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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八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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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八十次

她站在村落的入口,和佝僂的老嫗打了個照面。對方見是她,便親切地走上前來——灰白的眼中已經布滿衰老的細絲,卻將她年輕的臉刻在裏面。

“桔梗大人,您回來了。”

她看了老嫗的臉好一會兒,隨即回以了一聲明晰的“嗯”。

“殺生丸在裏面等你哩。”

聞言,她便點頭:“好。”



村裏的小徑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一場連綿的雨,她的裙角也因此而沾上一圈泥濘。這泥濘不因此身處虛幻空無之境而褪色,卻是像不動聲色的爬蟲,密密地蜷在一起,啃咬著她這位格格不入的真實。

絡繹不絕的喉音也護送著她前行的腳步。

“桔梗大人。”

“桔梗大人回來啦!真是辛苦您了。”

“桔梗姐姐~”

“哦!是桔梗大人啊!這次這麽快就回來了。”

對於這些熱情而關切的致意,她只報以不過分冷漠的回應。這些人她是認識的,或者說,她認識的是這些幻影生前的主人,盡管中間已隔著五十餘年的時光之川,湍急迸濺的白沫也早已成為泡影,但她這死去之人,卻偏偏還能成為他們留存過的見證。這不知該算是四魂之玉的嘲戲,還是它的憐憫。

這是她生長的村落,也是她帶著四魂之玉一同死去的地方。

這些人看向她的目光、呼喚她名字的方式,都與曾經別無二致,就猶如她還活著一樣。

“桔梗大人,您現在要先去找殺生丸大人嗎?”

“這次回來會待久些嗎?殺生丸大人一定也很希望您多待一陣子的。”

在提及“殺生丸”這個名字的一剎那,她驟然有一種渾身的血肉都被抽離的感覺——盡管這些還有溫度的東西都不應該再與她這個死者有關——但仍像被一桶冬日雪水澆灌頭頂,硬生生要把她從舊日僅剩的溫存裏剝離出來。

殺生丸這個名字,總該是和她活著的時間毫無瓜葛的。

但是,此時此刻,就在這四魂之玉所為她締造的名為回憶的幻境裏,卻強硬地改寫了她遇見殺生丸的節點,仿佛命運的織卷被胡亂地塗抹掉原本的筆畫,只留下淩亂的塗鴉。

村民們只說殺生丸,卻不說他此時身在何處,想來又是四魂之玉設下的無聊的把戲。但她閉上眼睛,卻又能感知到這幻境中無所不在的流動,蔚藍明媚的蒼空之下籠罩著看不見的蛛網,囚籠之中的所有存在都在流動中朝她吶喊著他的所在。

她想,四魂之玉定然要他們相遇,這樣才能誘使她許下願望。

當體味出這一點後,這世間一切便都變作了他的名字:耳畔的風是殺生丸,灑在臉上的光是殺生丸,沖往鼻尖的氣味是殺生丸,涓涓細水聲是殺生丸,花葉雕零的瞬息是殺生丸,黎明破曉是殺生丸,百家燈火也是殺生丸。

多麽狂妄的把戲。

她環顧了一圈圍繞著她的村民、房舍和扶疏的樹木,拍了拍自己胸口中躁動的死魂,走上了它為她鋪下的那條的唯一的路途。

而她確信,她要找的人,就在這條路的終點。



在這裏的第一千八百天,他像往常一樣在午間醒來。

想是雨後天晴,空氣中的濕霧像灰塵一樣順著陽光落下的徑道滑進薄舊的紙窗裏,虛情假意地圍繞在他倚坐的四周,又見縫插針般想擠進身下木板的縫隙裏,似乎想間接透過這種方式向他輸送一絲涼爽,好令他從懶散的睡夢中清醒過來。

古樸明凈的屋裏空蕩而寂靜,狹窄逼仄的空間裏凝斥著濕木的氣味,這裏的屋舍似乎在雨後總會散發出這樣的味道,大概人類聞起來是清淡的,尚可忍耐,可進到他敏銳的鼻腔裏,便成千軍萬馬。

屋中沒有人。伴隨著木板發出的嘎吱聲響,他站起了身,一條輕薄的麻毯隨之落下。

他瞥了那物件一眼,卻並不驚奇為何它會披在他的身上,他的目光很快又掃蕩了一番窗柩下的角落,在確認箭筒與弓都不在屋中之後,他推門走了出去。



仍是平常的一天,除了雨後屋內的氣味實在難聞以外,就連光線籠在他臉上的角度都並無任何特異之處。

一路上的村民自然而親切地與他打招呼,就像他只是一個居住在這裏的平凡人類一樣。這並不再傷及他的自尊心,他已經見過這些面孔上千次,其間有多少次撕碎過他們淳樸平凡的臉,讓上面染上恐慌和絕望,他也已經數不清了。

