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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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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

繆亓則的眼神晦暗不明,他自然沒有錯過隨硯臉上一系列的變化,只是他無法對他開口。

隨硯好像從來沒想從他口中得到什麽答案,在他貌似要啟唇回答的時候先一步挑開了話題:“你手邊搭著的圍巾給我拿一下,我們出發!”

歡愉的語氣襯得剛剛的沈重話題像是一個錯覺。

隨硯不想聽,也不敢聽,他怕得到一個自己不願意承認的答案,到頭來,念念不忘,心懷芥蒂的還是自己。

裝傻吧,傻著挺好的。

繆亓則張開的唇被他的要求堵了回去,見他刻意移走的話題,顯然是為了逃避,他也沒有上趕著去惹人嫌,只順著隨硯的意思,順從地跟著他的想法走。

他永遠也不會逼迫他的。

繆亓則依著隨硯的提示偏過身子,撈起了搭在一旁的圍巾,霧霾藍色的一團被他理順,擱在臂彎處,這才擡步向隨硯走去。

-

嘎吱嘎吱的踩雪聲在一言不發的環境裏顯得格外突兀,卻也只限於一方天地,不為外界所侵擾。

銀裝素裹,萬物沈眠。

隨硯頸間圈著霧霾藍色的圍巾,是繆亓則一圈一圈纏繞上去的,纏繞好的尾端一邊放在胸前,一端扔在背後。圍巾很長,堆起來幾乎包住下半張臉,隨硯低頭看著腳下的路,下頷藏進柔軟的布料裏面,玩得不亦樂乎。

大雪在他們出門的時候又停住了,這會兒天氣竟有了幾分太陽的蹤影。悄悄放射光芒,隱隱約約的影子映在白雪皚皚之上。

繆亓則落後隨硯半步,踩著隨硯踏出的腳印前進,每走一步就毀壞一個,重新烙上自己的痕跡,將他的蹤跡隱藏,只有自己知曉。

跟在身後一言不發,前面的人也沒有主動開口的跡象,像是當他不存在。繆亓則也不惱,任他這麽走了不少路,才逐漸有了動作。

他仗著自己手長,欠兮兮地扯住隨硯綴在身後地另一端圍巾,使了點力,果不其然,效果顯著。

正在穩紮穩打往前走的隨硯被扯得猝不及防,身子微微往後傾斜了一點角度又很快恢覆,穩住身子之後方才興師問罪。

他停住腳步,轉身問罪魁禍首:“幼稚不幼稚?”

罪魁禍首當然不會這麽覺得:“當然不,手感可好了。”

捏著半截圍巾的手沒放開,還一臉認真問他:“手感很好,你要摸摸嗎?”

隨硯:“……”

我自己的圍巾我能不知道嗎?我脖子不是正圍著嗎?這什麽手感我不知道嗎?好了我只是想讓你吧手放開:)

心裏吐槽了千萬句,嘴上卻只輸出了一句:“你牽馬呢?”

繆亓則沒正面回答,點破他的面具:“在心裏罵我呢吧!”

隨硯心思被猜到也不意外,“哪有!”

:)

繆亓則看他一臉幾乎忍無可忍,也不逗他了,放下了捏著圍巾的手,就好像松開了什麽枷鎖一樣,隨硯一下子感覺輕松多了。

明明根本沒有碰到他人。

隨硯還沒說什麽,發不出的悶堵哽在胸膛,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時間感覺更不適了。

