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你勇敢(13)

關燈
雨中,葉蘭站在一棟破舊的小區樓前。周圍沒有一個人影。她擦擦眼裏的雨水,看著昏暗中墻壁上的樓號。

“3號樓,是3號樓……”葉蘭喃喃念著,膝蓋一軟,差點坐在水坑裏。停了好一會兒,她才走進去。老舊的水泥臺階,坑坑瘩瘩,灰黑色的墻壁上零散地貼著一張張小廣告,紅色藍的黃的,讓葉蘭相信這裏並不是無人居住。有幾層樓燈壞掉,葉蘭便摸索著上樓,一路靜悄悄,直到走到八樓,才聽到一點動靜。葉蘭停住腳。

這一層只有兩戶人家,一戶門前堆置著雜物,可見沒有人住在裏面。那麽,她要找的就是另一家了。

葉蘭不敢挪動。她站在門口,靜靜聽著。聽不清,但屋裏有動靜。

樓燈熄滅,她也不敢咳嗽,更不敢用力跺腳。

黑暗,靜止的黑暗。過了一分鐘?過了十分鐘?太黑了,太靜了,整棟樓像一座空樓,如果不是裏面偶爾傳出細微的聲音,誰都會這麽以為,所以葉蘭站在那裏,頭一次失去感覺。她無法感覺到時間。終於,她的雙腳變得麻木,接著是小腿,再後來那種麻木感向大腿根爬蔓,她怕自己突然倒在地上,像一個半身癱瘓的老人。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挪動兩步在門前,一手扶著墻面才險些沒有坐下去……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這一刻她等了八年,這扇門她終究要面對。

盡管葉蘭不再是小女孩,但也不意味著她就必須有成年人的堅強。其實想起他的時候,她還是很脆弱。她曾經瘋狂地想象,等有一天找到他,她會擁抱他,會打他,狠狠的打他,只打那麽一下,她便覺得夠了。現在,她日思夜想的人可能就在裏面,在和她同一個城市的這扇門裏,然而他突然沒了消息,從她的世界裏消失,還是一位她從沒想過的——老師?

情況或許有很多種,最糟糕的是,用八年時間換一個陌生人的見面。

比起永不相見,這樣不是更好?

葉蘭舉起酸弱的手臂,敲敲門。

無人開門。

她又舉起手,敲敲門。

過了幾分鐘,響起扭動鑰匙的聲音。門打開一條縫,是一個臉圓乎乎的少女。那少女看著樓道裏一個全身濕透的女人,神情十分害怕。

“你找誰?”少女的聲音有點顫抖。

“……我,我……找周……佳俊……老師”

少女聽了,表情變得安定些,卻默默把門又關上。

葉蘭納悶,猶疑著再敲門,手剛舉起門又重新打開。一個更胖的女人出現在眼前,約摸四十出頭,披頭散發,臉布愁雲,碎花睡衣摩擦得很舊了。她冷漠地看一眼葉蘭,又冷漠地看一眼葉蘭的身後,確定沒有其他人後解開門上的鐵鏈,將門完全打開。

“你也生了他的孩子?”女人劈頭蓋臉地問道。

“孩子?”葉蘭困惑。

“還是欠你錢了?”

“不,不是的!”葉蘭猜到可能被誤會了,急忙解釋,“我、我和周佳俊老師是北方大學的校友,因為、因為校慶快到了,所以我來見、見周老師。”

“周老師?校慶?哼!”女人發出一聲冷笑,“他也配叫老師!自從生病在家修養,我一個人掙錢養家供孩子上學,他倒好,偷偷摸摸跟小區裏一個女人勾搭上還把人家整懷孕了,抱著孩子找上門他卻死了,把孩子丟給我!讓我養!你說,我憑什麽養!憑什麽給他養野種!”女人喊叫著,一把抓住葉蘭,猛地一推,葉蘭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雜物上。

“媽,你不要這樣!”

女孩跑出來,抱住女人。可是,那雙手實在有力,葉蘭覺得肩膀被抓得生疼,後背也疼得厲害。可這些她都顧不上,腦中只有剛才聽到的那句,“他死了?誰死了?!”

“狐貍精,打死你這個狐貍精!”女人瘋狂痛苦地推攘著葉蘭。

“我爸爸去世了!”女孩哇地一聲哭起來,緊緊抱著女人的胳膊,“媽,別打了,別打了!”

“啪!”一個響亮的巴掌扇在葉蘭臉上,眼淚在混亂中流下。

她無法相信,不能相信——周佳俊,死了。

“周佳俊,死了?!”

在女人的嘶喊中,是葉蘭更大聲的咆哮!

女人楞住,看著葉蘭,突然變得冷靜,“死了。四個月了。不管他對你做了啥,人沒了,要找他就跟著一道死去。要是以後再敢找上門,我揍死你!”

女孩柔聲道:“媽媽,你別生氣了,我們進屋吧。”說完,沖葉蘭用力眨眼睛,意思是趕緊走吧,然後連拖帶拉地將母親弄回屋,“呯”地一聲關上門。

良久。黑暗的樓道裏,響起葉蘭撕心裂肺的哭聲。

夜已經深了,段彬扶著郭啟宣從酒店出來。郭啟宣喝了很多,走路搖搖晃晃。徐婭楓抱著森森跟在後面,森森爬在媽媽的肩上哈欠連連。

幾人站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

徐婭楓看著一夜不停的雨,把森森抱得更緊些,“這雨怎麽下個沒完沒了的。”

“你的車停哪了?”段彬問。

“那裏!”

徐婭楓指指不遠處。

這時,郭啟宣推開段彬,挺起身子,走過去,用手指撓撓森森的鼻子,嘻嘻道:“兒子,兒子,今晚跟爸爸走。”

森森迷上眼睛,不吱聲。

“酒店的床森森睡不習慣。明天星期六,你要有時間就過來看他。”

“對對,小楓和葉蘭住一塊,咱們正好明天過去。”段彬也勸道。

郭啟宣欲言又止,點點頭,“那送你們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開車就行。”

“能行嗎?”

“有什麽不行的,我一個人能帶著兒子還有五大包行禮從德國回來,這點路開車算什麽。”

這句分明是說給郭啟宣聽的。當時的不愉快,即使徐婭楓並不在意了,可看到郭啟宣對她毫無愧疚的臉,徐婭楓還是忍不住拿出來想要紮他一下。

郭啟宣不語,轉頭吐出一口酒氣。

“小楓,你趕緊回吧。葉蘭電話一直打不通,看看是不是回去了。”

“你們是不是只關心她啊?”

徐婭楓沖段彬喊道。段彬不確定她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但也只能當作假生氣處理,賠笑道:“你好好的在這,葉蘭不是聯系不上嗎。”

徐婭楓扭頭不再說話。

郭啟宣默默拿過段彬手裏的傘,為徐婭楓和兒子撐起,送他們上車。

段彬拿出煙盒,點了一根,看著陌生又熟悉的一家三口,聚也匆匆離也匆匆。

還沒抽幾口,郭啟宣便小跑回來,倆人目送徐婭楓的車子離去後,一起走向段彬的車子。

“去我那喝點?”

郭啟宣苦笑一下,點頭。

在一條雨水混合著汙水、垃圾的路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水坑,一盞盞路燈像擴張而去的版圖昏暗又遙遠。遠處,葉蘭失魂落魄地走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