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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經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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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經年(三)

*

二人在一起得十分順理成章,並且很快告知了隨硯和繆亓則。

高考完,直到出成績之前,有一段時間供所有人放肆,肆意享受生活。

沈昭質剛收獲一個男朋友,還沒膩歪幾天,就被打包去了國外旅游,當然這也是一開始就說好的,羅教授帶上沈昭質和隨硯,外加一個繆亓則,去了歐洲游玩。

程景本身也是要去的,但是程家公司出了些問題,計劃就暫且擱置了。

於是就只剩程景一個人在家了。

在歐洲游玩的這二十幾天之內,程家發生了很多事,足以壓垮一個剛成年的人。

彼時程景才剛剛想好自己未來會走什麽樣的路。他喜歡拍攝,喜歡一切事情在自己的鏡頭下有不一樣的感覺,他喜歡用鏡頭講故事,所以他想成為一名可以自己講故事的導演。

本該萬丈矚目,本該無憂無慮,但是困難總會接踵而至。

程母病了。

病得很猝不及防,在此之前沒有任何征兆。病魔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反派,很快吸收了一個人所有的活力與精氣神,讓一個本該健康的人瞬間變得萎靡,連呼吸都成一種痛。

骨癌晚期,躺在病床上幾乎一動不動,稍有動作都會引來劇痛,很容易便會引起病理性骨折,導致痛苦加倍。

程母很快變得瘦削,瘦骨嶙峋的樣子讓父子倆心疼不已,就像一個放置了很久的氣球,逐漸幹癟,回不到原來的樣貌。

程景基本上住在了醫院,親自照顧程母,企圖從精神上和心理上給予一些撫慰。

程母太痛了,大多數時候都會在藥效的作用下睡著,睡著就會忘記一些疼痛。

這時候,程景都會搬個凳子坐在床邊,一手捏著母親的手指,一手拿著一本書,在母親迷迷糊糊的時候念出聲,就像是小時候母親哄自己睡覺那般,沈入一個美夢。

病房是vip病房,設備齊全,連生活設施都不缺,床鋪的位置靠近窗邊,窗外有一顆巨大的槐樹,枝繁葉茂,聽說這棵樹在這座醫院建立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粗壯的樹仍然有旺盛的生命力,開枝散葉,微風吹過,樹影婆娑,飄進房間,縈繞在這對母子身邊。

程父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副歲月靜好的畫面,他想,如果不是在醫院,這該是多麽幸福安康的一副景象。

過度的勞累導致滄桑,他像是一瞬間多了二十歲,勉強打起精神,走近對程景輕聲道:“你媽媽怎麽樣了?”

程景也輕輕的:“醒了一會兒,又睡著了。”

程父感慨:“睡著好,睡著就不會那麽痛了,多休息休息總是要好一些的。”

一時無言。

他陪程母待了很久,才告辭,並且叮囑程景:“最近公司出了點問題,我沒辦法脫身,抽不出時間,你母親這邊,還得你多看著,有什麽事隨時打我電話,輕重緩急,我還是分得清的。”

程景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父親這麽蒼老過,花白的頭發晃得他有些失神。什麽時候起,父親多了這麽多的白發?大概是從,母親倒下的那一刻。

程景很乖,體諒自己父親,聽見他的話點頭:“我會照顧好媽媽的,爸爸你也照顧好自己。”他真誠地看向程父:“我不想一個人。”

程父有些楞住,末了苦澀地笑了笑,還是答應下來:“不會的。”

匆匆地來,匆匆地去,人生好像就是這樣,忙到無法停住腳步。

-

程景再次見到父親的時候,也是在醫院。只是這次,父親也倒下了,是助理把他送過來,並通知了他。

手術室外很冷清,只有他一個家人;卻又很熱鬧,公司的一部分領導在針對未來發展問題爭論不休。

程景始終不語。

燈牌亮了很久很久,久到程景站得都感覺不到自己雙腿的存在了。

十幾個小時之後,燈滅,醫生終於走出來,但帶來的確實下一個打擊,對方說:“抱歉,節哀。”

