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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欣欣向榮 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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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欣欣向榮 最後

林冀北從落滿積水的臺階上走下來, 他不耐地別著自己的蟒袍。

“哎呦,大人呀,您可得小心點。”一個獄從巴結地迎上來替他撐傘。

他們身後, 是大名鼎鼎、高闊威嚴卻陰冷森寒,人人避之不及的南北方獄房, 專為羈禁懲處有罪之人。

這些天, 由於瘟疫的全面爆發,一場從南北方起始, 逐漸向邊緣地區漫延的疾病就這樣帶來了混亂死亡。

獄房關押的人也多了,林翼北被從京城召集而來, 負責的就是這些有罪之人的管理。

獄從姿態卑微,言語奉承, 舉著傘全部傾斜到這位極有權勢地位的京城來的貴人身上, “您這種尊貴的人來這種地方, 小的實在恨不得以死代替。”

都是些老套話。

林翼北踏在獄房外面的土地上, 雙腳不由得陷入雨後泥濘的泥土裏, 那雙繡蟒金線騰雲靴恐怕費了。

他神態全都是厭煩和麻木, 聽此輕“呵”一聲, 眼皮微斜:“這是什麽話?”

獄從在他語氣裏聽出來了訓斥的意思,暗暗吃苦道:“下官說錯。”

“嗯。”林翼北眼睛向前看去。

“瘟疫一發,亂賊變多,之前主動向陛下投降、被陛下降服的領土也在騷動,我能以陛下之命來處理這些破壞社稷安定之人,是我之福氣。”林翼北說完, 突然沒了聲音。

獄從悄悄看去,剛才說錯了,沒討到好, 此時也禁聲不語。

林翼北別著自己的袍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位祖父是權傾朝野的林閣老、年僅三十的林氏嫡子自然也有他的煩惱,按理來說,他祖父手握大權,無人不從,皇帝都是他的表弟,他本該開心無憂才是。

要是祖父努努力,說不定……往後的天子都得改姓……

可是祖父不知道怎麽想的,三個月前在天子來慈州後不久就稱病退居了。

家族裏每一個人勸說的人都被祖父稱病擋在門外,只偶然會見自家昔日謀客。

……究竟是為什麽呢?

如果祖父沒做出那樣讓人難以理解的事情,現在的他至於受陛下限制嗎?

那個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他再尊貴又如何,依舊要被陛下踩在腳下。

林翼北的思緒蔓延,緩緩擡起頭,驀地定住了。

他的眼神逐漸幽深,在前方暴雨泥濘的道路一旁,停了一輛馬車,而黯淡的天色下馬車旁站著一個身穿三品官袍的人。

他怎麽在這裏?看著這個人,林翼北的心中浮現出懷疑。

他朝三品官員本就不多,而且還是在這慈州,被皇帝調派過來的人都有名有姓,他全都知道,而這個人有點特殊——他有求於這個人。

那個人正在跟他身後的下官吩咐什麽。

比起他現在雨中的狼狽,這人也像是要往獄房去,前後擁著多人,看去上頗為神氣。

“謝大人?”林翼北收拾好神態,沖那邊笑著喊了一句。

這位含著金勺出生的林少爺第一次低頭。

謝平之尋聲回過頭。

不錯,他現在碰見的這個人正是現在得到了皇帝賞識的之一,謝平之。

此人向來能言善辯,在陛下和他祖父去乾清殿撕破臉後當朝所有官員幾乎都分成了兩派,一派忠心皇帝,一派表示會為林家效忠,而這謝平之當時就向皇帝投了誠,得到了皇帝的委派。

現在的皇帝不同於以前,皇權高度集中,這謝平之也雞犬升天。

今天看,這謝平之不知怎麽一臉沈重,哪怕是跟手下說事情,也是悶悶之色,倒是沒了昔日的巧舌如簧、見誰都討好的樣子。

不過,回過頭認出了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目光。

林翼北帶笑的面色瞬間有幾分僵硬。

林翼北壓下怒火,在雨中對那邊高呼,“謝大人,怎會這麽巧,在這晦氣所遇見了你,不知是不是陛下有事吩咐?”

