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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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圓月當空,竹林送綠風。

杜殷拈著切好的月團,咬下一口,再放回盤中。又啜飲了口清茶,壓下口中甜膩。

這小巧東西比葡萄大不了多少,看著十足金貴,至於滋味如何只有嘗過的人知道。

“你的意思是說,徐行藏救了他一次,他就跟著去環瑯境,不回來了?”

林明杞摸了下鼻尖,擱下的手還是無處安放,於是它自作主張地往盤子裏伸去拿了塊月團。

“誰這麽沒有道德,咬了口就不吃了?” 林明杞轉手就要扔給旁邊的黃犬。

錢是一回事,主要是不能浪費糧食。

但在場,沒有第三個人在藥聖的院子裏坐著賞月了。

林明杞,“……”

他吞了口唾沫。

杜殷遞給他個眼神,眼珠子自上轉向下,看了眼那個他才放下的月團,然後,目光再往下,看了一眼那只搖尾巴的阿黃,再轉回目光。

藥聖沒說話,林大宗主飛快收回動作,把那塊壓得他手疼的月團扔進了嘴裏。

反正他不敢,把杜殷才吃過的東西餵狗。

哪怕那個阿黃還是藥聖和雪中仙的心頭好。

“杜兄您饒了我吧,給個明示。管是上環瑯殺了危宿,還是去把顧之川給捆過來,您說一聲。”

這樣不尷不尬的,我難辦,你也不舒服不是。

“呵,我藥王谷沒有護下他的氣度?”

徐行藏敢放言說,驚華峰永遠有徐曾的一席之地,難道藥王谷做不到,護雪中仙一世安穩。

“自然不是。杜兄,你就差把心掏給他了。”林明杞抱手於胸前,後躺在椅子上,用人家的兩根竹腿兒,一搖一晃,“但兒大不中留啊。”

“嘶,別。”

林明杞一招手,把打過來的月團合在了掌心兒。

“我們說點兒別的吧。這大好的日子。”甜甜的小點心,再被林明杞一口吞掉,這小玩意兒入口是冰涼口感,細抿一下就直接融化,分明好吃。杜殷就是好東西吃多了,什麽都嫌棄,“杜兄,危宿終於舍得加上大家的傳音了。但是他的那令信是個什麽玩意兒?”

提防牛市井危樓

什麽東西。

小心地滑似的。

牛市場那種地方,會有危樓嗎。

“你不知道?”他那心思不都昭然若揭了嗎。

“這我怎麽知道是哪兒的牛市井?”

一直熬夜一直輾轉騰挪的林大宗主,指著自己的黑眼圈示意杜殷,他現在累得根本不想動腦子。

藥聖胸悶,低頭含了顆藥丸。這人應該不是累壞了,而是被人偷了腦仁兒。

“氐,房,牛,室,井,危,婁。還需要我一個一個地把‘宿’字加上嗎?”

不用了,不用了,實在不用了。

已經夠羞辱我了。

杜殷自己含了顆藥丸,卻傳了段溫和的靈力給林明杞,叫他緊繃的識海寧靜放松。

“哦噢,這危宿是想大家都來紀念他們環瑯境的星星呢。”

積累的疲倦清零,劍意飛去,招了片竹葉入手。

薄唇貼上葉片的脈絡,有清亮的聲音飛出。

林大宗主轉頭笑問藥聖,“好哥哥,我們別管那勞什子危宿了,好不?想聽什麽,我給你唱曲兒。”

……

“仙君,仙君?”

顧之川探手摸徐行藏的臉,還往他眼皮上哈氣。

徐行藏側頭,把自己完全埋進細毛絨毯子裏,“沒力氣,不來了。”

“不,還沒有……”

就算不吃月團,不飲桂花酒,也不參加大家的金秋夜宴。

至少得去看一眼圓圓的月亮吧?

驚華峰上觀星極佳,而仙君只想睡覺,辜負美景。

“嗯,你好吵,閉嘴。”

眼珠子在眼眶中,軲轆了一圈,顧之川實在睡不著,但也只硬生生地躺著。

然後做一個小火爐幫徐行藏暖著,那厚被細褥都煨不熱的身體。

雪中仙再在心裏把長毛羊和它的夥伴們,數到了一百下,然後十分清醒地把旁邊的那個涼手的冰塊兒抱進懷裏,他嚴重懷疑,就徐行藏這個體溫,他真的有良好的睡眠質量嗎。

這麽厚的兩層被子,真的要熱死之川了。

“仙君?”

