答道,“在靈魂被取走以前,它仍擁有驅使碎片的力量,憑借這個力量與你一戰,應該不算完全塗地。”

“這就是你替我答應清那丸的事?”

“嗯,”她的語氣更輕,“這種條件對你而言,應該不算過分?”

他冷哼一聲:“勉強能接受。正好,我還有一筆賬要和清那丸好生一算。”

……

柴火燒了好一會兒了,劈啪聲也愈來愈少,好像燃料正以消散的聲音低喊著它即將到來的覆滅。桔梗感覺跪坐的雙腳開始傳來麻痛之感,仿佛正哭嚎著時之將至,她終於再次開口。

“殺生丸。”

他側過頭,看著她。

“你做過夢嗎?”

他皺下了眉頭,看模樣,像在思考一個陌生之物:“夢?妖怪不做那種東西。”

“是嗎,果然你們不像人類一樣——總是自尋煩擾呢。”

她站起了身,朝著洞穴的角落裏走了兩三步,便輕易取到了她的長弓與箭筒。她左手持弓,右手取出唯一的那支木箭後——便折回了他的身邊。

“這幻境之中,只有這弓與箭矢,是清那丸替我放進來的真實之物,也只有它們可以帶我們抵達出口……殺生丸,你要自己來嗎?”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一時間,好似有多重記憶洶湧而來——他也曾在這具軀殼中拉弓搭箭,在這千百次的輪回裏,更無數次近距離地與虛假的“她”浴血相鬥過,更後來,當他像一個溺水者放棄了無畏的掙紮,竟開始習慣去配合著“她”用這一雙弓與箭的戰鬥方式。

他沒有預想過自己死亡的場景——他向來自信自己的強大。但此時此地,他既仇恨這座牢籠,也期望離開這裏;既仇恨死亡,也期待死亡。

“你若能用這一箭勝我的話,我就讓你來做這件事。”

桔梗失笑:“就算給我一百支箭,也不可能戰勝你……你那具身體的構造,人類永遠也無法企及。”

“你倒是明白。”

他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笑意,可消逝得太快,等她還想回味時,看見的卻又是那冷酷而涼薄的唇角。

“記得你曾問過我,死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嗎?”

他已站在了她的對面,幾乎近在咫尺的地方,又一次冷哼一聲:“你說像夢一樣。但我說過,妖怪從不做夢。”

她輕笑一聲,將箭矢搭上了慣用的長弓——灰鐵的箭鏃上憑著從將滅的柴火處借來的光,閃著鈍重而沈黯的亮澤。

“那你便是第一個會做夢的妖怪了,”她將它們慢慢拉了起來,箭鏃尖銳之處,幾乎要劃破他起伏的胸膛,“人類在睡覺前喜歡給即將入夢的人說這樣一句話——願你今夜做個好夢,殺生丸。”

說罷,她拉滿弓弦,將那支唯一的破局之箭,指向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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