這一刻,程景厭惡自己有最起碼的判斷能力,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得知這些消息,然後瀕臨崩潰。

少年的脊背壓得很彎,是腿太疼了,不得不去揉揉,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才終於回答醫生:“謝謝你們,辛苦了。”

後來的事情,其實程景也沒怎麽操辦,父親曾經的助理很是能幹,也憐惜他的處境,一力承擔了所有的後續任務。

等他再有感覺的時候,就是抱著父親的骨灰盒,放進早就選好的墓地裏面。

他本以為,不會那麽快見到這裏的。

這麽久以來,他都是一個人,從來沒有把自己的煎熬、痛苦、難過告訴過任何一個人,包括沈昭質。

告訴了又能怎麽樣呢?已經發生的難道還能一鍵回到原點嗎?

更何況,對方遠在海外,自己的事情,還是要自己去承擔的。

他又回到母親病房前,告訴了程母這個消息:“媽媽,爸爸不會再來了,你別怪他。”

程母難得清醒,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並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她的兒子只有自己了,她不能再給他壓力了。

於是她忍住所有的悲痛,像從前那般笑著:“好,媽媽不怪他,不怪任何人。”

程父的病不是有征兆的。

自從程母被確診,程父一下子慌了神,整個人很難提起精神,但是他還有兒子和公司,他不能一蹶不振。

恰時公司出了很大變故,內部有高層和外人串通,開始拋售股份,公司搖搖欲墜,大權逐漸旁落,經濟鏈逐漸斷裂,各種運動過程發生極大的漏洞。

程父開始為此奔忙,心力交瘁,努力了一段時間,看著就要起效,卻被告知有人夥同外人,吞並股份不夠,直接搞垮公司,使得整個公司易主,完全被吞並,而這一切,他都是最後才得知。

情急之下,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壓力再也壓制不住,氣急攻心,突發心臟病,倒在了辦公室。

助理及時發現並撥打了救護車,然而事與願違,程父還是離開了。

就這樣,留下母子倆相依為命。

公司一片破敗,程景也無心去管理,索性任由宣告破產,連罪魁禍首都沒有心思去管,他只想好好陪著自己母親。

程父走後,二人好像沒有體現出多大的悲痛。

有一天,程母對程景說:“程程,我想回家了,你可以帶我回去嗎?”

程景握著程母的手一頓,低頭很久才擡起頭,答應了她:“好,媽媽,我帶你回家,咱們回家。”

程景知道,媽媽累了。

回到家後,程母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好一些,臉上的笑容都多了起來,她把程景叫到跟前,對他說:“程程,不要怪你爸爸。”

程景搖頭:“我從來沒有怪過爸爸,爸爸也只是個平凡人,我知道,他很愛我們的。”

程母很欣慰,使了些力氣擡起手,像小時候那般撫摸著兒子的發頂,輕輕道:“那就好。”

程母走了,於當天的淩晨,而那天是夏至。

夏天,真的來了。

-

沈昭質趕回來的時候程母剛剛下葬,他陪著程景看見他的父母在一處睡著,緊緊攬著他的肩膀,不知道說些什麽。

能說什麽呢?

節哀?

這麽多天裏面,程景聽到的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所以沈昭質不想再說。

他知道的太晚了,連陪伴都不能陪在他身邊,因此他總是覺得遺憾。論誰也想不到,他只是出國一趟,程家就發生了這麽多的事,甚至,只留下一個人面對。

回到家以後,偌大的房子只剩下程景一個人。程景一直沒哭,但沈昭質知道他是極度悲痛的,他知道真正痛到了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他只是沒哭,他不是不痛。

沈昭質就像一個粘人精,粘著程景,陪著他。他跟著程景上了樓,回到臥室,陪他坐在床邊,看向窗外。

很久沒有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程景突然轉過臉,埋進沈昭質的懷裏,依舊一言不發。