突然,他的視線被剝奪,一股溫熱罩在眼睛上,蓋住上半截鼻梁。

“你做什麽?”隨硯不明白他在幹什麽,伸出手去就要撥開他蒙住自己眼睛的手。

繆亓則手心的溫度很舒服,接觸到微涼的眼皮,把自己的體溫過渡給他。此時此刻,隨硯覺得,他碰到的好像不是自己的眼睛,更像是自己的心臟。

心臟好像也接受到了來自大腦的這個想法,開始給出回應。

——噗通噗通——

隨硯感覺自己像是神經衰弱了,否則怎麽可能聽得見如此大的聲音,一下一下,堅強有力。

還沒碰到捂住眼睛的手,就先被另一只力大的手臂抵擋了下去,組織他的一切行動。

繆亓則溫潤的聲音就像手心的溫度,這次沖向了隨硯的耳膜:“有點紫外線,你看太久雪了,小心眼睛疼,休息一下,小心雪盲。”

隨硯聞言閉了閉眼睛,暫時沒有發現什麽不適,不過他也沒有拒絕繆亓則的好意,就這麽聽之任之,不再強行阻攔。

閉眼時的睫毛刷上了繆亓則的手心,癢癢的觸感使他覆在隨硯眼睛上的手輕微抖了抖。

再次無言。

幾分鐘之後,溫熱散去,新鮮的冷空氣伴隨著微不可察的風拂過眼皮,吸走了剛剛所有的溫度,隨硯輕輕打了個顫。

他睜開眼睛,一時間接受光線有點無能,他只能一點一點開啟,真正完全睜開的時候,首先看見的就是繆亓則那種讓他心神蕩漾的面龐。

他嘴角噙笑,眉眼彎彎,一直在等待著隨硯的目光,合時合理落到他的身上。

此時,也有變故發生。

不知道從哪裏跑過來的小孩子皮得不行,沿路的樹都被他不客氣地蹬了一腳,力道到位,枝葉上的積雪簌簌落到地上,堆成小小的起伏。

隨硯和繆亓則停留地位置好巧不巧正是一顆大樹下,即使距離樹幹有幾米遠,卻也在枝繁葉茂足夠覆蓋的範圍之內。

小孩子根本沒管哪裏是否有人,哪裏會不會冒犯到他人,只是鉚足勁,一腳踹去,然後欣賞自己的傑作,隨即瀟灑離去,不留一片雲彩。

突然間,隨硯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劃入耳朵:“閉眼。”

還沒去細究那道指令代表著什麽,他就下意識閉上了眼,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感受到冰涼落在自己的身上,於是睜開眼睛看見了面前的場景。

他覺得自己的視力真挺好的,隔著雪幕,他依舊能夠看見那人臉上的笑意,直達人心。

簌簌下落的積雪打在二人周圍,一瞬間的事情卻像是調了慢放,隨硯只覺得,隔著層層的落雪,看向對面的人,這一刻,眼裏已經容不下其他了。

二人相顧,逐漸走近。

繆亓則快走了幾步,靠近隨硯之後什麽也顧不上了,只知道順從自己的心意,拉過對方的肩膀,偏過頭錯開點角度,微微低下頭。

一個帶著雪意的吻,落在隨硯的唇上。

沒有深入,沒有退縮,緊緊相貼,密不可分。

散了雪的枝椏擺脫了被束縛壓住的命運,恢覆了屬於他的生命色彩。

蒼翠欲滴,命途底色。

他在大雪紛飛的季節裏,輕輕地吻了自己的希望。

-

二人徒步向前,逐漸走到一個公園。

說是公園也頗為勉強,沒有什麽太多基礎設施或者健身器材,但卻聚集了不少人,遠遠望去,大多都是小孩子。

遠遠地,看見那些小孩子帶著手套在那堆雪人,小小一團,有的手上還拿著些什麽往雪裏戳。

隨硯不太受得了這邊的冷空氣,鼻尖被凍得泛紅,繆亓則就從自己兜裏掏出來一個棉質口罩塞給他:“沒用過的。”

他沒在意用沒用過,接過就籠在面容上,試圖抵抗一部分寒風。

他轉過身看向繆亓則,指了指自己的臉問他:“你不戴?”

