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沖突

關燈
沖突

一覺醒來是個陰天,沒有明晃晃的太陽,卻也沒有下雨的跡象。昨夜悄悄降下來的雨再次將這個城市洗刷一遍,連空氣都更濕潤了。

隨硯在家用過早飯,便戴上了昨天的帽子,繼續裹了個新口罩,陪著羅教授出門了。

車子駛向了城市另一頭的郊區方向,說是郊區也算是個較好聽的說法,其實都算遠郊了。

倒車入庫一氣呵成,隨硯接母親下車,和她並排走了進去。

這裏是這個城市的墓園。

裏面靜靜地沈睡著一個個或和這個城市有無關系的人們,承載著思念,流淌著血脈,寄托著情感。

園區裏面很安靜,或許不是什麽必要日子的原因,根本看不見其他的人來拜訪。

他們要看望的人在層層往上的臺階之上,得費一陣力氣才能到達。羅教授穿著一身黑裙子,同色系的披肩用一朵綻放的花夾固定,垂在鎖骨附近,看上去有些肅穆。

羅教授從兒子手裏接過一路帶來的白色康乃馨花束,輕輕地放置在碑前,生怕驚擾了對方。

隨硯僅僅在隨母蹲下身的時候彎腰扶了一下,然後又站直了身體在一旁默不作聲,聽著母親輕輕的呢喃。

“爸爸媽媽,我來看你們了,我把小硯也帶來了,這孩子平時忙得我見一面都困難”,說著說著隨母又無奈地笑了,“不過他有好好聽我的話照顧好自己,我也有聽你們的話好好照顧自己哦。你們要是睡醒了,就來夢裏看看我,要是嫌麻煩,以後來我也不介意,反正我隨時歡迎你們。”

隨母不說了,摸著碑上的照片,仿佛能透過冰涼的觸感跨空間摸到日夜思念的人。她笑著,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看著。

隨硯站在一旁,看著羅教授的樣子,內心不免觸動。

或許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來到了這裏,但是他還記得,他來到這裏的時候有一次夜裏悄悄回家,母親一個人坐在客廳,只留一盞小範圍暖燈,無聲地哭泣。

那時候,她的爸爸媽媽離開她剛剛一年。

看著突然出現的兒子,隨母的悲傷被沖掉了幾分,但也僅僅是幾分,她很脆弱,到底也只是一個女孩子,一個失去了爸爸媽媽的孩子。

隨硯走到她面前,什麽話也沒說,輕輕攬住了隨母,隨母在他耳邊,帶著哽咽的腔調輕輕地說:“小硯,媽媽沒有爸爸媽媽了。”

隨硯拍了拍她的背,輕聲安慰她:“媽媽,你還有我,我不會離開你的。”

我不會離開你的……

盡管我是另一個隨硯……

但是我仍然是愛著你的,我的媽媽……

隨母破涕而笑,那瞬間她覺得,還好,還好她還有這麽讓她驕傲的兒子。

對於親情方面,人都總是脆弱又不堪一擊的,從擁有到失去的落差,就像一根銳器刺進心臟,讓人一瞬間呼吸不上來,只有緩緩地、慢慢地去一點點釋放,才能汲取到氧氣。從知道到接受,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時間總會給人答案的,而強大如羅教授也不例外。

羅教授收斂好了情緒,站起身來給隨硯讓開位置,好讓他有時間空間說說話。

隨硯一直都算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他總能安慰好所有人,但是在某些方面,他也會有欠缺,比如表達思念。

不是不會,而是不敢。

因為他做出過一萬遍,許過無數的願望,也沒能實現。

隨硯摘下了口罩,沒有任何妝造的唇角向下微墜,看著走遠了的母親,看著碑上照片上年輕的外公外婆,隨硯開了口。

“外公外婆,請允許我這麽稱呼你們,你們也許不認可我,但我會好好做好自己的角色,照顧好你們的女兒,我的媽媽,請你們放心。”

說完又站直身子,誠誠懇懇地鞠了一躬,“外公外婆,我們走了,下次再來看望你們。”

隨硯走向隨母,並排往回走著。

隨硯的思緒很亂,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堵在胸口處,憋得人難受。

“小硯——!!”

隨硯正胡思亂想,突然一聲驚呼叫回了他,是隨母在提醒他。

來不及細想,擡起頭便看見有一個人戴著口罩操持著手中的相機懟向隨硯的臉,在閃光燈中一通亂按。摘下口罩忘記戴上的隨硯自然成了鏡頭的焦點。那人還猶覺不夠,把目標轉移到了被隨硯護著的隨母身上,試圖越過他的身體拍攝隨母的照片。

隨硯察覺到了對方的意圖,一下子惱火了,還沒等相機越過自己的身體,就搶先一步奪過了對方的家夥什,一只胳膊護著隨母的同時另一只手飛快地刪掉了之前拍攝的照片,一個也沒留下。

那人一下子急了,撲上來要搶隨硯手中的相機,誓死捍衛自己的成果,動作間差點抓到隨硯的臉和脖頸。

羅教授這下不淡定了,這人都欺負到她孩子頭上了,這誰能忍?!

