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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if: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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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if:青梅竹馬

“你先放開我,冷靜點。”謝硯後退了半步,想要離開那團軟棉花。

“我……我也想冷靜啊。”姜雲嬋牙齒顫顫,手臂僵硬地錮著他,根本不由控制。

洞外,村民們已經趕來,正在四處尋覓。

這山洞淺,若姜雲嬋再這般抖如篩糠下去,很快就會被人發現蹤跡。

謝硯孤身一個人,還帶著個拖油瓶,未必能跑得過那群地頭蛇。

若再鬧出事來,娘親那裏也不好交代。

謝硯一咬牙,擁住姜雲嬋的肩膀,“這樣呢,好點了嗎?”

恐高之人最需要的便是支撐。

他身形健碩,穩健的氣息環繞著姜雲嬋。

姜雲嬋心神穩了穩,咽了口氣,“好、好一點了。”

話雖如此,身子還抖得厲害。

謝硯抱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略顯寬大的短襖裏嬌軀顫顫。

女孩家的骨架竟那般瘦小,仿佛一折就斷,讓人本能地想護更緊些。

謝硯折下腰,高大的身軀幾乎將她整個籠罩。

“這樣呢,還怕嗎?”少年剛過變聲期的聲音,略顯沈啞,叫人安心。

“好多了。”姜雲嬋終於停止戰栗,下巴擱在他的肩頭,輕軟的呼吸噴灑在謝硯耳側,“再抱抱,就好了。”

姑娘嬌音帶泣,回蕩在逼仄的山洞裏,層層疊疊。

謝硯耳垂一燙,“哦”了一聲。

目不視物的空間裏,少年少女相擁,除了彼此的呼吸,再不聞其他動靜。

洞外,村民來來回回尋覓,時間變得很漫長。

謝硯的鼻息全是她發間的清香,絲絲縷縷,讓人呼吸不暢,心跳也亂了節拍。

他莫名局促,開口想要說些什麽,肩頭忽地一片濡濕。

姑娘的眼淚滑落,透過衣料,滲透他的肌膚。

謝硯懵然垂眸。

姜雲嬋縮在他懷裏,也正惶惶然看他,“我是不是害死人了?”

姑娘濡濕的長睫上掛著淚珠兒,粉腮淚痕斑駁,少見的乖覺柔順。

這一次,她是真被嚇到了。

謝硯嘴角浮現一抹意味盎然的笑,“是哦。”

“啊!”姑娘一驚,梨花帶雨的臉也藏進了他胸口,生怕被村民發現似的。

“還當姜大小姐有多天不怕地不怕呢。”謝硯無奈搖了搖頭,指尖挑開芭蕉葉,透過縫隙往外探查。

一縷陽光照進洞穴。

“別!”姑娘摁住了他的手,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仰望他,“那婦人若抓住我,定會送我去官府,我會不會坐牢?或者會不會被拉去菜市口砍頭?”

“亦或是那壯漢會不會變成厲鬼,找我索命?”

她越說臉色越白,自己給自己嚇得腿軟。

謝硯再多唬她一句,她能當場暈倒。

“笨兔子。”謝硯忍不住敲了下她的額頭。

今日謝硯確實沒成想會遇到這麽一出殺人償命的戲碼。

不過方才那婦孺蹊蹺得很,夫君受了傷,不第一時間找大夫,反而和姜雲嬋糾纏不休。

可見她夫君被冰塊砸死是假,訛這傻姑娘的銀錢是真。

此地常受戰火紛擾,百姓窮苦。

姜雲嬋這樣露富,別人看上她的家底實屬正常。

可憐這傻姑娘沒見過江湖險惡,輕而易舉就被人蒙騙了。

“那些村民是故意受傷,想多訛你的錢,哪敢報官?”謝硯掀開芭蕉葉,打量四周無人,“沒事了,走吧。”

他先行一步,走出一段距離,姜雲嬋卻仍楞在原地,訥訥揉著額頭,“就為了幾百兩銀子,故意把自己砸得腦袋開花?”