自尊被鮮血和殺戮償還之後,餘下的便只有被日光所展耀的冷酷。

他來到村外最大的那棵樹下,在斑駁的光點間,他倚著枝幹坐下。

泥土是幹燥的,草卻生的繁郁,下過雨的痕跡在這棵樹下無處可循,只能被認作是怪誕的場景。他對此依然抱持事不關己的冷漠,因而也只是坐在那裏,像眺望日落一樣看著不遠處那抹纏鬥的倩影。

——是一只身形迅捷的猴妖,妖力不強,大多時候只是東躲西藏地閃避著她的攻擊,偏也不主動出擊,好像缺乏些膽量,又好像只是在享受著和她糾纏的這個過程。

就是因為這個東西才脫不開身吧,他有些不屑地想。

只見白襟紅裙的巫女此時又一次抽箭上弦,行雲流水地瞄準了猴妖那顆窄小的頭顱,一雙圓鼓般赤紅的眼瞳在看到箭發的瞬間,再一次露出驚恐的情緒。隨即拼命逃竄,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妖力和修行,才堪堪躲開了那支近在咫尺的殺意。

“唔哇哇哇哇哇哇——”

尖銳的,刺耳的,嘶吼的叫聲,惹得他眉心一蹙。

它抖機靈一樣向著他所在的方向狂奔過來,大抵是想上樹舔拭差點被洞穿的左臂。巫女的箭從來不僅僅是箭,那上面依附的強烈靈力,就算只是擦過身體,也足夠令它疼痛難捱。

但是很快地,它就感受到了一股更加強大的妖力——顯然已經晚了。

“殺生丸!它朝你那邊過去了——!”

他已經站起身,手中牽出一條熒色長鞭,手臂揮動,危險的熒綠便霎時攀爬上了那具軀體。靈活的猴妖原本還想利用自己的身法躲避幾下,哪知殺生丸就好像是早已看穿了它的小伎倆一樣,任它如何閃躲,也逃不出那一條條熒綠所編織的羅網。

接著他冷哼一聲,毫無耐心地重重將綠鞭甩下,破空之聲傳到耳畔之時,猴妖也隨之砸碎在青翠的草地上,悶響過後,化為齏粉。

陽光似乎更刺眼了些。

巫女收了箭,便小跑著來到他身前,帶著戰鬥過後還有著未平覆的喘息,以及他幾乎已經習以為常的笑意。

“你醒了?”

他簡單地點頭。

“剛才被那只妖怪耽誤了一會兒,不過,謝謝你來幫我。”

他低沈地“嗯”了一聲,像帶著涼意的風柔順地劃過巫女的發梢。接著他問:“接下來去哪裏?”

這問法有點奇怪,好像是知道答案似的。

她聞言,卻只顧拿出了衣襟間小小的藥草:“還有這個,得趕快送到青叔家裏去。”

“走吧。”

巫女在妖怪的身前收了弓,像無數個習以為常的日子一般,同他並肩走回村落的方向。

青叔家離村外不遠,因此只半柱香的腳程就到。他們交付了藥草,又收下了幾份盛情難卻的吃食,再出門時,夕光四起,已近薄暮。

回家的路上經過一些正準備收攤的小販,大都向他們投以友好或尊敬的致意。街道上的人明顯比他出來時要多上一些,每一張臉上掛著的,都是勞作後要回到自己的煙火之家中那副疲憊又期待的表情。

他們也走著,最後,巫女停駐了在一個小販的跟前。

他走在前面兩步的距離,幾乎不用回頭,就蹦出了一句:“別停下。”

但巫女沒有動。

“呀,桔梗大人,要來看看新的唇脂嗎?”

小攤販的主人是個年輕的女子,笑吟吟地拿出了幾只小巧精美的女子物什,展在她的眼前。

殺生丸這才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停駐的巫女,那側臉上有迷茫,有隱忍,亦有明亮的期許。他在心中嘆息一聲,走回到了她的身側。

落眼,目光便精準地停留在一個貝殼狀的唇脂上。

接著,一只潔凈的手將它拾了起來。

“這個——”

“桔梗大人眼光真好,這可是我這裏唯一的一個呢。”

“換一個。”

巫女和攤主霎時都看向了這個身形高大、喉音冷淡的男人。

“殺生丸,你覺得不好看嗎?”

