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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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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又

“桔梗姐姐……桔梗姐姐,嗚,你就救救它吧。你看,它好可憐,流了好多血……”

她看著小小的女童懷中蜷著的黑色毛團,又看了一眼那張稚氣臉頰上一片坦誠的乞求之色,最終嘆下氣來。

“我要是再拒絕,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那麽,就把它送去我的房中吧,小夜。”



她是個巫女,除妖救人才是她的本職。

故此,她不救貓,更應不救貓妖。

在隨小夜回到屋中過後,她大致看了一眼“貓”的傷勢,又溫柔地囑咐安慰了前者幾句,便哄著那盈盈欲淚的女童回去了。

這武藏村周遭,近日是不太平。

小夜不知是從哪裏撿來的這只黑色毛團,也不是它究竟經歷過些什麽絕處逢生之境,傷口處赫然見骨,淌了女童一手的鮮血。在送到她面前的時候,就已呈奄奄一息之態了。

小夜戀戀不舍地離開此處之後,屋中便只剩下了一人一貓,一時清冷。燭光搖曳,兩兩無言,唯剩靜默。

她卻沒有如約去立即救治它,更沒有去仔細地診斷一番,反是燃了一盞燈,將原本昏暗的屋子照亮了些,隨即跪坐到一旁,開始不緊不慢地纏起她的箭來。

眉宇間毫無慌亂,更無一分擔憂,好似方才與小夜的約定不過一場鏡花水月,過眼雲煙。

屋子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難免令普通人心中恐懼。只是她曾出生入死,早已習慣了這種味道,因此呼吸起伏之間,竟連一絲眉頭也沒有皺下。

黑色的毛團在其間低聲嗚咽了幾次,似是吃痛,又似求助,偶爾睜開眼來看上她幾道,也只從對方的眉宇間得到了漠然無果的回應。

在幾次的嘗試失敗過後,“貓”終於耗盡了它的耐心。隨即,它似是用盡自己最後的幾分氣力化作人形,虛弱地倚在墻角,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我聽聞當地人說,名滿天下的巫女桔梗並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

在它變化的整個過程中,她都沒有擡眼,只是認真地做著自己手上的事。

直至對方開口,她才終於微有回應:“我便是有情有義,也僅對人類而已。你我本無恩怨,我不殺你,卻也不救來路不明的妖怪。”

“可我不是十惡不赦的妖……而且,我會報答你。”

“是嗎?你妖力微弱,如何報答我。”

仿佛被戳到了痛處,“貓”登時幹咳兩聲,忍著痛楚:“巫女桔梗……我們武藏國附近的妖怪都多少聽說過你的事,咳咳,你當年和西國那位大人的後代的際遇……如今真的就沒有遺憾?”

頎長白皙的指尖微微一頓,精準地被它捕捉在了眼裏。前塵往事似乎總容易讓人動容,就連她這樣盛名遠揚的人物也不能幸免。

“遺憾與否,都不過是過往雲煙。倒也不必在多年過後,還由你這等妖怪之輩來評頭論足。”

神色一如初見時清淡無波,好似剛才那一瞬間的在意只是須臾幻夢。

“唔……如果我可以幫你……”

“你以為之事並非我所求,勸你不必再耗費無用的氣力。”

“貓”又碰了釘子——這女人果然一如傳聞般難與,油鹽不進。可眼見著自己生命垂危,它固然焦急,一時間竟也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去說服她救自己一道。

屋內又陷入了寂靜之中,“貓”默然地看著燭光搖曳在陳舊的墻壁上,婆娑幢幢,在其間感知著自己生命的流逝。

難道自己今天真的要命絕於此……

就在一問一答與沈默的罅隙間,巫女已纏好了手中的那些箭,並一一將其放回到箭筒裏。

事畢,她才不徐不慢地,側頭看向了“貓”。

就是這一眼,竟無端地讓它感到些峰回路轉,絕處逢生之意。

“不過我方才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聽聞這一帶的確有只貓妖出沒,名字似乎叫做貓又,與此地的土地公交情頗深,不曾害過人。”

聽得此言,“貓”驀地睜大眼,幾乎是激動所使,不由得又咳出來兩聲。

“咳咳!貓……貓又是我的名字……我的確沒有……沒有害人……”

“是嗎。”

她輕應道,同時起了身,去到房中的另一側取了幾株藥草。

隨即又是一聲嘆息,輕淺得如過耳微風,其中所藏,像極曾對小夜的拳拳乞求的那般無可奈何。

“貓又,人妖有別,我本無意救你。”

“但小夜善良純真,已將你記掛於心上,我不忍她因你傷心;二來,你我無冤無仇,總歸是不忍見你白白歿於我眼前。”

“但你要記得,如若日後你並非我所聞傳言那樣純良無害,那麽,我定將親手了結你。”

貓又只能呆呆地聽她說完了這一句又柔軟又威嚴的話,哪裏還有力氣去辯駁。

它只知道一件事——它有救了。

那一瞬間,所有語言功能好似都被褫奪,只剩下連連的點頭,服帖得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妖怪的自愈能力果然比人類要好上許多。

因而,在治療進行了四天過後,她便不必看顧於它,只留下一些給它自用的藥膏,便背起了自己的弓與箭筒,就要踏上旅途。

“我能對你做的便到此為止,此後你走怎樣的路,皆看自己命數。”

貓又見狀,連忙叫住她。

“桔梗大人!我說過要對您報恩,還沒來得及實現。”

她卻只不在意地搖頭:“我並無所求,何況我救你並非出自本心,便不欠我什麽。”

“不行,我們貓妖一族向來有恩必報……”

還未等它說完,她卻已徑直掀了門簾離開了,動作之快,令貓又一時間無法回神。好容易反應過來了,便立即想要爬起身來追上兩步,可身體畢竟沒有恢覆完全,才剛一用力,又踉蹌著險些摔到地上。

那腳步聲就在這一趔一趄間漸漸遠了。

貓又喘著氣回到自己常臥的榻上,看著這間狹窄空蕩的小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經愈合大半的傷口,不由得發出兩聲低沈的嗚咽。



“話雖如此,但是我們族的貓向來都說,不報答恩人的貓就不是好貓,是要丟咱們族的貓臉的。”

“那你想怎樣報答?”

“嗯……這個,她不肯說,我也不知道,但是……”

“但是?”

“我覺得,她一定還是在意著當年那些事的。”

“嘖嘖,貓又啊,看在咱們交情一場,我勸你一句,咱們這種力量微末的小妖小神,最好還是休要妄加揣測那些大人物的心思。”

“唉,是啊,說來說去,還是我的妖力太弱了。如果我能有媲比那些大妖怪的力量,哪還用得著在這裏討論怎麽報恩的好。”

土地公看著愁眉苦臉的貓又,捋著自己花白的胡須,沒有答話。

“不過阿爺,我還是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土地公又挑挑眉,一副“快說”的神情,畢竟,他還有午覺要睡呢。

“如果,我是說如果,兩個人之間產生了誤會的話……那麽,要怎樣才能更好地和解呢?”

土地公又捋捋胡子,面上浮起一層輕蔑。

這等年輕的問題,自然難不倒他這年邁的神明。當然,這年輕妖怪的心思,也瞞不過他。

“那當然是,要讓他們彼此切身處地地了解對方的境遇與苦衷了。”

了解對方的境遇和苦衷?

貓又登時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哎喲,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嗯?什麽……你這麽快就知道了?”

無視著土地公疑惑的神情,貓又一臉激動地握緊拳頭,連連蹬腳。

他好像,知道要怎麽對那個巫女報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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