錦衣玉食的大小姐完全想不通。

謝硯調轉腳步,拉住她的手腕,帶著她一邊往山下走,一邊唏噓,“大小姐可知一百兩銀子就夠他們一家人五年衣食無憂了?

我聽他們口音,約莫是北方來的難民,流離失所,生活拮據,你口中的‘就幾百兩銀子’夠他們全村老小保命的了。”

姜雲嬋瞳孔微微一震,她的一套桃花碗都不止一百兩。

謝硯又道,“所以,我娘提倡輕裝簡行為的就是節省軍費,讓更多的銀子流向百姓難民之手,就算不能,起碼不加重他們的賦稅。”

“原是如此。”姜雲嬋生在富貴江南,從不聽聞這些,如今才後知後覺,“那我帶的行李豈不是會加重他們的負擔?”

謝硯不置可否聳了聳肩。

姜雲嬋默了下來,心不在焉被他牽著。

半晌,忽而拽了拽他的衣袖。

“要不……”她柳眉緊蹙,咬著唇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要不把我的行李全都送回姑蘇吧,我不要了!”

謝硯有些意外,眉稍一挑,“沒想到大小姐還挺顧全大局……”

姜雲嬋:“不過我有要求!”

謝硯讚賞的話到一半,又生生凝在了嘴邊,防備地打量她,“又打什麽壞主意呢?”

“我……我……餓了。”姑娘支支吾吾許久,窘迫吐出三個字。

早間光顧著哭了,午間又嫌火頭軍的飯菜不合口味不肯吃,好不容易費時費力做個冰酪也沒吃上,可不就得餓了?

“把我爹準備的糕點給我留著,行嗎?”

“遠水哪解得了近渴?”謝硯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姜雲嬋,“吃這個吧。”

姜雲嬋掀開布包一看,裏面放著一塊幹硬的餅,跟石頭似地能砸死人。

“這是人吃的嗎?”

“將士們都吃這個的。你要是不吃,可以送給流民,他們說不定還會千恩萬謝呢。”謝硯作勢要把餅收回。

“我吃!”姜雲嬋實在餓了,就著他的手一口咬住了幹餅。

可餅太硬了,姑娘貝齒緊咬,拼命搖擺腦袋,餅沒扯下來一塊來,差點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謝硯扶了她一把,“味道如何?”

“我吃不動。”姜雲嬋滿臉哀怨望他。

那圓餅邊沿上落了一圈牙印,卻一點沒缺。

謝硯忍俊不禁,揶揄道:“要不我咬碎了餵給你?”

“咦惹~”姑娘嫌棄地撇了撇嘴,與此同時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

天大地大,餓肚子最大。

姜雲嬋當真餓得心慌了,心內百般掙紮,將餅推到了謝硯嘴邊,“那、那你咬給我吧。”

“這會兒不嫌了?那我咬啦。”謝硯彎下腰,張開嘴欲去咬餅。

姜雲嬋忙又護住餅,“你別流口水,我不吃人口水。”

大小姐還是那麽有底線。

謝硯“噗呲”一笑,沒去咬餅,而是拉著她尋溪流聲去。

兩人坐在溪邊,謝硯用芭蕉葉舀了一汪清水給她,“把餅放在裏面泡泡,就可以吃了。”

行軍路上的幹糧以輕便、好收納為主,故而做得十分幹硬,得泡發了才能吃,哪能真的硬咬?

姜雲嬋半信半疑依照他說的,把餅放水裏泡了片刻,再咬下去。

麥香味和甘泉的清甜同時沒入口腔。

她眸色一亮,“還挺好吃的!”

“好吃?”謝硯自知那玩意兒填肚子還行,好吃實在談不上。

“好吃的呀。”姜雲嬋篤定地連連點頭,“有點甜甜的,糯糯的,和糯米糍差不多。還有些回甘,比一品居的糯米糍還好吃呢!”

