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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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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他燒死這些蟲,和要自己魂飛魄散,有什麽區別?

魂魄驟然拔高,卻有只手似鐵鉗般按著她的肩頭將她的釘死原地,“別怕,不疼的。”

廢話,燒的是蟲和蟲卵,又不是動作她的魂魄上,又怎麽會疼。

不疼,但是會弄死鬼。

這個時候,這位姑娘才發現這人比以往的任何人都要心狠。拿他動手的時機來看,他拿捏的再好不過,堪堪等自己飽飲了鮮血,惡意平息,屍身覆活的前一秒就發難。

早一息,積怨不平,惡鬼難遏;晚一秒,魂魄歸位,僵屍難纏。

“你不想知道彩衣仙是誰?”攻擊不得,她淒厲喊叫,凡入此間的人,除了那些任人宰割的小可憐兒們,沒有不好奇彩衣仙的廬山真面目的。

但他動手動的太快,甚至於連多問她一句話,都沒有。

“民間故事爾,聽個樂呵罷,何必掛懷。”徐行藏手下的火苗沒有顫動一下,但他還有功夫展示君子風度,“就不勞動姐姐白費口舌了。”

姐姐是尊稱,介於徐行藏他本人的年歲也不小了,這人身故之時未必有他這個歲數,但是,若添上做鬼的年頭,稱呼一聲“姐姐”應該盡夠了。

“你不想知道是誰害我至此?”方才容顏修覆,那是個風華正茂的年輕女子,容色殊絕,長眉鳳目,宛如仙姝將世。

但她的魂魄蕭森腐朽、殘破不堪。

或許,這位姑娘做鬼的時間,都比做人的時候長。

一般的摧殘,不值得做鬼長駐。

“陳年舊事,與我何幹。”徐行藏眼眸中的溫柔沒有減弱一分,似乎他只是起了個提議,出了下主意,絕無指責之意,“姐姐,我若是你,鬼都化了,那勢必要讓我的仇敵嘗嘗我的滋味吶。”

而且是至於屍骨盡毀,魂魄不存,都要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報覆。不致於,過後還要寄希望於某個過路之人幫忙報仇,扯著哪個心地善良的誰,傾訴滿腹苦痛。

她聽懂了徐行藏話中“自我之事,何勞他手”的潛臺詞,登時怒火滔天。

“你說謊?你騙我!”

你分明說過要幫我報仇的!

魂魄連一張完整的面皮都沒有了,卻此時才聲聲哀叫。

“我打不過他,我打不過他,我……”

做人做鬼,都力不及他人。

身形殘破,聲音孱弱,鬼流不出眼淚。

“你可以,對吧?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定要殺了他!我,我求你,求你……”她已經說不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這樣的話了。

這世界上確實有些人,變成了鬼也坐不到贏家的座位上。

而她一無所有,人臨死前,還能最後說兩塊話,一為我在地下等著你,二為我在天上保佑你。

鬼臨死前,反倒黔驢技窮。

徐行藏輕嘆了聲,“我的好姐姐吶,你居然真的寄希望於一過路江湖客了麽?”

你知我名姓,曉我秉性不?就敢妄托期冀,也是夠膽大的。

知道我這人最擅信口雌黃嗎?

戰績可查。

仙門問雪中仙,魔道問魔尊。他們兩最是清楚。

彩衣仙哀戚婉轉地看向他。

危宿仙君面含微笑,無動於衷。

乍然,她笑了。

只有魔鬼最了解魔鬼,不是嗎?正義總會遲到,但沒關系,因為惡鬼會互相殘殺。

她期待的是仇怨得報,而非是救世英雄的完美登場。

這人會不會幫她報仇,和他本身是個什麽東西,沒有必然因果。

侵吞著屍身的火苗,起自額心,但卻沒真的燒毀她的面容,而是被白長細蟲帶著,從肚腹那些長蟲的最大窩點、最多蟲卵處起燃,然後逐步蔓延到頭和四肢。

徐行藏左手閑閑地按定那個已經扭曲的不成人樣的魂魄,右手更是頗具閑情逸致地執筆,為人點妝描眉。

他的手穩而快,脂粉已敷,長眉勾就,只差唇紅。

似乎頗滿意自己的畫作,揮灑自如間,徐行藏笑著,又許一諾,“如果你的仇敵是談廣涯的話,放心,我決計不會讓他死的有你輕松。”更不會放他死後,還有你一般長留人間的機會。

魂魄緩和,然後發現自己又落進了徐行藏的套路中去了。

她掙紮的根本原因,難道是就想報個仇嗎?

她怕至死仇怨未曾得報,也怕徹底消散於山川天地。

就算是不共戴天之仇,人也不是報完仇就停止飲水吃飯,準備著去死了。鬼也如是。更何況她還沒見到大仇得報呢。

這人一點兒也不仙家,正統的做法不該是將她收容到一個器皿中,然後在功成那一日,放她出來觀看,徹底洗凈怨氣麽。

他在幹什麽?他直接動手,物理超度?

