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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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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怪獸

第六十一章

次日,一大早溫立就來接了。

六點,天空已經大亮,氣溫微微泛出炎熱的端倪。

不過總歸是大清早,還不至於熱到人心煩氣躁。

溫立開的是李生的那輛面包車,遙行從樓梯口走出來看到後楞了楞。

“不是說坐大巴車回去”

“我想了下,不太方便。大巴車只能到鎮上,我們要去到鄉裏到時候沒有交通工具。”

遙行點頭,坐上副駕駛。

因為趕時間,早餐就在車裏吃。

“你吃的什麽?”她小心翼翼捧著紙盒,拆開塑料袋豆腐腦的味道就飄出來。

看她兩手都占著,溫立俯身從第一層袋子裏翻出勺子遞給她:“吃了份蒸餃,蕓香雞蛋餡兒的。”

“味道怎麽樣?”她接過來,舀了一勺餵嘴裏含糊著。

溫立發動車子:“還不錯,給你也帶了份兒。”

遙行一翻袋子,還真是。

“買這麽多,我吃不完的。”

“買的半份兒,實在吃不下就嘗個味兒。”

“……嗯。”

車子一路開得不緊不慢,到鎮上時九點半。

因為鄉下買東西不太方便,遙行他們便停下車先在集市上買些祭奠要用的物品。

巧的是正好趕上了當地人的趕集日,路邊兩側擺的攤位各式各樣,十分熱鬧。

不過時間來不及,兩個人匆匆忙忙買完必需品後就回到車上繼續趕路。

一直到十點,車子開到溫立老家,遙行這才發現和自己家相隔不過數百米地而已。

遙行:“你們老家還有人住嗎?”

一般在一個村子裏住的親戚們屋舍也是相鄰的,剛才買東西的時候忘了這茬兒不知道一會兒會不會去拜訪,所以她會這樣問。

溫立:“不多,只剩幾個老人還在鄉下住著,年輕人讀書的讀書,打工的打工都去了城裏。”

“沒事,買的水果挺多的,等回來了再去看看。”

遙行猶豫點頭。

……

約摸是零九年溫母身體不好住院那陣兒村委會出了一個政策,為了減少土地資源過多的浪費,要求村裏近幾年內的新墳集體遷至一處。

這在當年掀起不少風浪,起初大家都是持反對態度鬧了一段時間,不過人心是這世上最不可靠的東西,面對出臺的眾多優惠貼補,動心之人大有。

有一就有二,同意遷墳的人就多了起來,溫立家是最後遷的。

那會兒溫母和溫立都沈默許久,畢竟遷墳事大,依照母子倆的性格哪怕是倒貼錢也不會輕易動墳。

但最後是溫立說:“爸喜歡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喜歡和村子裏那些長輩嘮家常,如果把他一個人放到那裏肯定會不適應。”

溫母聽後長長嘆口氣,也同意了。

陵園建在村子最東側,距離遙行家只有幾步路的腳程。

這個點兒,又是烈陽高照陵園基本上沒人。一眼望去全是小山包包,溫立一路牽著遙行手輕車熟路找到溫父。

在農村,拜祭過世的親人外人是不能在場的,溫立帶著遙行來看是什麽意思則不言而喻。

“上次來,還是過年。”男人半蹲下去,隨手清了清冒出來的雜草,“這半年,過的怎麽樣?”

遙行垂眸,她其實見過溫父。

初中的時候溫立雖然不怎麽呆在學校裏,但是每次家長會溫父都會出席。

認出溫父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父子倆幾乎是翻版覆刻,不過是比起少年來說溫父身上更多的是歲月的沈澱。

“這次帶了女朋友來給你看。”溫立拍拍手上的灰起身攬過遙行,臉上顯出笑容,“名字叫千遙行,我媽已經見過了。”

即使面對的不是真人,遙行還是緊張,乖乖問好。

溫父去世快十年,溫立這些年一直處於一種忙碌狀態,從前忙於學習、競賽,現在忙於開拓創業幾乎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

其實一直到去年過年前他都沒什麽底氣去面對溫父,即便公司狀況也還算可以——

這小半年來遙行常會在溫立面前說一些略抽象的形容,例如和他在一起感覺自己心裏那些皺吧的地方被熨貼平整了,又例如她這個泥巴罐漸漸有了潮氣兒冒生出韌勁兒,不再像從前那樣容易磕碰。