姑娘嘴唇不停開闔著誇誇其詞,嘴角還掛著一水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很是靈動。

謝硯不知不覺被她嘴角的那滴水吸引,一瞬不瞬盯著,“不是餅好吃,是人受餓的時候,哪怕樹皮樹根都覺得是珍饈美味。”

“樹皮樹根都覺得是珍饈美味?”

“是啊,北境荒漠的難民可能連樹皮樹根都吃不上,甚至易子而食。”

“連樹皮樹根都吃不上?易子而食?”姜雲嬋嚇得忘了咀嚼,呆呆微張著嘴,嘴角掛著的水珠也顯得呆呆的。

謝硯下意識伸手抹去她嘴角的水漬,“不過沒關系,終有一天我會讓他們都吃上白面饅頭。”

少年指腹上的薄繭摩挲過姜雲嬋細嫩的肌膚,微微刺痛。

姜雲嬋側目掃過,才見他手上全是刀槍劍戟的傷痕。

剛及弱冠的少年手比她爹爹還要粗糙,更與姑蘇那些紈絝少爺們截然不同。

其實,論起來他是國公爺的獨孫,沈將軍的獨子,本應也是富貴窩裏長大的。

如此一對比,姜雲嬋心裏有些愧疚。

默了默,她拉過他的手,將厚厚一疊銀票遞到謝硯手上,“你把這些銀錢分給那婦人一些,給她男人治病。剩餘的銀錢,換成白面饅頭給難民吧。”

謝硯一楞,望著兩人交疊的手,又與她誠摯的目光對視。

他沒想到她雖驕矜,但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混不講理。

適應能力也強,不怨不怒的。

“是銀子不夠救災嗎?”姜雲嬋見他遲遲不說話,補充道:“我爹在北境盤了幾間鋪子,原是給我做嫁妝的,我也可以捐出來給你……”

“不用,男人哪能用夫人的嫁妝給自己掙功勳?”

謝硯脫口而出,方覺這話僭越,舌頭打了個滾,“我的意思是……是……給銀子糧食治標不治本,終究還得上下一心驅逐韃虜,百姓才能安穩。”

“上下一心,驅逐韃虜?”姜雲嬋半懵半懂點了點頭。

“可我不會動武,沒法跟你一心呢。”她愁得癟著嘴,“我連投壺都投不中,蹴鞠總射進自家球門,打馬球把馬蹄子撅了,我要去戰場不添亂就不錯了,我……”

姜雲嬋絮絮叨叨講著,忽地擡頭,正撞上謝硯玩味的眼神。

姜雲嬋才反應過來她竟在他面前自爆了許多糗事,那他以後豈不是更笑話她是笨兔子?

“我、我那是沒人教,才不是我笨!”姜雲嬋梗著脖子。

她身邊的貴女大多早早定了親,自有未婚夫君陪著學騎馬、學投壺。

姜雲嬋家中無兄弟姊妹,爹爹整日圍著娘親和生意轉,有個未婚夫君,又遠在北塞。

每每游戲,人家都是雙雙上場,把她打得落花流水,輸了游戲,還被嘲笑,她能怎麽辦?

“游戲而已,本姑娘才不在意!”姑娘狠狠咬了一口餅,垂落的鬢發遮住了她氣鼓鼓的臉蛋。

謝硯不禁伸手,將她的鬢發掖到耳後,“等北境平定,我陪你回姑蘇,幫你贏回來。”

“你說什麽?”姜雲嬋側過頭來。

謝硯的手指剛好劃過她的唇,那樣的軟綿。

他碾了碾磨手指,扯出一抹笑,“我說我幫你,我倆組隊必不比他們差。”

“你說得對,我倆一隊,簡直天造地設。”姑娘轉怒為笑,眉眼彎成了月牙。

謝硯可是將軍,馬球投壺於他而言,簡直小菜一碟。

姜雲嬋只要跟著他,必能大殺四方。

她怕他反悔,朝他伸出尾指,“那我們拉鉤!”

“不要,幼稚。”

“就要!”姜雲嬋強行拉過他的手,與他尾指相勾,“拉鉤上吊,以後謝硯只準和姜皎皎一隊,此生不變!”