見是他,謝平之行了一禮,帶著他身後的那些人,行過後禮只扯了扯笑容,漫不經心,看上去帶著嘲諷或輕蔑。

林翼北握緊了自己的袖袍中的手。

“原來是林小大人,我帶著人來此,正是為了問審之前在慈州任職、現已被貶下獄的州府。您應該也聽說過,這州府膽大妄為,在慈州此地貪汙民脂民膏、肆意妄為,今時不同往日,陛下前些日子貶了他的職,即日就要問斬了。”

謝平之說完客套話,就吩咐後面的人要走。

“哎。”眼看這謝平之這樣不給面子,林翼北自認有求於他,只好自己主動叫住他,“謝大人,請留步!我正巧有事相詢。”

“哦?林大人還有何事要談?”謝平之停下來,看上去頗不以為然。

林翼北訕笑兩聲,客氣道:“那個……我何時有機會能見到陛下。”

林翼北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四周,終於能吐露了這些日子以來一直縈繞心頭的憂慮。

“……我受陛下任命來慈州,已逾半月,慈州近日確有瘟疫之虞,但並不嚴重。陛下至今沒有召見我,不知是不是因事耽擱……我與陛下也有血緣之情,實在是心憂陛下聖體,謝大人能否透露幾句,我何時能面見聖顏……”

“放肆!”沒想到這謝平之聽了他的話,卻眉頭緊鎖,厲聲斥責,“林大人,你既知陛下身體欠安,又怎如此不識大體,如今正值國事欣欣向榮之際,陛下為國事操勞,各位大人各司其職,鞠躬盡瘁,林大人急見陛下,難道其他為國躬事的大人們就不急?”

獄從面露尷尬,林翼北強忍怒氣,不願在此刻失態:“你算什麽東西,我好聲好氣同你說,已是給你臉了,像你這樣家世不如我的低賤之人,放在之前。”他目露兇光,“早就被本少爺抽死了!”

林翼北本想以此恐嚇於他,卻沒想到謝平之聽了,瞧了瞧他,竟是微微一笑。“林大人,下官告辭,你我彼此的時間都耽擱不起了。”

林翼北只當他在裝蒜,見他走了,自己沒得到消息,咒罵不已。

這事之後就一直懸在這林少爺的心上,他為這謝平之的給臉不要臉氣憤,還對……這天下現今的局勢有了更明顯的認知。

從路上回他目前在慈州暫居的府邸,他沒看到任何“患病”的愚民。

到是見到了不少在做事的官員。

他覺得不忿,哪怕是這天底下最不關心實事的人也知道,當今的天子微服下慈,不僅治理了當地的幹旱,糧食的短缺,還解決了奇怪的怪霧,處理了霍亂,使得民生欣欣向榮,還引得八方來朝,各地叛軍俯首稱臣。

然而,恰在此時慈州發生了瘟疫一疾,按常理,瘟疫多發於炎炎夏日,卻偏在這寒冬之際悄然降臨。未及有人趁機作亂,慈州的疫情便如有神助般得到了控制。

少數幾個感染的,也在京城派來的醫術高超的禦醫的診治下痊愈了。

當今天子簡直稱得上載入史冊也不為過。

由慈州發起的改革,如燎原之火,向周圍席卷,強制性地打破了世家大族與平民之間的階級壁壘,使得平民百姓也有了步入仕途、為國效力的機會。

史稱“慈始之變”也不為過。

可是這個尊貴的人,他一直沒有見到。

其實準確來說,是朝中少有人見到,大多的下令是皇帝的親信頒布,比如謝平之。

……

林翼北過了不知道多少個月,才再次見到陛下。這個最尊貴的人。

但林翼北卻發現,實際情況遠非他先前所想。

那日他受到皇帝身邊的親信,一個叫吉祥的小太監提點,前往覲見。

他進入那個十分壓抑的地方,這不是他胡說,而是真的,從天相看,皇帝的命脈還十分的旺盛,但是這個的地方就是沒有龍氣,仿佛即將要消散了一樣。

林翼北進去了,首先看到的是,時任禁軍督衛的顧清河,這個人在這裏看著與之前相比十分的不一樣。

和林翼北這種看似處事,但其實沒有手握實權的人來說,據說他就負責真正的收編軍隊的管理,也可謂是擔當重任了。

林翼北這些天不安的還有此事——作為林家人,隨著祖父的退位,他們在明面上已經大勢所去。

和之前相反,皇帝在這些天對官員的調度可謂是每一個人都被牽動了,沒有一個人能夠獨善其身,但是他是林家人,皇帝居然將他派到慈州來,到達這漩渦的中心。

他這些天,看著其他的人都在為改革做努力,忙著處理皇帝的安排。

他身在其中,卻接觸不了實權。這讓他無比的懷疑。

進去了之後,他跪在地上。“微臣拜見陛下。”