後者搖搖頭,“不冷。”

隨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也沒再多說什麽,只是自顧自地解開自己的圍巾。

霧霾藍色的圍巾帶著隨硯的體溫,又落到了繆亓則的脖頸上。隨硯顯然更會處理,利用長長的布料,圍住他的脖頸,往上堆,罩住他的下半張臉,充當口罩使用。

完工之後欣賞了幾秒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點頭,又把自己衣服的拉鏈拉到頂,豎起領子,悶聲對他說:“不準取下來。”

繆亓則像個模特一樣任他打扮,就像個無法抗拒的巨型娃娃一樣,帥氣逼人。聽了對方的話,放棄了重新圍給他的念頭,舉起的手微微拉緊圍巾,感受著他的體溫。

隨硯靠近人群,也許是因為裹得衣物不少,也許是因為清棠咀這個地方足夠世外桃源,竟也沒有人對隨硯的身份表示轟動。

他蹲在一旁,看著面前的幾個小孩子捏著手上的塑料模具,雙手一夾一放,一個個精致的小動物就成型了。

站在雪中,竟像是有了生命一樣。

沒一會兒,一排排的小鴨子成型,列成一條長隊,立在沿路而來的柵欄頂端,更像一個個小侍衛。

隨硯蹲在原地看著,覺得很新奇。繆亓則站在他身後,雙腿靠近他的脊背給他支撐,防止他坐地上。身前的人也漸漸卸了力道,把自己的重心壓在背後那雙筆直有力的雙腿之上。

就這樣,一站一蹲,過了很久。

許是隨硯站的太久了,一個小女孩顛顛跑過來,眨著大眼睛看向兩位,稚聲稚氣:“帥哥哥,你也想玩嗎?”

隨硯藏在口罩後面的唇揚起,體現在眼角:“我也可以玩嗎?”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被笑得有些臉紅,笑盈盈開口:“當然可以啦!你是帥哥哥!我就喜歡和帥哥哥玩!這樣我以後也會變成很好看的女孩子!”

隨硯被他逗笑了,蹲著的身高剛好和小女孩平視:“你都看不清我的樣子,怎麽就知道我長得帥啦?”

小女孩一本正經,鴉羽似的睫毛一掃一掃,義正言辭說道:“帥哥哥你的眼睛很好看!一看就是大帥哥!笑起來就更好看了!”

隨硯一楞,滿是笑意的眼睛看向她:“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這倒是隨硯的真心話,水靈靈的,充滿生機與活力。

“謝謝大哥哥!這個給你玩!”說著就遞過自己手中的塑料模具,跟他約定:“我只能給你玩一會兒哦,等會兒還要還給我的,這個是我考試考得好媽媽獎勵給我的,哥哥你們不要給我弄壞了!”小女孩一臉鄭重地把東西交予隨硯。

隨硯也一臉鄭重嚴肅地接過。

小女孩又被他逗笑了,指著他身後的繆亓則說:“這位帥哥哥也可以玩哦!”

然後仰起頭看向繆亓則:“哥哥你也超帥!”

繆亓則失笑,半彎著身子跟她道謝:“那我就謝謝小美女啦!”

小美女被美顏沖撞,捂著臉跑遠了幾步,悄悄躲在人群裏面看他們。

二人相視一笑,一個蹲著身子仰頭,一個半彎著腰低頭,視線相接的那一刻,只有滿滿的笑意呈現。

繆亓則拉起了隨硯,看他拿著小玩具堆自己的大軍。模具是小熊,於是,一只又一只白色小熊出世,加入了他們的戰隊。

白色的小熊酷似書中曾見到過的北極熊,潔白無瑕的身軀,是雪的各種形態。

想來,雪就是這樣一個特殊的存在,足夠潔白,足夠無瑕。

一瞬間,大雪落滿記憶的山峰,層層覆蓋,悄無聲息。

記憶的山峰照樣看不清盡頭,往上只能看見漫山迷霧,踽踽獨行的人在這裏一步一腳印,終有一天,會登上頂峰,俯瞰記憶的群山。

從此,再不會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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