現在還早,我們不要這麽早的就睡覺,好不好。

根本睡不著呢。

這麽大一個冰葡萄在懷裏,人又熱,顧之川一邊惹不住去數徐行藏的睫毛,一邊轉頭悄咪咪地吃靜心清神丸。

雪中仙坦明自己的好色之心,誰叫自己的道侶長的好看呢。

根本惹不住,好吧。

耳根被人叼著含咬了一下,周身完全沒有力氣的徐行藏強撐著,睜了一只眼睛來瞅他,“川川,你要是實在睡不著呢,要不回藥王谷去看看你師兄吧?”

雪中仙睜大眼睛。

完蛋,有了夫人,忘了師兄。

幸好白天還給杜殷傳了月團,發了快樂的祝福。然後,就被徐行藏拉著鬼混,忘記了時間與天日。

往年在藥王谷,中秋、元宵什麽的,會熱鬧極了。

“去吧,也和你師兄商量商量我們的事兒,你想好了,再來找我不遲。”

徐行藏薅了薅他的短發,“沒事,想去就去吧,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這兒沒什麽,你上了我的床,就不能去找別人的道理。天理倫常,我討厭杜殷,但我也認可他確實對你是個不錯的師兄。

顧之川猶豫了一下,“那仙君先休息吧。”

我等仙君睡著了再動身,然後,在明天之前回來。仙君一醒,一眼就是個之川。

那種睡一覺,睜眼摸不到共枕之人的體驗太可怕了,顧之川實在不想讓徐行藏也感受感受。

“不用,你現在去就行。說不定還能趕上,你師兄和林宗主賞月簪花吃月團。”

徐行藏撐坐起身,拿過一個軟枕墊在腰下,再摸來床頭的一本書。

“仙君,你在看什麽?”

顧之川明顯是個多頭貪的家夥,既想抱著徐行藏鬼混,又舍不得讓杜殷單獨過節。

這會兒,他又好奇起,徐行藏手裏拿的書寫的是什麽內容。會是他常常和林明杞一起歪著看的那種嗎。

書頁被隨手撕了一片,團好扔給他,仙君若無其事地看下一頁。

泛黃的紙張上是,魔修的修練技法和禁忌。

顧之川,“……”

好了,他有明天的事兒了,先預定好,補好這本一看就是有用的好書。

等顧之川一走。

徐行藏扔下書,拈了兩顆葡萄入口,趿鞋下床,出門用靈石砸了抱著月團在啃的小劍靈,“給陸鳴傳信,跟他說,等會兒眾人燃燈的時候,給我留個位置。”

葉玖摸了下自己那被靈石砸了的腦袋瓜子,礙著砸向自己的是上品靈石,砸的人是徐行藏,就勉強沒有計較。

“你幹嘛要去?”

危宿仙君往年是一向不參加這種活動的,他嫌棄熱鬧虛假,說話費神。

“今天我不是叫你去給之川拿衣飾用品嗎?怎麽是他自己去的?”

徐行藏見這個小劍靈,還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地坐那兒,大爺似的跟他說話,就知道,他根本不知道他幹的好事,被自己知道了。

“他!告狀?!”

小劍靈睜大了眼睛。

可惡。

可惡!

那個醜陋的小破孩,不就是讓他為了自己的東西,往各峰跑了趟嗎。他居然為了這麽點兒破事,告狀!

“沒有。我這還看不出來?”

當我是你們兩個小蠢貨。

“你怎麽看出來的呀?”

小劍靈萬分不解,就偷了那麽一下懶,就被逮住了,以後可怎麽好再欺負那個大破孩。

徐行藏冷笑著拍了怕葉玖,催促他趕緊辦正事,“不是叫你去跟著劍聖嗎?偷摸著跑了回來,又躲懶。”

本來他讓葉玖去各峰領東西,本意是想跟環瑯境的人知會一聲,此後,顧之川就是他的人了。但那些人,不知道是覺得自己不行了,還是說根本沒怎麽把雪中仙放在眼裏,盡拿了些花裏胡哨的破爛玩意兒糊弄人。

尤其是平策峰的雲傳生,竟然敢給顧之川一張綠色的頭紗,說是什麽照著藥王谷服飾顏色來的。

他倒要去看看現在環瑯境吹的是哪股妖風,那位雲副峰主喜不喜歡綠色。

陸鳴落地驚華峰頂,才跑到殿前就看到徐行藏當著風在咳嗽,還有個頂不了事的小劍靈,在那兒手忙腳亂地給徐行藏系鬥篷。

“顧之川呢?”