但是她確實已經無力掙紮。

徐行藏似乎能看出她的疑惑與不甘,連最後的遺容他都願意去成全與整理,哪兒差一個解釋,“姐姐,我是個好人啊。幫你報仇,自然也幫別人報仇。”

彩衣仙,“&*%#52@!”

魂魄怨氣十足,鬼氣森然,不知是吞沒了多少條性命才鑄成的深厚修為。更遑論,還有個榻上這具需要吸食人鮮血,養護蟲群,才能長駐容色的屍身。

“你知道了?不對,你一早就知道!那你為什麽還要惺惺作態!”

你早知道我是個十足的惡鬼,還在這兒裝什麽相。

危宿仙君歪頭,誰叫他面善呢。他可沒說過他是個善良的好人,就算說過,那又如何,他又沒寫過保證書,證明自己的每句話都算數。

“姐姐,我殺你和為你報仇,並不矛盾。”

你該死,不妨礙,你有冤屈。同樣,你有冤屈,也不妨礙,你該死。

徐行藏的手終究還是不夠快,火舌已經卷到了她的面頰,但妝容還沒落成,仿佛在應和那魂魄口中的 “惺惺作態”。

哪怕葉玖小朋友不知出於何種,要陪著這個瘋子胡鬧的心理,已經把唇脂捧到了他的手邊,也不太來的及了。

葉玖想,除非叫停焰火。

火苗未有一瞬停止,但徐行藏剛才沒用完的半滴血順著他如新生竹節、凝脂美玉的手指頭,滑落到床上靜躺著的人的唇瓣上。

紅妝恰成,算無遺漏,焰火再一卷舔,人與鬼俱散於此。

消散的魂魄堪堪在最後,才一激靈,比起這人心狠地不管彩衣仙、不管被她傷害的其他人,不管她本人的故事,與是否還有搶救的機會,他最可疑的點兒,該是他怎麽會如此清楚對付自己的方法。或者說,他一個一看就是仙家之人,怎麽會清楚連自己都不知道的,這些蟲的死穴?

所以他確實是魔鬼,他會殺了那人,順帶給自己報仇的吧。

他一定會幫我報仇的。

但她沒機會發問了。

“吉時已到,恭請彩衣仙出關。”門外不知門內的光景,尖細的唱調,劃破靜寂的長夜。

徐行藏手疾眼快地把葉玖推入床底,再一個術法,彩衣曳地,高髻飛出,然後背身向門站定。

那床上的屍體與卵蟲盡管此時已經被燒得幹幹凈凈,但他實在躺不下去,寧可站這兒增加些許被識破的風險。

再者,他遠離床,拉走視線中心,也免得讓人覺察出,他還藏了個小朋友在床下。

房門被輕輕叩響,有人試探著問候“神明”。

“仙子娘娘?”

徐行藏沒應沒動,什麽惡心滲人的稱呼。

“仙子娘娘,小人們來請您移駕。”來者不覺得是自己的稱呼有問題,而誤以為是自己叫的還不夠大聲。相當不識趣兒地提聲又呼。

徐行藏妥協,發出了個聲響,示意人進來。

進來的人卻不規矩,不僅沒有行禮,還鬼鬼祟祟地到處亂瞄。

他捧了紅燭進屋,借著燭光,先瞅過床上的光景,再望向徐行藏先前坐過的墻根兒。

“仙子娘娘,給您送的祭品呢?”

墻角那麽大一個姑娘,就這樣沒了?

“嗯?”

徐行藏的嘴角翹了起來,怪不說“彩衣仙”受他們拜謁傳頌,原來真是個心善脾氣好的,但凡換個鬼來,都不會叫這些不肖子孫們沒大沒小。

誰家的孝子賢孫還來當面問,為什麽把飯吃幹凈了,話裏話外是為什麽沒給他們留。

送到嘴邊的飯菜,只經過簡單的炮制就算了,這兒,一個負責接引的婢奴,卻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是監工,彩衣仙是苦力呢。

拿著一身修為,卻在下屬面前沒有威嚴,有趣。

徐行藏想如果自己是彩衣仙,要吃頓飯,會讓人怎麽做。哪怕自己就偏好,新鮮的眼珠子裏流出來的血,也不會讓菜肴沒有擺盤,甚至沒有裝盤地扔地上讓自己去取用。這是餵豬麽。不管是伺候主子還是祭祀神明,該有的步驟就不能少。

縱使不濟,也得有個人來布菜吧?

真正的主人家吃飯,除了要勞動勞動手,去提溜那麽下筷子,把碗中的菜往嘴裏送,難道還需要提菜刀下廚房嗎。

再說,哪有人才擱下飯碗就要幹活兒的?

牛馬還都能溜達幾步,睡兩柱香的午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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