“蓋章!”她掰開他的拇指,與他指腹相抵。

指尖柔軟的觸感傳遞過來,似有淡香縈繞,將兩只手纏繞在一起。

她要和他一對兒,還說此生不變……

謝硯指尖倏地一燙,僵著嗓子,“無、無聊。”

*

兩人歸隊後,姜雲嬋的行李被送回姑蘇,軍隊輕裝前行。

疾行半月後,抵達漠北邊境。

郁郁蔥蔥的樹林不斷倒退,前方漸次荒蕪,獵獵長風裹挾著飛沙走礫,迷了人眼。

謝硯打馬打頭陣,擡手示意,“原地休息,今夜三營隨我突襲阿如部。”

“好日子結束咯!”副將感慨著。

雖說行軍路上苦楚,但起碼在水源豐沛、物質豐富的北盛,對於將士來說已經算舒適了。

一旦進入戈壁軍營,缺水少糧的艱苦日子才真正到來。

何況北境戰火不斷,一來便又要投身戰場,四處奔波。

“也不知姜大小姐受不受得住。”副將往將士休憩的空地看去。

火頭軍正在熬粥。

滿是黑垢的大鐵鍋中,煙霧沸騰。

士兵們捧著碗排隊領晚膳,身形魁梧的士兵中間夾著個小姑娘。

她比前後的男人都矮了一個頭,被陰影遮罩著,更顯嬌小。

因著漂亮衣服都被送回姑蘇了,她這半個月只有三件衣服輪流穿,都起球了,顯得短了一截。

且漠北風沙大,她面上已有些皴裂,不似從前白裏透紅。

只有手裏捧著的桃花碗尚算精致。

姑娘伸長脖子,眼睛幾乎黏在了鍋中。

忽感覺一束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尋著看過來,朝謝硯遙遙招手,“謝硯,今日的粥裏放了肉糜,快來排隊!”

說到肉糜,姑娘咽了咽口水。

謝硯怔了片刻。

他確沒想到,自從那日跟她講過道理後,她與大軍同吃同住,再未耍過性子,更再未要求特殊對待。

半個月的時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都快蛻變成吃苦耐勞的小乞丐了。

姑蘇三月的桃開在北荒,似乎失去了本有的光彩。

“你這狗崽子,現在滿意了?”

楞神間,後腦勺挨了一巴掌。

沈傾不知何時打馬走到了謝硯身邊,“媳婦是用來疼的,哪有把媳婦當兵練的?”

“這有什麽?軍中一視同仁,紀律嚴明,就是外祖和娘親也一樣,她自不能例外!”謝硯揉了揉後腦勺。

沈傾搖頭嘆息。

到底是被鎮國公帶大的狗崽子,和他外祖一樣認死理,倔巴頭。

“別怪娘親沒提醒你,愛人如養花,你不愛惜,自有人幫你愛惜。”

“反正軍紀不可破!”

謝硯能在人才輩出的玉麟軍中聲名鵲起,靠得就是鐵律。

軍紀高過一切,怎能隨意破壞?

謝硯心裏亂糟糟的,不想聽娘念叨,調轉馬頭往溪邊去了。

“小子!”身後傳來沈傾的聲音,“你還記得皎皎多久沒威脅要嫁你了嗎?”

原來沈傾一直都知道兩個人背後的小打小鬧。

謝硯脊背一僵,“不威脅豈不更好?”

他又不是什麽賤骨頭,旁人不威脅他,他還不高興不成?

現在姜皎皎不說要嫁他了,他一身輕松,開心還來不及好嗎?

謝硯輕哼一聲,揚鞭跑馬去了。

入夜,晚風徐徐從耳邊呼嘯而過,飛沙走礫打在臉上,吹散了沈傾的話。

可很快那些話又在腦海裏拼湊起來。

謝硯腦袋裏有個聲音不停在問他:姜皎皎從何時不再提嫁給他了?

似乎是從桃汁冰酪之後,她變乖了,就再不提此事了。

她怎麽就突然不威脅要嫁他了呢?是因為最近兩人太和諧,鮮有爭吵,她沒機會威脅他嗎?