陸鳴拂開那個一蹦一跳的葉玖,幫徐行藏理好了鬥篷。

徐行藏擦掉嘴邊的血跡,拿下扶著廊柱的手,“我叫他回藥王谷去陪杜殷了。”

“那他就走了?”

陸鳴臉上在微笑。

徐行藏看了他一眼,眉目中也帶上了笑意,“鐘仙子借住在環瑯,中秋佳節,別忘了她的席位。”

“帖子已經下給過鐘仙子了,她說現在身上不方便,不便挪動,我就只讓人送去了節禮。”

陸鳴暗暗呼出一口長氣,面色鎮定地伸手給徐行藏搭靠。

“你倒比我周到些。熱鬧是好,就是難免會有磕碰,到時有三長兩短,就不美了。”

鐘泠然因為夢令的緣故,不得不擇靠近徐行藏的地方居住,以便每日給她送藥。同時,為著她身體的緣故,那孽胎又打不得,只好把它生下來,再做考量,現在月份大了,更得仔細些。

徐行藏沒等陸鳴再想什麽委婉的說辭,自然地搭上了他的手。

他現在需要人,扶一扶,不必多矯情讓別人不好做人。

手上的份量一重,陸鳴反而放松了點,“晚上風大,你又不愛熱鬧,去燃燈幹什麽?吩咐一聲,要不我幫你掛上去吧。”

你要做什麽,我無有不聽,不要去折騰自己,好嗎。

就算你是要去幫那姓顧的找場子,但有吩咐,我難道還能拒絕麽。

今天顧之川往各峰跑了圈兒,晚上深居簡出的徐行藏就要露面,其中緣由,不費腦子都知道是什麽。

“怎麽能事事都讓宗主代勞,況且我有驚喜告訴大家。”

徐行藏側頭看了下,那個以不著痕跡的占位,幫自己擋風的人,“唔,我跟魔尊定了三年之約,之後三年,清秋教與環瑯井水不犯河水。”

“他可為難你?”陸鳴下意識聲音急促起來。

從談廣涯手上拿東西,能不付出代價嗎?

“陸宗主,在環瑯,你先是宗主,再是陸鳴。”而我先是危宿仙君,再是徐行藏。所以,聽到這個消息,你的第一反應不該是高興嗎。

我們西境有時間休養生息了。

況且,你這個問話沒有意義,為不為難又如何。各人都有各自辦不到的事兒,你在環瑯境現在確實可以呼風喚雨,強於顧之川許多,但是,在魔尊面前,不一樣又是,沒被他放在過眼裏的東西嗎。

我不喜歡,別人否定我喜歡的任何東西的價值。

而人,更是。

陸鳴咬牙受著了徐行藏的敲打,“你打算怎麽處置雲傳生?”

見人上道他也不藏著掖著,對於陸鳴知道他這次去主要是找雲傳生的茬兒的,徐行藏毫不意外,“他平時怎麽樣?”

“現在的峰主,沒有不敬仰仙君的。”

哦,雲傳生是副的。怪不說呢。

那就是有些能耐,但是對我頗有微詞的那種了。

“我記得有個秘境要開了吧?讓雲峰主去帶帶弟子們吧,他若是回來了,有了些成績,也該讓人家勞有所得。”徐行藏眼睛裏是溫和笑意,“環瑯境,不是我的後花園,以後註意點兒。”

陸鳴卻是瞥了一下那個道路邊,被徐行藏扔了的手帕。上面有暗色的水團,夜色掩映,不知道是不是汙血。

他回首應了聲是。

卻是知道,徐行藏的意思分明是。

環瑯境只能是他的後花園。

如果有些花兒實在是不聽話,可以剪了,不必留著。

呼應的聲音,一定得是聽他話的,反對的聲音,也不能是真忤逆他的。

他幸苦為之籌謀的地盤上,絕不允許出現有刺向他的刀刃。

這人的偏執和控制欲,不是一點兒病痛就能消磨掉的。陸鳴完全知道,有危宿的環瑯境,就是危宿的環瑯。

只要徐行藏還在這兒,他但凡喘著氣兒,都會保證上上下下令行禁止,無有延誤。

但是長夜孤星,如果冷漠,為什麽不能一視同仁的冷漠,他偏偏有幾分溫柔,要照影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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