“不好看。”

“呃,桔梗大人,殺生丸大人,我保證,這只絕對是我這裏最好的……”

“我只闡述我的看法。”

聞言,攤主便悻悻地收回了更多推銷的話語,也不再看殺生丸那張冷峻的臉。這裏的大部分村民仍是忌憚他的,盡管他總與桔梗大人一同出入,可無論是他的種族,還是氣質,對於普通人類而言,仍然淩厲了些。

“你喜歡這只?”

巫女的目光依舊沒有從貝殼唇脂上面挪開,仿佛上面粘黏著前世的糾纏一般攫取著她全部的興趣。於是她看了一會兒,便說:“嗯,我喜歡這個。”

他已經數不清他是第幾百次聽到這個答案了。

無論是破壞掉這個物件也好,還是毀掉面前這無辜的攤販也好——他經過了千百次的經歷和重覆,嘗試過不同的解法,其間暴烈過、冷靜過,可這樣的答案也總會在迷宮的某一個轉角處出現,像既定的命運一樣,施然落在他前行的路途上。

一切都很明朗:倘若不邁過這個轉角,他永遠不會到達“出口”。

但現在——他瞥過巫女捧著貝殼的那只白皙的手,心中有幾分無奈,幾分思慮,幾分憤惱,幾分麻木。

他知道,那個似鬼魅般揮之不去的迷宮轉角,就在今夜。



入夜。月色淒亮,幽風穿行。

他閉著眼睛倚在角落裏,天生牙安然地躺在他身側的地板上,仿佛已經睡熟了——他卻毫無睡意,只是裝作睡去的模樣,思忖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屋內幽黑而祥寧,大抵似乎她也沒睡,因此呼吸很輕。回蕩在這其中的,只有屋外偶時拍打的、夜間的風聲。

但很快,就有了輕微的動靜。

巫女從被褥中起身,點著一盞燭燈,跪坐在了離他很近的小木桌旁,隨即,小心翼翼地取出了白日裏買回來的貝殼唇脂。

她的動作不快,大概是怕吵醒了他。

接下來的聲音,他不用細聽,也能將那些畫面呈現在腦海中。他分明是閉著眼,視野中只有燭燈引來的一點微光,可巫女的一舉一動也仿若能輕易穿過他的眼皮,進入到他尖銳的瞳孔中——

她拿出了木屜中的銅鏡。

接著打開貝殼狀的唇脂。

青蔥般纖細白皙的手指,在上邊細挑慢抹,染了薄薄的一層唇紅。

她輕柔而小心地用手指在唇上塗了一層。

最後拿起銅鏡,裏面映出了一張嬌美而欣喜的臉。

……

闃寂彌漫在接下來的大約半炷香時間裏,若不是燭燈未熄,換做其他人類,只怕會以為巫女已經再次睡去了。

而他就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巫女柔美的側顏。

玉脂雕琢般的皮膚在燭燈的照耀下鍍著一層氤氳而溫柔的光,細膩得找不出一絲瑕疵。那雙認真看著銅鏡的美目中飽含著欣喜與熱切,這一刻她顯然不再是被人尊重的巫女,也不是與妖血戰的戰士,只是一個在這個樸素的村落中,與他日日生活在一起的普通女人。

這樣的畫面,就像她所說的那一句“我喜歡這個”一樣,曾重覆了成百上千次。

他也更加清楚——她馬上就要回過頭來,像早就知道他根本沒有睡著一般,然後笑吟吟地問出那一句話。

那一句,橫在迷宮轉角,沒有通行證便無法跨過的話。

——這一次,他是否能跨越?

——這一次,她又能否喚出不一樣的名字?

巫女果然轉過頭來,清亮的眼睛如高懸之月一般落在他的臉上,卻又如午間日光一般和煦。

“你覺得,這樣好看嗎?”

朱唇輕啟,將才塗好的唇紅仿若春帳般鮮艷欲滴,絕妙的唇形一如嬌美的花瓣,鮮活地盛放在這枯燥的夜間,門外窗頂,星辰也不及這美之半分。

“——犬夜叉?”

一股暴烈的憤怒又一次如洪流一樣湧上他的喉嚨,猶如千軍萬馬。

他一把抓起身邊的天生牙,刺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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