還是因為她不打算嫁他了?

謝硯心跳莫名停了一拍。

此時,不遠處草叢裏傳來姑娘甜軟的聲音,“阿峰哥,水太冰了,當心受寒。”

“嬋兒妹妹莫憂,這點寒氣都受不住,怎麽打仗?”男人憨笑一聲。

謝硯瞇眼望去。

過膝的草叢中,穿著粉色短襖的姜雲嬋蹲在溪邊,捂著通紅的手哈氣。

她身邊還蹲著個士兵,一邊幫她洗衣,一邊與她眉開眼笑,相談甚歡。

兩人說著說著,便肩挨上了肩。

“咳咳!”謝硯下意識清了清嗓子。

姜雲嬋尋聲回望,“謝硯?你、你怎麽在這兒?”

“……”

他怎麽知道他怎麽在這兒。

“散、散步!”謝硯聲線僵硬,目光沒離開兩人相蹭的肩頭。

少將軍雖年齡不大,威壓卻強。那士兵嚇得一個激靈,將衣服丟在岸邊的石板上,腳底抹油似地離開了。

“阿峰哥……”姜雲嬋伸頭張望。

謝硯翻身下馬,擋住了她的視線,沈郁的目光籠罩著她。

姜雲嬋知道讓士兵幫她洗衣服是有違軍紀的。

她自知理虧,默不作聲端著未洗完的半盆衣服搓起來。

謝硯蹲到了她身邊,餘光瞟著她的側顏。

方才她和劉阿峰在一塊還喜笑顏開的,怎麽見著他就立刻愁眉苦臉了?

謝硯心裏有些堵,掃了眼石板上還殘留著劉阿峰指印的短襖,手指一彈,將衣服彈進了清水中。

粉色短襖在水中散開,指印被滌去,謝硯心頭開朗了些。

姜雲嬋白了他一眼,把衣服重新撈起擰幹,放回了石板上。

謝硯指尖又一彈,短襖又掉進了水裏。

“謝硯,你做什麽?”姜雲嬋小臉一皺,“你要再作弄我,我就,我就……”

“就什麽?”謝硯一瞬不瞬盯著她嘴唇翕動。

良久,沒等到後話,姑娘的一滴淚先從眼角滑落下來。

“今日手凍傷了,一洗衣服就骨頭疼,阿峰哥看我可憐才幫我一次,就幫我洗了一件而已。”

“我又不是天天違反軍紀的,你何苦得理不饒人?”姜雲嬋的手遞到謝硯眼前。

謝硯笑意一滯,正見她原本纖細白皙的手紅腫起來,像個胡蘿蔔似的。

手上肌膚也不似從前細膩,皴了破了。

“阿峰哥幫我洗的那件衣服,你已經丟水裏,我也重新自己洗過擰幹了,不算違反軍紀了吧,你還要怎樣?”

“我……”

謝硯不是這個意思。

可此時看著她滿是凍瘡的手,一時也想不清方才逗弄她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最後話鋒一轉:“你手受傷了就跟我說,我不會幫你洗嗎?找劉阿峰作甚……”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悶。

姜雲嬋才不相信他,悻悻將手攏進衣袖裏,“你只會跟我說:違反軍紀,勞師動眾,一視同仁……你會幫我?”

“誰說我不會?”他脫口而出。

兩人對視一眼,皆怔住了。

謝硯沈默良久,鄭重道:“我會!以後,我會幫你,也會護你。”

姜雲嬋半信半疑張了張嘴。

謝硯對著身後夜幕吹了聲口哨。

戰馬從黑夜中奔騰而來,在他們面前揚起前蹄,嘶鳴了一聲。

謝硯摸了摸馬頭,示意馬兒屈膝,又對著姜雲嬋道:“隨我去個地方。”

姜雲嬋仰望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馬兒,“去哪兒?”