但是許久竟然沒有聽到陛下的話說聲,林翼北悄悄擡起頭,竟然看到了……一個他之前從未見過的男人。

這個男人他之前並沒有見過,看著他卻依稀覺得有些面熟。

看著他,肉眼可見的仿佛觸及到了冰雪。

首先,他很白,他白得仿佛是一團霧,如果不努力去瞧,都會看不清他似的。

那種白是堅冰積雪的白,厚重得會讓人感覺到壓力。

只那唇間的淡紅,給冷淡陰郁的五官添上了一抹色彩。

身上的沒有一絲珠寶,只穿著一身素衣,但仿佛他就是一塊珠寶。

這個人就坐在皇帝的床邊,他似乎閉著眼睛,即使這個人沒睜開眼睛,也無損於他的美貌,過分濃密的睫毛使得燭光打在他的臉上投出陰影,讓他看上去像是流淚了一樣。

他居高臨下,猶如神祗,以至於林翼之竟然沒有大呼皇帝這裏怎麽有其他人。

這個人是誰?

林翼北屏住呼吸,看了看周圍,但他發現周圍的那些奴仆沒有一個覺得奇怪的,個個都表情肅穆。

那皇帝呢?

他看看床的深處,才發現自從他進來,床上的人也沒有說話。

林翼北有了一些不好的聯想。

由於這個人在這,他的存在感太強了,林翼北竟然不敢開口,打破這種氛圍。

床榻上的皇帝終於支手坐了起來,將他的目光投過來。

郁昭掃了掃下面的人,然後他再不動聲色的瞧著身旁的魔。

他先前借助007,從那裏面出來,初步處理好一些事情,就等著江津燈了。

他解決好了一些爛攤子,又將從最後天上裂縫出來的瘟疫之源處理好。

然後就在外面利用他所剩不多的時間。

因為僅靠007無法消散瘟疫之源那麽大的能源,郁昭把它引入了自己體內,以他的身體為載體,自己受了這病,畢竟他本來就要離開。

他等得不急,原著記載了,在三界之外裏的時間是停止的,得到力量大漲的青年很快就會出來了。

當時的天色,還微微亮,他就見到了他。

他知道他會處理好赤聶他們,因此並不擔心。見到他還有微微的開心。畢竟終於見到了好久不見的“江津燈”。

那個冷淡陰郁的、寡淡無欲的江津燈。

郁昭平靜地等著他的花香,他甚至想到了他的怒火,但是沒想到的是,他沒有任何情緒,沒有發怒,沒有惱羞,掩蓋了所有的“痕跡”,他,沒有任何變化。

按理來說,他們之間有很多誤會要講,但是郁昭懶得開口,江津燈竟然也沈默?

但是,他成了他的階下囚。

這些天,他一直守著郁昭,郁昭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自己得了瘟疫,不日要“病逝”了。

林翼北覺得自己不能低面,努力擡起頭,瞧著皇帝。

皇帝也是有名的美人,此時他似乎很無力,身體也較為消瘦 ,聲音很輕,但是聽上去十分威嚴,他溫聲道:“林學士,這些天,你對民情怎麽看?”

他的樣子如此虛弱,殿內其他人都在流淚。

殿內是嗚嗚的嗚咽聲。

林翼北大驚,皇帝雖然看上去是虛弱了一些,但宮中的禦醫那麽厲害,天下的靈芝妙藥也能尋來,這些宮人怎麽都這個樣子。

林翼北瞥了一眼皇帝身邊的那個人,發現這個似仙非仙的人神態極其奇怪,林翼北形容不上來,是厭惡嗎,又不像,更何況誰敢對皇帝表達厭惡,但是稱不上厭惡,那是一種很……

那個人睜開眼睛,向皇帝投去了目光,林翼北覺得他們之間十分不一般。

他像是去打獵,卻無意踏入了野獸的領域,從而汗毛根根豎起,沒有目睹危險,但是身體已然感知到了。

“回陛下。”他清了清喉嚨,餘光看著皇帝身邊那個冰清玉潔、讓他覺得極度危險的存在,“您嘔心瀝血,微臣十分佩服。然而,陛下如此費心庇護那些民眾,又有何益呢?何不將精力專註於維護我等權貴的利益,確保我們安穩無憂?至於那些所謂的‘愚民’,他們的存在,或許僅是為了增添我們的歡愉。”