她的話聽起來好像光怪陸離、難以理解,但溫立每個字都懂。

因為他亦是如此,亦如此的在被治愈,一點點露出生氣。

愛人是最好的修覆師,這話真沒錯。

或許是感慨過多,即使後面溫立只是沈默也在墓前停留一個小時,這期間遙行便站他在身旁陪著。

陽光不知何時轉弱,再看時已是雲翳蔽日。

緊隨其後的熱風驟起,夏天下暴雨的前兆便是刮大風。

剛走出陵園,如彈珠大小的雨滴就急急砸落。

溫立拉著遙行一路小跑上車。

不多時,雨下如瀑,雨刮器來回刷出虛影。

遙行捧著溫立給她找出的幹毛巾擦著濕透的發梢,幽嘆一句:“這雨估計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溫立安慰說:“沒關系。先在車裏坐會兒,等雨小了我們就去看看爺爺奶奶。”

剛冒出的情緒低潮被他一句話松松撫過,遙行扭頭看著他笑:“你角色進入這麽快,不是沒答應我求婚嗎”

“遲早的身份,我提前適應適應。”他俯身壓低,岸然身影傾斜下來完全將她籠罩在懷,漆眸愈發溫潤細膩,透出零星一點柔光,“不然回頭真結婚的時候叫不出來豈不是很失禮。”

遙行紅著臉扭一邊去,他這樣駕輕就熟,誰會信?

等了有半個小時,雨還是沒有要歇一歇的意思,又快到晌午了,兩人便決定先回家裏避避等吃過午飯後再去祭奠劉明芳女士和老頭。

溫立他們家背靠一片湖泊,不大很淺,但在暴雨之下也隱隱有翻騰的意思。

車子開進院裏,遙行驚訝發現雖然有些灰塵,但各種東西都歸置的很整齊,像是有人經常打掃。

溫立擰轉鑰匙熄火,從後座上拿出唯一的一把傘然後解釋說:“從我上了大學後,我媽一個人在縣城呆膩了就會跑回來住一段時間換換心情,這估計是她上一次住院前回來住過。”

“進屋裏吧。”他先下車撐開傘繞過車頭來到遙行這邊接她,車門開的瞬間傘蓋自然傾斜向她。

一下車,雨中挾著冷風襲來,遙行禁不住地瑟縮。下一秒,她被溫立攬在懷裏,整個人陷入一團溫熱中。

她擡頭,盈盈一笑。

雖然下雨降溫,但是潮氣和下雨前殘留的高溫把屋子裏氳得十分悶熱,遙行實在受不了,便把窗戶都打開透透氣兒。

“中午想吃什麽?”

“有菜?”

遙行一回頭就看到溫立弓著背,蜷著身子一手搭在冰箱門,一手在裏面翻弄找著東西。

“都有什麽啊?”她笑著走過去。

溫立側身,給她讓出位置。

冰箱裏有不少東西,但是大多都是幹貨,只有冷藏那裏凍了些處理過的雞魚肉類。

遙行驚訝:“有這麽多東西啊,不然我們就簡單做個燴菜打個湯”

溫立點頭,想用手機搜索現學來著結果被沒網勸退。

“估計是雨下太大,影響了網絡。”他少有得吃癟。

遙行笑了又笑,好半天才止住:“……沒關系,雖然我廚藝不精,但做出的飯也能湊活湊活。

不過,你可要燒柴。”

“義不容辭。”

農村廚房裏大多還保持著原生態的做飯方式,用柴木生火。

所幸小廚房裏還剩有之前沒用完的柴不然就真的要開天窗了。

在遙行備菜的同時,溫立蹲在土竈旁開始生火。

先是用小掃帚把爐灰清理幹凈後再拿了一小撮幹稻草用打火機點燃鋪到爐子最下面,又撿了幾根幹玉米棒進去引燃,慢慢的扇扇風待火勢漸大時再放幹柴。

柴火一根根的加,直到火苗被餵的茁壯溫立才停下來。

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遙行有點瞠目結舌,她以為最起碼要半個多小時。

“你真的會生火?”

“嗯,小時候我媽很少做飯,基本都是我爸做,但後來他懶得生火就把我抓過來教我做。”

“那麽小就讓你幹活?”

遙行瞬間覺得自己小時候簡直不要太幸福。

“那倒也沒有你想的這麽淒慘。”溫立笑,“就是一點力所能及的活兒,比如擦擦桌子掃掃地什麽的。”

雖然溫父的重心一直放在培養溫立的學習上,卻不怎麽嬌生慣養他。

用溫父的話來說就是,學習固然重要但掌握生活技能也很重要。

這樣想來,溫立能早早獨立也得益於此。

“這大概就是父母帶孩子和隔代親的不同吧……小時候老頭雖然脾氣不好,但只讓我玩,什麽也不用做。”

腳下踩的濕泥,圍靠墻壁擺放的幹柴稻草,不時發出聲響的的柴火以及屋外灰蒙蒙的雨天莫名給人以安全感,像嬰兒伏於母體時。

遙行就是在這種氣氛下如游影潛月般找回了被自己遺棄的記憶。

也找到了這麽多年來她痛苦糾葛的根本——老頭作為爺爺他給予孫輩的寵愛比起別人只多不少,她是有義務和責任對他好的。

她一直夾在對劉明芳女士的愧疚和對老頭指責的無力感中反覆撕扯。

其實,如果她沒有那麽軟弱,或許事情會變得不一樣。

不經意間,她眼底露出水光,情緒低沈。

溫立走過去,用手背拭去她堪堪滴落的眼淚,“沒怎麽聽你講過爺爺奶奶的事,和我說說?”