“你信我一次。”

謝硯將她抱上馬背,用披風護住她,帶著她馳騁入荒漠。

天已微微亮,遠處似有兵刃打鬥的聲音。

姜雲嬋透過披風縫隙看了眼,不遠處是一片綠洲。

玉麟軍與阿如部交戰正酣。

姜雲嬋久在軍中,聽將士們說過。

阿如部盤踞於此片綠洲,時常滋擾北盛。

此番謝硯和沈傾回中原,阿如部便趁玉麟軍群龍無首,突襲北境。

謝硯和沈傾這才疾行回邊境支援,計劃帶兵直搗阿如部老巢,打他個措手不及。

“你帶我來這做什麽?”

外面槍林箭雨,姜雲嬋嚇得往他披風中縮了縮。

“別怕,有我!”謝硯略微嘶啞的少年音落下來,聽著輕狂,卻又帶著幾分穩重。

姜雲嬋心下稍安,深吸了口氣。

謝硯帶著她策馬沖進了廝殺的士兵中,一路直搗腹地。

兩側血腥場面迅速倒退,耳邊風聲呼嘯,隱約聽到身後有將士們驚喜道:“少將軍來了!少將軍來了!”

被困在玉麟軍中的阿如部首領也尋聲看來。

那人身長八尺,身披虎皮戴狼牙鏈,舉起狼牙棒沖謝硯而來,一聲嘶吼,如野獸咆哮。

姜雲嬋縮了縮脖子。

謝硯夾緊馬腹,馬兒前蹄躍起。

少年手持彎弓,三支白羽箭從指尖飛出,破空而去。

勢如閃電,掀起一陣勁風。

三支箭堪堪刺穿首領心口,壯碩的首領頃刻雙膝跪地,轟然倒地。

姜雲嬋被眼前雷厲風行的場景震懾到了,訝然擡頭望他。

少年的鬢發隨風而動,五官鋒利,眉眼間的少年意氣藏不住。

姜雲嬋被震懾到了,脫口而出,“好厲害。”

謝硯的馬卻未停,徑直踏過首領的屍體往後山去,將將士們的歡呼拋在了腦後。

綠洲腹地,蔥蔥郁郁,連空氣也濕潤了許多,四周鳥語花香。

姜雲嬋才從方才的烽火硝煙中回過神,“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謝硯翻身下了馬,伸手扶她,“我聽聞阿如部有一種植物對女子極好,他們的姬妾都用此滋養肌膚,所以……所以帶你來看看能不能醫凍瘡。”

謝硯怕戰場刀劍無眼,一旦玉麟軍勝,定會第一時間燒掉阿如部的後花園,所以謝硯這才帶著姜雲嬋直奔戰場來尋那所謂的滋養良方。

少年心思說出口來,他又有些無所適從,僵硬指著眼前的綠地,“他們說的滋養良方應該就是這一片植物。”

姜雲嬋放眼望去,眼神一亮,“這就是我說的蘆薈呀。”

此物在中原少有,千金難得,卻不想北境有取之不盡的蘆薈叢,一眼望不到邊。

謝硯見她臉上終於有了光彩,也跟著嘴角上揚。

少年奔向蘆薈叢中,取了片蘆薈,如奉珍寶遞到她眼前,“試試,能不能治凍瘡?”

“好呀!”

姑娘到底對胭脂水粉一類興趣甚濃,一瞬間把旁的事拋諸腦後,坐在青草離離的山坡上,掰開蘆薈。

手被刺紮了一下,姑娘淺淺倒吸了口氣。

謝硯忙蹲下來,看著她指尖一滴血,不覺蹙起眉,“要不……我幫你上藥吧?”

“先吹吹。”姜雲嬋倒不扭捏,把手遞給他。

謝硯耳根一紅,捧過她的手輕輕吹開血珠,將蘆薈透明的汁液小心翼翼塗在她的十根手指上。

十指漸漸消腫了,她的指尖重新恢覆了水靈的模樣。

“真有用啊!”謝硯松了口氣,眉目染笑,“等下次征討柔然,我給你帶最新鮮的沙漠玫瑰,定讓你的手和從前一模一樣。”

少年炙熱的吐息噴灑在姜雲嬋手上。

姜雲嬋指尖蜷了蜷,“不會違反軍紀嗎?”