沒多久,沈昭質就感受到了一片濕潤,透過單薄的上衣布料,貼上皮膚。

程景連哭都是沒有聲響的。

沈昭質收緊手臂,把程景牢牢箍在懷裏,陪他痛。

有了可以依托的人,程景再也忍不住,徹底崩潰大哭,痛痛快快發洩了一場:“沈昭質,我好難過啊。”

沈昭質心疼地安慰他:“難過就哭,我在這裏,不會嘲笑你的,哭出來,好好哭一場。”

程景聽了他的話,暢暢快快地哭了一頓,很久之後才逐漸平息。他趴在沈昭質胸前,帶著濃重的鼻音,嗓子都有些啞了,斷斷續續地講出了自己的經歷,哽咽幾度。

沈昭質心疼得恨不得替他痛,在他講的時候一下一下輕撫程景的後背,安撫著他,緩和他的呼吸。

隨後,他道:“你去追你的夢,你的痛,我幫你討回來。”

程景不打算追究的罪魁禍首,他來討伐。

後來,兩個人也在唯一的家長羅教授跟前坦白了自己的關系。羅教授本來就遺憾沒在當初幫上點什麽,又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現在孑然一身,有這麽一個牽掛挺好的,於是沒有怎麽說,很輕易就接受了。

再然後,羅教授買下了程家被查封的房子,送給程景,讓他繼續擁有這個充滿回憶的家。

程景,永遠都不是一個人。

*

八年後,沈昭質兌現了當初的諾言,在大學期間學了商,並自主創業擁有了自己的公司。

他總是有天賦的,不管是曾經在學習上還是現在在金融上,更何況,他鉚足了勁,沒給自己留退路,這條路對他來說就是唯一可走的路。

他敢賭敢付出,所以他註定成功。

沈昭質的集團在他二十七歲那年闖出一片天地,連帶著身價高漲,成為商業新貴。其中打出名頭的一戰,就是吞並了當初搞垮程家的龍頭企業。

當年的風光早已不再,世界的發展是瞬息萬變的,當初投機取巧得來的成功,沒有能力守護,就註定被取代。而他的下場,就是沈昭質給程景的承諾。

年少時做的承諾,在這一刻,徹底兌現了。

程景也在沈昭質的陪伴和鼓勵之下,成為一名極具個人特色的大導演,在自己喜愛的領域閃閃發光。

在外,他們倆是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強幹者,回到家以後,他們是陪伴對方二十多年的家人。

程景從來都會慶幸有沈昭質這麽一個人闖進了自己的生活,帶著自己走出陰霾,鼓勵自己做勇敢的自己,然後牽著他,走向餘生。

沈氏集團的攻績已經是如雷貫耳,程景聽說那件事的時候,人還在外地考察,第一反應是楞住,隨後便無奈地笑了笑。

回到家的那一刻,他看見本該上班的沈昭質優雅地坐在自家沙發上,矜持地看向程景,一本正經道:“你回來了。”

他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像是在應對一場游刃有餘的飯局。

程景沒理他,兀自在門口卸身上的裝備,沈昭質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追問:“你聽說了嗎?”

程景裝傻:“什麽事?我在外面沒什麽信號,更別提網絡了,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沈昭質:“……”

他繼續矜持:“沒什麽,那等你知道了再說。”

說著就要起身,卻被一股力量強拉下來,雖然一陣天翻地覆,他被程景按倒在沙發上平躺著,對方坐在自己腰間。

他兇巴巴道:“做什麽?你不知道還不趕緊去了解了解!”

程景笑出聲,緩緩俯身靠近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減,直至鼻尖相貼。

程景用氣音道:“我知道了。”

沈昭質後知後覺自己被耍了,擡手捏住程景的後頸,掌箍在手裏:“那你沒什麽要說的嗎!”

程景笑著道:“有啊。”

“沈昭質,你當初的誓言,此刻兌現了。”

“我愛你。”

隨後就徹底俯身,貼上他的唇,與他唇齒相交,汲取他身上的溫度和氣味。

程景聽見對方回答了自己一句話。

“我也愛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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