遙行擡眸,出聲便是哽咽:“好。”

揭開心事是一件非常耗費心力的事,故而她講的很慢,眼淚邊講邊掉。

發現劉明芳女士第一次被家暴是遙行七歲,千父千母外出打工家裏只有他們三個人。

遙行因為長得喜俏惹人愛,經常被鄰居家的李奶奶叫去她家玩,那天她玩的忘了時間回家時天都黑了。

家裏靜悄悄,只留了一盞燈,小小的人兒剛要推門,門忽的從裏面打開,一開門是老頭兒。

眼神陰鷙,面沈如水,見了她粗聲呵斥:“都幾點了!你還知道回家!”

不給反應時間,伸手就拽著她衣領進屋,並沖裏屋叫劉明芳女士出來給她洗澡。

老頭兒一向陰晴不定,小遙行雖然早已習慣但還是像個小鵪鶉一樣站在墻角抖如篩。

好一會兒,劉明芳女士才走出來把她領到廁所洗漱。

坐在澡盆裏,小遙行很小聲地問劉明芳女士為什麽眼睛這麽腫?

劉明芳女士給她洗澡的動作微滯,借著給她擦後背眼神閃躲到小遙行看不見的地方,出聲沙啞:“剛看到新聞報道說化肥廠爆炸了,死了好多人。”

劉明芳女士心腸軟這一點遙行是知道的,她便沒放在心裏開始講起了自己今天在李奶奶家遇到的開心事。

晚上睡覺,小遙行照例和劉明芳女士睡在一起,夏夜炎熱,她睡到半夜出了一身汗被熱醒,伸手拍拍劉明芳女士卻聽到倒吸一口氣的痛呼聲。

“奶,怎麽了?”她迷糊著腦子,沒聽到劉明芳女士那句別開燈。

白熾燈在此刻亮如晝,非常刺眼。

赤剌剌地揭開藏於暗中的傷痕,青紅交錯,淤色幾乎遍布整個背部。劉明芳女士趴在床上雙眼緊閉,面色痛苦。

小遙行徹底慌了,可任憑她怎麽問劉明芳女士都沒回答想下床叫老頭來結果被劉明芳女士制止住。

“小行,別去。奶沒事,睡一晚就好了。”

“可是、你身上好多傷、”說著她手腳發軟,也不明白為什麽不去醫院。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努力維持的平衡也會被打破。

從那以後,小遙行隔三岔五的就會在劉明芳女士身上發現青色,或小臂或大腿或後背。

再後來老頭兒索性也不避著她,甚至有種“殺雞儆猴”的意味。

丈夫暴戾,兒子漠視以及一手帶大的孫女無能為力。

劉明芳女士長期處於這種狀態中,身體狀態怎麽可能不出問題呢。

……

冗雜又充斥著沈悶基調的往事講完,男人長久的沈默。

他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表達。

親人間的齟齬糾葛好像華袍上的虱子一樣,盡管又多又癢讓人備受折磨但沒有誰能夠真的與其徹底割舍。

“奶奶很愛你。”溫立拇指輕輕覆上她哭的紅腫的眼皮,“所以才會刻意瞞著你,保護你。”

“我知道……”遙行低頭垂淚,“我,我應該也去保護她的。”

“你有,你當然有在保護她。你不惜與叔叔阿姨鬧翻也要制止他們把奶奶爺爺葬在一起就是了。”

遙行知道老頭去世那會兒千父千母正打算將兩個老人同穴下葬,她當場跟瘋了一樣大鬧一場,但是綱常倫理哪裏是那麽輕易就能挑戰的呢再加上千父本就是根深蒂固的思想。

千父不同意,她便鬧,鬧得雞犬不寧,直到出殯那天她還是死死擋著,一副視死如歸的戚然。

也不知道是觸碰到什麽,千父最後竟然同意了。

“生前都沒護好,死後做的事又有什麽意義呢。”

溫立目露憐惜:“遙行,不要一直背負著這麽重的枷鎖把自己置於困境中。”

“那是大人犯的錯,你不要拿來捆綁自己。

是他們沒有保護好你,不是你做錯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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