林翼北確保自己說的很好,包括他在內的很多權貴都是這麽想的。他只不過是說出實話罷了。

“不錯。”他等著上面人對他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但是那個人卻只是輕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林學士,以你之血,為改革獻上第一份祝賀吧。”

林翼北瞪大眼睛,門外沖進數位侍衛向他圍來。

林翼北才知道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原來這是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他沒有把握好,那麽馬上就會迎來他的死刑。

可惜他現在才明白。

就在此時,上方的人開始咳嗽。

那種輕輕的,呼吸困難的聲音。

他抓著地板,發現了什麽。

“你得了瘟疫!”林翼北沒發出聲音,被按了下去,他像是瞧見了多少荒唐的事。

他怎麽會得瘟疫呢!

瘟疫爆發時,患它的人少之又少,而且皇帝身邊有那麽多人保護,他怎麽會得瘟疫,況且京城來的禦醫那麽厲害,少有的那麽幾個人不都是被治好了嗎?他卻這麽虛弱。

林翼北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原來在所有人都在向上的時候,大的皇帝已然命不久矣。

他最後一眼,看去。發現一個很有趣的事,他看到了皇帝身旁的那個人在燭光的映照下像是真的在流淚一樣。

謝平之進來,正巧看見了那林翼北被帶下去,他用“果然如此”的眼神註視著這一幕。

謝平之先向江津燈扣地行禮,“拜見尊主。”

所有人,現在其實真正聽命的是魔。

不知道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麽,先是酒樓裏陛下不見了,接著是一個龐大的怪物出現,再然後……天被撕開了一條裂縫。

但是到第二天一早,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謝平之清楚地記著,除了他,當時的王公公,鄭大人,吉祥……都失憶了。

是的,普天之下,除了他沒有任何人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

而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麽,謝平之無從得知。

他隱隱窺見,陛下是記得的……江貴人應該就是罪魁禍首。

但是他只能以旁觀者的角度處理這些事情。

眼睜睜看著,陛下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陛下,臣的東西都備好了。那知府貪汙的東西都已經被盡數充公……太子也馬上要在鄭大人的帶領之後趕到了……鄭大人極會公文,屆時的詔書不會有半點差錯。”

“陛下,”謝平之的眼中無法控制地漫延出眼淚,他努力止住,“您吩咐的事,已完成十之八九。”

謝平之還想哭,卻突然看到這臺上江津燈森冷的目光。

他抹了把臉,給其他人使手勢,大家都退了出去。

殿內安靜下來。

郁昭勉強地呼吸了兩聲,他輕輕地笑:“我要死了,你不開心嗎?”

江津燈盯著他,背著光,而他連擡頭的力氣也沒有,看不清江津燈的表情,但是郁昭知道他已經恢覆了記憶。

如果仔細回想起來,對於他倆,現在一心求大道的江津燈理應會覺得不喜?

“你應該開心的才是,”郁昭又勉強咳了咳,“畢竟我對你不算好。”

“你是個壞人。”他就這麽靜靜地站著,如同之前他冰雪一般的將他帶回來。這麽久以來,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然後他說, “我一定會再見到你。”

郁昭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琉璃色的眼無機質,把郁昭毫無保留地籠罩在眼裏。

“是嗎?”郁昭自動忽略了後一句,他不久前才說了一句相似的話,這種話當不了真,他會說,是因為確定他們會馬上再見,江津燈怎麽知道呢。他註意到前一句,聽起來竟然像沒有任何感情的判定。

你雖然對其他人做了這麽多事,但對我來說,你不是一個好人。郁昭勾了勾嘴角,大約是感覺到了什麽,郁昭也懶得和他再說什麽,也懶得有什麽反應。

郁昭最後溫聲道:“那再見了。”

他的聲音往上空飄散。郁昭沒有聽到江津燈再說話。大概還是在生他氣。

郁昭嘆了最後一口氣。

卻沒看見,江津燈坐下來,握住了他變涼的手。

到現在,他濃厚的情緒才傾洩出來,血海屍山。的確壓抑過度,握著他變涼的手,仍然沒有撫摸,可是情緒連皮帶肉地剝下所有偽裝。

“我說過,我一定會再見到你。”他低下頭,將臉貼到他的手旁,似乎瘋了,似乎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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