“你幹什麽?!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傷到了他,你就要為你今天的行為付出代價!”羅教授厲聲呵斥著對方,把對方震懾得暫停了動作。

不愧是教授,不怒都能自威,更何況是真生氣了。

那人停頓了一瞬又不管不顧地胡亂抓,試圖亂象中得逞。隨硯怕他傷到隨母,拿著相機的那只胳膊高高舉起,警告他:“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把你吃飯的東西砸了。”

語氣裏早就沒了鏡頭下一直保持的微笑。

羅教授:“我可以起訴你,甚至還能讓你完敗,錯誤全在你,最後一次選擇,你自己看著辦。”

不愧是頂尖學校法學院的特聘教授,這一下直接專業對口了。

那人瞬間慫了,連相機也不敢要了,後退幾步發現面前兩人沒有上前的意思,就轉身連滾帶爬跑了,頭也沒敢回一次。

隨硯覆又檢查了幾遍相機,確定沒有任何隨母的照片才放下心。

“媽,你沒事兒吧,他有沒有傷到你?”說話間是滿滿的擔憂,仿佛只要說一句是,他就要找人胖揍一頓了。

羅教授早就從剛剛的變故裏面回過了神,安慰著他:“我沒事的呀,你別擔心,我真沒事的呀。”

隨硯盯著她,確實沒有發現什麽才放下心來。

隨硯想了想還是叮囑羅教授:“媽媽,以後要是再有這個情況,你就躲遠一點,我都害怕傷到你。”

“哎呀真的沒事兒啦,我有分寸的。”

“下次躲遠一點。不對,我盡量不讓這種情況再次發生了。”隨硯越說越自責。

羅教授倒是對這種事情看得很開,她其實不介意暴露在公眾之下,隨硯在那個圈子裏面,她肯定會有影響,她也不甚在意自己的情況。

但是隨硯不允許,他不允許因為自己給羅教授的工作生活帶來任何困擾,所以一直杜絕這種事情的發生,沒想到今天還是碰上了。甚至還打得人措手不及。

羅教授開導他:“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這種事情本來做到杜絕就很難,你不想碰壁,壁總會尋你而來,要做的就是放平心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怕不怕的啊。”

好有道理,隨硯承認,他被說服了。

剛剛的動靜有點大,管理員跑上前來詢問情況,隨硯搖了搖頭說沒事。

“您好,麻煩您帶我母親先離開這,我稍後就來。”隨硯邊說還邊給羅教授點頭示意,羅教授也沒再多說什麽,先行一步離開了。

隨硯戴上口罩抱著那個相機在附近又走動著,眼觀六路地看場地範圍內還有沒有偷拍或者別人。

墓園很大,分了兩個區,剛剛的事情又是在中間的位置發生的,隨硯也不敢保證沒去過的另一邊有沒有偷拍者或者被藏起來的鏡頭,他是不會讓母親的任何信息流露出去的。

走著走著就來到了一個很偏的角落,這裏的地方只立著一塊兒碑,孤零零的立在那裏,上面的灰塵已經有很厚一層了,覆在碑的上面,模糊了字跡。

這裏除了來路別無他處。隨硯大概掃視一眼,否決了藏人的可能性,轉身離去。

突然,他的腳步頓住了,緩緩轉回身子,看向剛剛最後一眼瞥到的照片。

照片上的灰塵和碑上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只能大概看見人的樣貌。隨硯上前一步,低聲說了一句多有得罪,手指抹掉了照片上的灰塵,照片赫然清楚地映入了眸中。

照片上的人,和他一模一樣。

這一刻,隨硯突然迷茫了,這是什麽情況?

他把抱著的相機拖到左手上,右手掏出了手機,順手用手指勾下了口罩掛在下巴,黑漆漆的屏幕上映照的是自己的臉。他看了看手機屏,又看了看碑上的照片,仔細對比一番。

真的一模一樣,就算有微小的不同,但是單憑裸眼,是看不出來區別的。

隨硯皺著眉,放回了手機,又去抹了抹碑上的灰塵,人物信息欄清清楚楚地寫著這人的身份。

隨硯。

世界上同名同姓同樣貌的兩個人。可是這又怎麽可能呢。雖然他和這個世界的隨硯也是這樣的情況,但是不可能會有那麽多的巧合發生。

隨硯又看了一眼出生日期,和自己也是一模一樣,而且是那個世界的自己,畢竟這個世界的隨硯的生日和他的可不一樣。

但是完全一模一樣。

他死了?那站在這裏的又是誰?他又是誰?這一切都是夢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