“不偷不搶,違反什麽軍紀?”少年還在細細塗抹著蘆薈。

姜雲嬋不放心,“不是你說軍中要一視同仁嗎?”

“你不一樣。”謝硯掀起眼眸,正撞進少女誠惶誠恐的眸中。

姜雲嬋在軍中看多了士兵因為違紀,被謝硯罰軍棍,打得血淋淋的場景。

她怕被打,她有些後怕,“有……什麽不一樣?”

謝硯默了須臾,忽而鼓足勇氣在她側臉上輕啄了下,“姜皎皎是我未來的夫人,自然與眾不同。”

清風拂山崗,清亮的少年音吹進她耳裏,掀起一片漣漪,久久不散。

謝硯曾篤定要做好一個將軍,必要秉承眾生平等,一視同仁的鐵律。

可當他看到姑蘇最生機勃勃的桃花在他手心日漸枯萎,他竟也起了私心。

他想:若連心上之人都呵護不好,又何談大庇天下呢?

再後來他才知:許身予國,與許心予她,從來不沖突。

正因為有了她,他才更有所向披靡的勇氣,想把世間一切美好皆奉於她眼前。

自那日起,戰場上的少將軍越發勇武。

每次出征,除了帶回捷報,也會帶回各種新奇玩意,戈壁的奇石,天山的雪蓮,或是迷路的小白狐……

塞北的日子漸漸開始有了生機。

某個靜謐的傍晚。

鋪滿絨毯的營帳裏,寶石珠簾隨風搖曳,流光熠熠。

姜雲嬋坐在珊瑚炕桌上逗弄著小白狐。

夏竹終究不放心姑娘一人在塞北也跟了來,一邊焚著姑娘喜歡的香,一邊閑聊,“奴婢啟程之前,那個蕭郎還去姜府找姑娘了呢,說是要姑娘再付點工錢。”

“給他些銀子,打發他走,莫要讓子觀哥哥看到便是。”姜雲嬋蹙著柳眉,語氣滿是厭惡。

夏竹掩唇輕笑,“當年謝小將軍從山匪手中救了姑娘,姑娘對少將軍一見鐘情,也是人之常情。姑娘與少將軍直說就是了,何苦非要讓那個什麽蕭郎陪著演戲?”

“我才沒對謝硯一見鐘情!”姜雲嬋輕哼了一聲,耳邊漫出淡淡的粉色。

當初姜雲嬋被山匪綁走,她其實一直知道是謝硯救了她,她一直等著謝硯來娶她。

奈何謝硯來姑蘇時,竟是那般拒婚的態度。

姜雲嬋於是在路邊隨手抓了個叫蕭郎的人,讓他配合著演一出負心郎的戲碼,姜雲嬋才順理成章跟著謝硯來了北境。

之後種種,不管是哭著撒嬌,還是乖巧懂事,亦或是可憐兮兮,真真假假都不過是動他的心弦。

她雖喜歡謝硯,但才不要做先開口的那個。

“需得他求著我哄著我,我才要喜歡他!我娘說了,先低頭說喜歡的那個人一輩子都在下面。這一輩子,必須我在上,他在下!”大小姐刁蠻話音回蕩。

身後同時響起撩門簾的聲音。

姜雲嬋赫然轉過頭。

剛打勝仗回來的謝硯鎧甲上血跡斑駁,還未來得及清洗,就急著來見姜雲嬋了。

卻不想剛一腳踏進門,就聽到姑娘如何步步為營算計他。

謝硯笑意凝固,與她兩兩相望。

營帳中的氣氛變得微妙。

“姜皎皎,沒想到你竟然……”

“我……”姜雲嬋忙站了起來,心虛到舌頭打結,“子觀哥哥你聽我說啊,我、我……”

“你竟然很久以前就喜歡我了嗎?”少年撓著後腦勺憨笑。

臉上漫出紅霞,與他後腰別著的那束沙漠玫瑰一樣純粹而熱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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